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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数千年的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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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循着那道乳白色光影的回旋,杨戬望进了一幅山洞似的黛紫色宽袖。那袖中伸出一手,掌中端着八宝琉璃瓶,须臾间,将漫衍在广大平原上的黄河水尽数吸纳,然后重新灌回河道中。
继而,他周围或嘶哑或咳喘的“师父”二字起伏错落,其中突兀地夹杂进来一声“韶儿”,显得格外洪亮。
元始来时,一眼便见玉鼎即将落剑于混元金斗,而二十四颗定海珠两两成对,正分别朝自己的十二个徒弟砸下。然玉鼎单独在上,他刹那间只出得一招,便掷出三宝玉如意,救了十一个徒弟。
落脚,收回如意,平息水势,并听到身后一声闷响,是有人自高空摔落下来的那种闷响。
“韶儿!”
他不敢回头却还是急忙回头,心绪的大起大落使他出现了一瞬间的眩晕——幸而,入目所见,是尚且活着的孙儿,不是已然死去的孩儿。
他那徒孙正在滚身翻起,浑身湿透,后背满糊着泥浆,一左一右闪着两点精光。
那光点仿佛两眼泉,漫出来的却不是清透的水,虽在黑衣的底色上显不出原色,但迅速将他整个脊背澄黄的土色,浓重而鲜明地染成红褐色。继而顺着堪堪褪去的水势,从湿淋淋的衣摆,晕开到他周身的泥泞里,很快积成一汪浑浊的血泊。
是那两颗本要砸死玉鼎的珠子,被杨戬的身体生生挡住。不消细看,也知必已砸碎了两扇肩胛骨。
而杨戬他自己却浑然未觉似的,喊罢一声“师祖”,转而撑住一腿支好手臂,便捏袖抹起了怀中人的下半张小脸。那小人儿宛如一团雪,安详静谧地倚在他胸怀前,双目、双耳渗血,双手已全无皮肉。
元始阔步上前来,首先探指试过玉鼎的鼻息,再与杨戬相视一眼,总算松下半口气,回身朝一众正踉跄着欲要向他见礼的徒弟们摆了摆手,最后恨恼又惋惜地落目于三霄。
“大师伯啊。哈,连天尊老爷,也屈尊驾临了,啊?”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霄摔落在黄河高崖上,见阵已破,自知将不久于人世,又见最后定海珠这一击也落了空。呕血濒死之际,云霄顾不上、亦完全没心情再喝止琼霄的无礼犯上、和碧霄讽意尖刺的奚笑,她便直直迎上元始一脸的不忍,吞口血,哑声拦了他那欲以掏宝施法的动作。
“大师伯,不必费心了。您既来了,必已看出,阵在人在,阵破人亡,便是二师伯,也救不了我等姐妹。
然我三人已,已尽损,昆仑这十三个有名有位的……兄弟和侄儿。哈哈哈,我们姐妹也算为家兄尽到了心,这便,随哥哥去了。
此生这最后一晤,本当……咳咳,还请大师伯恕云霄与碧霄、琼霄重伤在身,难以全礼。
您也毋须再劝。我等兄妹四人,或为故友之谊、或为兄妹之情,虽终是功败垂成,亦死而无悔。
侄儿只最后恳请您,勿要,迁怒于师父。”
“云霄……”
元始有口难言,听得心碎肠断,抬步上前再唤“碧霄、琼霄”时,三霄已个个面带微笑、溘然长逝。
他双目酸热良久,终究也只能一声嗟叹作罢,打开一只宝盒,聚拢并装殓好三位师侄濒临涣散的魂魄,再注入一股法力护其升上天去,目送那宝盒隐入层云。
然后他怅然回首,在杨戬背后猛击一掌,震出镶嵌于肩胛骨的那两颗定海珠,丢入黄河镇住浪涛。回手要顺势落在徒孙头顶,却对着那脊背上两个深深的血窟窿顿一顿,转而轻拍在他肩角。
“抱韶儿过去,扶着他,和你叔伯们坐一起。”
等徒孙照他吩咐的坐好了,他重新端起八宝琉璃瓶,望众人头顶上空一扬,日之金色、月之银色和星之紫色混成的三光神水,雨露细洒、人人均沾,身上所有或大或小的伤口,当场遇水而合。
“三光神水只能帮你们修复体魄,稳固神魂。数千年的修为……唉,不可强求完满,也该是你们的果报。功力失就失了,自此各回洞府,再行修炼便是,勿再轻易下山了。
为师相信,你们从未存有作恶害人的邪念,事态如此,皆造化弄人。且安心,这不是什么禁足的责罚。
停!都给我起来!”
厉声喝住了齐齐要倒身拜谢的十一个徒弟,再瞅他们浑无平日的意气风发、欢愉自在,俱是愁眉不展的涕零体虚之状,元始罕有地跟这些个通常只见得他威严一面的徒弟,流露出溢于言表的怜爱。
“唉,一个个的,都成这了,还拜什么拜!
去,跟孩子们打个招呼,立即回山、闭关修养罢。”
如此遣走了徒弟们,却见杨戬跟着他们俯首称是后,抱起尚自昏迷的玉鼎也要回城,元始把眉一凛,叫住了他。杨戬驻足原地,只回身过来面对着他,一副完全不打算靠到他近前的样子。
元始耐着性子,等徒弟们都已走远了,才复开口:“装傻?准你带他走了?还有你擅自出战之罪,真得……”
才训斥两句,满眼却都是小脸煞白的韶儿,他再气也发作不出来了,遂摇头短叹,朝徒孙张开双臂。
“罢了,来,给我。
带着你的兄弟们,守好西岐。过些日子,等你师父回来了,叫他亲自管教你。”
就知道师祖不好敷衍,杨戬干脆也直抒胸臆了。他并未听从吩咐把玉鼎抱给师祖,而是后退一步,因顾着怀中人,只落下左膝跪地。
“是杨戬欺师罔上,杨戬不肖,自当倾心竭力侍奉师父,以求赎此大罪之一二。师祖,您放心,杨戬能照顾好师父的。”
“又,抗命?”元始微微耸眉,目光倏地尖锐如刀。
“杨戬不敢。”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虽答话着“不敢”,却深深提了口气,保持住了这个横抱着师父单膝跪请的姿势,纹丝未动,“恳请师祖应允杨戬。”
元始负手在后,瞪了瞪这畏惧已极却不肯怯缩的孙儿,又瞟一眼他怀中不省人事的爱子,踱至他身前蹲下来,指指他拦在玉鼎腿弯的左手。杨戬会意,轻轻抽出手来抖抖大袖,把腕子递了过去。
“哼,你这偌大的亏空,拿什么为他疗伤?”元始嗤笑着丢开杨戬的腕脉。
可杨戬分明无言以对,却还是梗着脖子,不吭声也不动换,一副硬要艮到底的死犟模样。
“目无尊长!”元始怒喝,习惯性地抬臂要打。
杨戬立时也习惯性地眯起眼睛绷紧嘴唇,分明做足了准备迎打,却愣是继续昂着头一动不动。
巴掌停在了那一脸倔强上方,转而一把扣住后脑,把这闹心的孙儿往下狠狠一按。
“去,回城安顿好他,然后随我去取些仙丹。
先别让他们知道,你俩不回玉泉山。师祖此意,你可明白?”
杨戬一怔,旋即喜上眉梢,“谢师祖!杨戬明白。”
“戬儿只跟叔伯兄弟们说,先就地稳住您的伤势,稍后便也送您回玉泉山了,叔伯们这才陆续离开西岐。然后戬儿给您留了道真气护住心脉,再给这间居室划好结界,就跟着师祖去了八景宫。
师祖从师叔祖那儿抢……呃,讨了十五颗仙丹,命我给叔伯他们每人送去一颗,戬儿自己服一颗,给您服三颗。
师父,您可知?戬儿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的仙丹!服下略一调息,只消半日,戬儿便恢复了功力。给您喂下后,您这样的身子、那么重的伤,也迅速疗愈了大半。
据师叔祖说,这仙丹百年才炼得一颗。一千五百年的炼就,也难怪他老人家当时那么……呵呵呵,那么舍不得。”
尽管徒儿已尽量隐去了对自家祖师爷的负面描述,玉鼎还是轻易猜出了,他那表面严厉苛刻、实则护短成性的师父,该是做过什么——
跟徒弟们前脚说的失了修为便自己慢慢练,后脚就带着徒孙去抢师弟的仙丹?啧啧啧,也就是师叔脾气好。这要是小师叔呀,不敢想不敢想!
这个百年乃成一颗的仙丹,玉鼎他是知道的,服一颗便有长千年功力之奇效。于师兄弟们虽不够全然复原,却也是大大省了力气,于他么……唉,可惜了他这太浪费灵丹妙药的身子,还真得三颗,才够弥补至他现在的状况。
呀,这个丹,师叔好像总共也就炼出了十几不到二十颗。这下子,基本上是被自家那位老父亲洗劫一空了吧?
呵呵,“舍不得”?戬儿可真会说。就师叔那个爱丹如命的样子,肯定揪着师父哭天抢地来着,也不知师父又是怎么糊弄他师弟的。
玉鼎猜想着师父跟师叔软硬兼施、强买强卖的情景,忍俊不禁了好一会儿。杨戬则只在忆及师祖的强盗行径时,跟着乐了两声,转而还是看回师父:
虽是那熟悉的笑颜,落在眼底,却觉很是陌生。
只这一眼,微扬的唇角便僵住了。听着师父的笑声,他却再也笑不出来。
似乎是,缺了玉鼎独有的那种稚子顽童般的纯真与欢跃吧。眼睛,那双本如泉那样清湛、灵动、通透又深幽的眼睛,此时却似蒙着荡满了灰尘的蛛网,阴翳黯淡,毫无神采。
“师父,您稍安。”杨戬逐一吻过玉鼎双目,像是为了拙劣地掩饰自己的哽咽,颤抖的唇摸索着向下,落定在那一抿薄软的苍白,“戬儿这就去请师祖来。”
“等等,戬儿。”已问罢前情,玉鼎却又拉住了他,“此处不是金霞洞,是西岐。”
“是西岐,师父。”
“你守在这儿有些日子了,你的小兄弟们,都知道了为师还在这里吧。”
“呃……您放心。戬儿早跟他们解释清楚了,不会有人去打扰叔伯们修养的。”
“这已经不重要了。戬儿,既然孩子们都在,为何,如此安静?”
“因为您听不……”
杨戬刚哭笑不得地回答了半句这个太对不起玉鼎智力的问题,又陡然警觉了起来——
正如其所言,有他在,师父便如有自己的耳目。而这半晌,他全心都在终于苏醒了的师父身上,竟丝毫未察,周遭这确乎反常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