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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这世上,能 ...

  •   四十八

      玉鼎满喉苦涩,移膝往前挪了挪,俯身捏起那两只手腕上的衣袖,欲轻柔卷起,又见里衣都已黏连在了伤口上的凝血中。
      “师父!使不得,师父!您快起……”
      “很疼吧。”
      这句本已迟来百日有余的慰问,眼下竟吊诡地趁上了恰如其时的情境。杨戬愣住,玉鼎便含笑伸手上去,指尖描摹过那浓眉朗目。
      “凡间那些小娃娃新婚时,尚有夫妻对拜之礼。我风韶这一跪,若说是爱侣之间的互尊互敬,戬儿,难道还要拒不收受?
      况且之前……唉,还有方才之事,本都是玉鼎愧对于你。若仅以此聊表歉疚,甚至还要显得敷衍。
      所以,且安心,我既在赔罪乞谅,自当如此。这跪,你受得起。”
      这话应不下来又无从辩白,可把杨戬听得满面涨红。玉鼎则还是一脸恬淡,扯着他袖子,拽他与自己一起平了身。再悠然收回斩仙,又把琴丝抽作细带,分别缠住自己的左腕和他的右腕,拎着丝带提起他的右手,悬在二人目光之间。
      “纵使你非要认定,受了为师的跪,是大错特错,为师还可与你一起,将错就错。”
      最后言罢,玉鼎左手把丝带又绕一匝,使二人的手之间的距离,缩短至寸。他再朝杨戬隐隐一笑,便携其化作两道流光,消失在了西岐的夜空里。

      ……

      伤口浸了温水,总算不会再抓咬着衣料。玉鼎好似在力求完整地拆解蚊蝇的薄翅,次第揭下左右两袖,最后指尖导一股涓流,冲去血痂血渍,终于干净得只剩下了粉白粉白的伤口。
      他双手将杨戬的小臂横捧在颏下,鸦羽低垂,盯着那伤口最深处的血丝渐渐变粗,颔首吮了上去。
      “师父?您……”杨戬自是更为震惊。
      “乖,还是弄疼你了?那师父再轻点。”
      疼?笑话。这么点所谓的疼,比蚊子的叮咬还微不足道。
      可饶是已享受了上百年无微不至的关怀,他也没想过,那样厌恶血污的师父,竟会用这最最笨拙低效的法子,来给自己疗这种无关大碍的小伤。
      殊不知,连这也并非头一遭。

      “师父,您别,别这样。”想缩回手臂,却又不忍轻举妄动,他只得继续在口头上受宠若惊,“戬儿不敢,不敢劳师父,如此,如此……”
      “唉——”他还没找到合适的语句来辞谢,玉鼎已这么替他愈合了一道伤,空出口齿来浊稠长呵,吞一嘴咸腥,哑哑地喃喃。
      “是师父的私心作祟。”
      转而柔缓又不容抗拒地,搦过他另一臂来。
      “是师父,对不住戬儿。”
      言罢,一如方才那样,将唇往那伤口贴了上去。

      戬儿,一看见你委身他人之下,还任我怎么说,都搂着那人不撒手,我真是完全气昏了头,直想把这俩胳膊剁掉,长两条新的出来,再也不许给别的谁,多碰一下!
      竟全然忘了,戬儿才刚刚从那样残酷的漫漫血海里爬出。而亲手将你置入其中的师父,却连看望,都没有给予过一次。更转不过弯来去思考,戬儿彼时那触怒了为师的举措,原也是因了为师的陡然闯入,才不得不采取的下下之策。

      “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无论于公还是于私,俱是宽纵了他人,而独独,委屈了你。

      偏我的戬儿,又这样坚韧勇毅,知恩明理,懂事得,太叫人心碎。

      不过,也多亏了那个直来直去的侄儿吧——原来这“独我才可霸占”的心思,也不是□□啊!

      ……

      “嗯?怎么,戬儿?”右掌覆在鼓噪的心房外,加了力要将其按倒,竟又受到抵制。玉鼎不禁更疑惑:“你并未有何不肯的。”
      “但师父呢?”杨戬已略无羞赧,昂首反问。他那被束着的双手,甚至还扳回玉鼎的手,轻轻捂下去,一齐压在了对面那个同样怦然的胸口上。
      “戬儿不要师父拿床笫之愉,来填补心怀有愧。
      戬儿也不想用辗转承欢,来受师父的惩戒。”
      见玉鼎果然怔住了,杨戬……就这么端着那小小的人,整个坐在自己腿上。

      “师父,从不曾亏欠过戬儿什么。倒是戬儿,恐怕再活上万年,也还不清师父的恩德。”

      他此生最不堪时,得遇师父,不嫌鄙陋,收在膝下,躬养教导他长大成人。
      他此生最混账时,仍有师父,不弃叛逆,留在身侧,甚而青眼相加、以侣相待。
      他的神魂是师父哺育的,思想是师父塑造的,性命是师父拯救的。甚至连眼下这玉鼎自诩的对他心有所愧之事,事实上,却也是将原本合该他遭受的劫难,不惜以形神俱灭为代价,替他生扛了去的。

      “戬儿此身所有,皆拜师父赏赐,戬儿整个人,都是师父的。您想要什么,便取什么。
      这世上,能这般对杨戬随心所欲者,亦唯有,师父一人。”

      ……

      在这一瞬,望着这样前所未有的戬儿,沉浸在前所未有的体验中,玉鼎前所未有地感受到,自己数千年的人生经历,都黯然失色下来。六千余年的漫漫仙途,最后一条他尚未亲自通达之道,终在此刻真真切切地彻悟:
      这是一种空前绝后的爱意,而果真不是所谓的肮脏□□。
      这等致人恣肆疯癫的痴狂,这等令人克己慎微的珍惜,二者并不相冲相克,而能同时同步地存在,并共成颠倒神魂之势。这绝不是“欲”可堪导致的成果,而只能是爱。

      ……

      “师!父!师父,师,师父……”
      “戬儿,呵——戬儿乖,师父在,师父在。”

      ……

      在铺天盖地的空濛中,玉鼎不知怎样拼下了一线清醒的理智,摆手将杨戬的精元,清入床头一盏空杯,并封上了符印。旋即他整个人就像一只被抛掷后跌碎的玉器,瘫在了杨戬胸膛上。

      杨戬原还沉浸在浓雾般的余韵中,身上人这软趴趴的摔落,才把他惊醒。他偏头勉力聚起焦,欲寻个对视,正将玉鼎颦眉阖眸的疲态尽收眼底。
      他柔柔一笑,翻手抖开一幅缦帛,盖了下来,还探手把玉鼎支棱在外的小胳膊,也逐一折叠进了自己的臂膊里。
      玉鼎一动不动的由他摆弄。于是当他捂暖了怀里的小人,便还嫌不够,又挑开遮了半脸的白发,有如拂散障目的薄云,现出小小的一捧精致而清秀的远山轻水来。
      杨戬挼着玉鼎的后脑,静静端详少顷,只觉把心给化成了一袅软烟,不由得将细细密密的浅吻,春雨般洒落了下去。
      “师父,师父,师父。”
      “嗯。”
      玉鼎累得话都懒得说了,就静静安享着他的爱抚,只在他光顾了自己的唇时,半抿复微噘,算是回吻了他。

      ……

      玉鼎终于稍动了动,把十指钻入他头颈下的空隙,埋进濡成半湿的发丝里,上睑半抬着颤了颤,然后涂了胶似的,紧紧粘住下睑。他宛如一个怕黑的孩子,闷头藏在杨戬的颈窝里,全身都往那四肢胸怀的围揽中缩了缩。
      “戬儿……”
      “嗯,师父?”
      “替我把精元收好,收在你的元神里。”

      或许有用。

      杨戬当即感应到了一阵心悸,凭空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揉面那样捏搓着他的心脏,扭曲又压抑,疼得那粉身碎骨之时都不知泪为何物的堂堂男儿,刹那间就满涌起两汪灼目的滚烫。

      或许有用。
      ——我已是必死之身,无可回旋。你大抵会想救我,那这精元,或许能对你有用。

      杨戬的手臂猛地死死拥住身上的小人儿,好似身在风卷狂涛的海洋里,抱着浮木以挣扎求生。
      “师父!呜——师父!您不必如此的!您何苦,何苦如此啊……”
      “乖,戬儿,戬儿!别哭,好孩子,别哭。”
      玉鼎仍心虚得不敢睁眼,只勉强抬起脸,循着咸涩的味道,找到了徒儿的眼眸,吮着总也吮不干的泪。
      “是师父独断专行了,怪师父,都怪师父。
      戬儿原谅师父这一次,不难过了,好不好?”
      可明明是在哄徒儿止住悲声,他自己却哑了嗓子,哽咽得断断续续,又强自扬高唇角,摆出两靥笑意。
      “今日合该,是师父与戬儿的,大喜之日。是师父败兴,师父不该,不该提这茬的。
      戬儿,戬儿乖……就当师父没说。笑一笑,不哭了。师父不许!不许你哭了!听话,戬儿一向最,最听师父的话了。不哭了,听见没?”

      两腕脉搏由墨丝白璧联结着一样紊乱的节律,两颗头颅并排摆在同一副肩膀上耳鬓厮磨,两幅容颜几乎要把对方的五官都印在自己脸上。星垂月坠,蹑手蹑脚地趴在山沿,却看不清,他们正共享着彼此的每个一声一泣、一呼一吸,只遥遥见得一卧白皙颀长的叠影。银发覆着黑发,有如冰雪刚开始消融的初春大地。

      翌日,直至艳阳高照的隅中时分,日光才得以透入山周的雾障,过滤作淡淡柔光,溜过金霞洞门外零落满地的衣裤袜履,铺入洞中来,照化了床头那片棕褐色上,蜿蜒着的雪白。

      “师父,戬儿来吧。”
      “好。”
      牵玉鼎端坐榻侧,杨戬在他背后跪直,接过琴丝、斩仙,恋恋然拢起半束流墨般的黑发。三千情丝绕指,绵绵密密、缠缠绕绕,依依不舍指掌间的温存,盘绾在了冠簪之间。
      束好了发,杨戬的双手却没离开玉鼎,而是一路自头颈路过肩膀,溜到了胸前,用手指死死上锁。
      “嗯?”玉鼎偏头挑眉。
      “别走,师父。”杨戬像个撒娇的幼儿,扁了扁嘴祈求,“让戬儿再,再抱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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