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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眼盲耳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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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稍后玉鼎共发两剑,一为试探三霄是否再有后手、并示于杨戬为齐动之号,二为与杨戬里应外合,劈破混元金斗。
倘若我在外劈砍的这第二剑,能与戬儿自里崩发的五雷诀,同时、同位重击于金斗之上,当可一举破阵。”
玉鼎悬身于半空,整个人随着执剑的右手徐徐转满一圈,逐个将已面色苍苍的每位兄弟收于眼底,宣策之朗阔,若口吐滔滔大江。言罢,宝剑向斜后方清越一摆,他峨然昂首,注目于头顶浓稠的黑雾,朝上空誓天般呐喊:
“诸位兄弟,且再坚持一刻,拜托了!”
话音锵然落定,他凭虚腾身而上,右手也自下缓缓运起。手中的斩仙剑剑身荧光流溢,剑格血红欲滴,于二十二道目光共聚中,豁然劈开沉重的黑浪。
仿佛把关住众人的一只巨目撑开了眼皮,顶幕这块混沌压抑之外的璨璨金光、灼灼至宝,以及三个盘膝悬空的娴雅女子,如此一副璀然丽景,朝每一颗不适光明的瞳孔纷至沓来。
白莹莹的法力好似一片银扇,自斩仙剑锋旋出这道宽缝,碎裂在混元金斗侧壁。霎时间,似有千钟万磬,齐齐皇然嗡鸣。几个女子尖声断喝的音节,飘飘忽忽淹没在了其中。
第一剑未出纰漏,玉鼎似抛高而落的半支青竹开始下坠。而适才那几声听不分明的断喝,迫使他未敢稍稍掉以轻心。他逆着光瞠目观望,最不妙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果真看见,本就晃得人眼花的那片强光,陡然更加明亮。盖因原只有大大一团的光源,周围又出现了一圈点点珠光。
“是定海珠!撤了法力,不可散阵!护住心脉元神!”
玉鼎可以赌自己与杨戬能够不见不言而配合得天衣无缝,却不可赌,自己这第二剑,能后发于已然催动的定海珠、而先至于混元金斗。
兄弟们已被这黄河阵侵蚀多时,更为了让他能全力一搏,将所有恶力替他抵挡在周身之外,饶是一个个金仙之身,此刻也俱在强弩之末了。定海珠本就主水,此珠一出,九曲黄河阵带来的压力便又增加一重,他断断不能再让兄弟们将所剩无几的真气和法力,费在为他营造个转圜自如的环境上。否则,纵使他能在兄弟们的余力消耗殆尽之前,劈破混元金斗,只这定海珠再多砸一下,也完全足够把他们十二人彻底毁灭。
所幸,十一仙也都心明眼亮,拎得清这不是逞义气的时候,更对玉鼎的决断有着毫不犹疑的信任。撤力而不散阵,便是当下最简捷而有效的防御之策。他们当即也不再瞩目于玉鼎,各自阖眸凝神,一心自保。
未有片刻停顿,玉鼎脚尖甫一触底,便重新踏离。神思专注、心绪激荡,使得他褪去了青墨,飘飖翻舞起全身纯白。白衣招展、白发飞扬,大半都隐于昏黯浊滞的烟霭,恰似广阔的土地吞没着一片雪。他则顾不得去隔绝黄河阵中恶法对他的缠裹,只是向上飞冲,有如彗星从黎明中长击而过。
手中那由整座玉泉山中之水凝成的斩仙剑,随着他的旋转,拖行成为一条螺旋状的尾迹,并渐渐在他左手右手分流开来。原本的剑鞘和剑柄,分别化回了他双手中的一块玉璜,而原本坚硬直锐的剑锋,竟是化作了两条莹莹逶迤的水带,柔软又轻盈地牵引在两块玉璜下。
那细细两条凭空环绕着逆势而上的水流,不断吸收着周遭的浊气,其自身如染墨般迅速由清澈而变得漆黑,但经其流过之处,两道曲折向上的通透轨迹,从阵底盘旋而起。这个纵向看呈黑白相间的巨大旋涡内,从那一圈圈已然恢复到水之原态的细流处,已然净化过怨气的黄河水如雨倾洒,那些间隔在清透之间的污迹,便仿若一排排泥墙遭到冲洗。
当玉鼎钻破压顶的乌黑,他身下已然涓滴淅沥,以最柔弱不争的形式,将所过之处的浑浊侵蚀粉碎,统统容纳到一派清湛之中。他提臂起势,将所有那些已然澄净的黄河水虹吸入手,两块半圆形的玉璜合二为一,成为一整块圆形带孔的白璧,汲水作锋、引浪为刃,铸成蜿蜒而剔透的剑身。
在如此呈轻软之水形态的斩仙剑中,那由血凝成的双珠,早已从剑格游离出来,相对悬在那块璧的孔洞两侧。透过水的折射,星点珠光放大成绚烂的金赤霞光,在干涸的黄河河床之上,恍若漫天蜃霓,烨烨生辉。
玉鼎双手交握,举璧正对混元金斗,二珠恍若合一在璧玉那内外两个同心圆的正中心。一道血线纵贯出锋,浩浩荡荡的黄河水都聚拢在这一束赤光上,蓄起长虹贯日之煊赫威势,直指上一剑的落剑之处。
“激浊扬清,以柔克刚!”
落剑刹那间,水击千万万,滴凿于混元金斗上。
无数水珠碎溅于精金的清音,叠加成重重一声钟磬的砉然奏响,直若以天为鼓、以地为锤的擂动,在咫尺方寸内,扑面轰砸。强聒的耳鸣被激起并与之共振,刹那后,又突而归于静寂空无。
激荡的水流回弹形成狂浪,冲过剑柄,如千百细小的锉,刷过玉鼎的十指、双手乃至双臂。白玉箸般的手指和白瓷碟般的手背上,皮肤被层层削去,簌簌绽开两大片殷红,十块指甲宛如冻雨凝于花瓣上的冰盖乍逢暖阳,纷纷坠着片片残红,次第脱落。但这水的猛烈洗刷,则片刻未停,两只手迅速从只见血色,到仅剩白骨,却把他那满头满身的雪白,整个浸染成了一片凋零的枫叶。
混元金斗之下,十一金仙之间,在金光笼盖和黑雾缭绕里,血雨纷纷扬扬,恍若桃林烂漫。
半条黄河的水,顷刻间从他手中流尽,那块白璧回到了斩仙剑原貌,仍被他抵死顶在混元金斗壁上。终于,正在他眉睫之内,剑锋与金斗相触之处,金星迸射,继而如他所期,蔓延出一条金线来。
那金线起初还似有犹豫、缓步慢行,旋即恰似缀星成网、银河倾泻,在混元金斗上编织笼罩成了一幅由裂隙构成的密密麻麻的脉络。本就耀眼的金光,随之再添每一寸缝隙中泄出的强光,仿佛千万烈日一齐入目。
混元金斗已破。
可玉鼎余光里,却又依稀见有珠雨星流坠下。他仍欲再作应对,却随后就迷失在了那直若能将他的躯壳都给生生照透的精光中,连整个神识,也完全沦陷得不知所踪了。
“戬儿……”
微若蚊鸣的低吟,倒好像是道惊雷,劈着了守在榻前的人。
杨戬给炸得一个振奋,一把惊喜地抓住榻侧那只细若蕙芷、柔若幽兰的小手,连声嚷了起来:“师父?哈,师父!您终于醒了!”
“戬儿,戬儿?”
“师父?是戬儿,师父?”
可玉鼎像是仍未从过深且过久的昏迷中醒转。他不仅没抬眼,还罔顾徒儿的叠声问唤,只在被握住了手时漾开一湾浅笑,继而又没完地念叨着他这个爱称,三两声后,就不耐烦地拧起了眉。
“臭小子,师父还没死呢!叫都叫不应你,可是又皮痒了?
前日你又擅作主张,违命出战,这笔大账,为师可还没跟你……”
絮絮的责备,随着玉鼎撩开眼皮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霍地坐起,重又眨几眨,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前方,沉默了片刻,才复开口:“戬儿,这是何处?”
杨戬本还纳罕:师父才从生死一线中逃离,何来的这蛮不讲理训他的兴致?
及至见玉鼎的情状是如此目空一切,他觉出蹊跷,忙动念查探,却居然发现,师父眼前所见之景,是一片虚无!
他师父犹自面如静湖,他则霎时就汗毛倒竖、冷汗逆流,一屁股跌坐在榻侧,从后掳过玉鼎在胸前,凑在耳边又试着叫了几声“师父”,畏缩着手在那双直愣愣的眼前晃了一晃。
所幸,玉鼎虽仍眨也不眨,却好像听见了他的呼唤,扭头对上了他的脸。
“哈?师父,师父?”他连忙欣然回应。
“嗯。师父听见了。”说是听见了,玉鼎却以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这“听见”,竟只是心念里听见,而非……
才刚萌生的侥幸,立时又被死死掐灭。
“呜——师父!您怎……”
眼盲耳聩的人是玉鼎,他反倒事不关己似的从容自若,凭着对这个怀抱的熟悉,一出手就准当当用两指挡住了徒儿的嘴。
“为师自查,外伤已尽愈。内伤么,无非又是些真气的亏空、元神的损耗罢了,有戬儿在,也不妨事。
至于这……呵呵,师父有戬儿,便如有自己的耳目,顶多也就是几日的不甚方便,你师祖定有法子可医的。”
“那,那戬儿这就去请……”
“且慢。戬儿,先给师父看看,那日,后来……”
扥了徒儿回来,玉鼎一语未竟,又生犹豫——自己还有命在,那三霄,则必已仙逝了。
杨戬垂眸咬咬唇,仰望向榻顶的帷幔,长睫抖了几抖,终是未敢合下。末了,他无声长呵一气,只得先顾及些他还能照料得了的地方,比如,师父喑哑如枯叶般的嗓子。
他端起床头的茶盏又放下,干脆拎来茶壶,递在玉鼎起皮的唇边,一边喂他缓啜慢饮,一边在识海中为他重映着回忆。
玉鼎料对了,也赌赢了。
当日,赤手空拳的杨戬在见到那金斗朝他扣来时,确是全无逃脱之机的。可就在他被吸入斗中的倏忽间,他便已在蓄起全副精力自保的同时,闪过了数个应对之策。
混元金斗的形状和效用,早在他师父前些日养伤时,因料定三霄必会挟仇而来,便与他细细讲过。至于那九曲黄河阵,他虽还未深习,玉鼎昔日教他排布阵法时,也曾偶有提及。更兼事先曾已观阵,杨戬便不是全无准备,身在金斗中时,他也一直保持着天眼的开启。
紧接着,他就见斗口对准了师父和师叔伯们,遂当即试着用起女娲传他的法天象地之功。受过十数来回的冲击之后,金斗重归平静,他再观斗中,果见犹然只他一人而已。他略松下半口气,欲动念探寻师父,却杳无音讯,也料得该是法宝的结界阻隔之故,于是就只能抓住这短暂的平静,思索出路。
试遍七十二变,果如玉鼎所预言的尽皆无用,手刀的劈凿、天眼的放射只激起了强烈反弹,三昧真火也冶炼不化这足赤的真金。
五雷诀,是他身上具有的功法中,唯一还没试过的了。
而就恰在他于掌中凝聚起五行霹雳、蓄势待发之时,身后兀的撞钟般一声巨响。金斗亦一阵震颤,连带把他也给震得浑身像要散了架。
嘶……这压阵的混元金斗,怎还会遭受重击呢。
他揉着头重新站起,幡然惊醒:是师父在救他,抑或是他们在自救!
师父,戬儿暂也无恙,却不知你们身陷恶阵,是否危急?
对,他由此顿悟:不论是为自己的脱身,还是为救人而破阵,他必得先攻克混元金斗。
那么,师父他们若已失陷,便只能靠他冲出这金斗的困顿去搭救。而他们但有余力,则定会再试,如此,他便与他们里应外合,专攻于斗上同一点,也能比两厢各自为战多几分胜算。
既然师父他们在这边,那就——
他立即也运起所有的真气和法力,尽皆灌注于右掌,对准方才闻声之处,金木水火土五行合一,一道碗口粗的青紫色雷电,赫然横亘在了他手掌和金斗之间。
果如所愿,少顷后,自他眼前的斗壁上,发生了又一远超于前的震动和爆响。金斗应声而碎,纷纷扬扬,散作弥天的金粉。
杨戬穿过这层金雾,喜出望外之际,一眼便见得,玉鼎白骨嶙峋的双手正在松脱斩仙。
他本没能辨认出那两支骨架是一双手,更瞧不出那是师父的手。可次第闯入眼帘的冰刃、雪袖、华发乃至玉颜,以及那人了无生气的神情,都使他不假思索就垂臂捞其入怀。
此时,黄河阵剩余的灰霭正将散未散,由此析出的黄河水又形成了一阵倾盆暴雨,数十颗定海珠已堪堪降至他每位师叔伯的头顶。他的肩胛亦骤然砸出两处剧痛,可他也只将将把师父给抱个满怀,如此保持住双臂的坚稳已实属不易,他根本来不及再为叔伯们做什么。
大惊大骇之际,突有一道乳白色的光飞旋而来,倏地划开烟雾。二十二颗定海珠遇其一击,尽成齑粉。珠中蕴藏的黄河水膨胀成二十二颗巨大的水球,化作二十二道水柱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