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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敢辱吾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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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翌日午时,烈日熔金,迸溅出一星光点,正坠在西岐辕门。
“哎呀你俩回……小十?”
“杨戬!你师父咋了这是?”
“呃,呵呵。”
杨戬给黄龙和太乙堵在了正厅门口,只好摇头苦笑。他垂眸瞅了瞅怀里的师父,不出所料,他师父尚自懒得睁眼,谁也不搭理。那么他自然也腾不出手来跟众位师叔伯们见礼,只朝他们低了低头,就这么抱着师父往里走。
“师父他……就是累了。无妨,歇息几日便好。”
“只是累了?”赤精子的直肠子大大咧咧就捅出了众人猜测的真相,“我看怎么像是阳气不足啊这!”
思及昨夜,体内深处不小心又紧了一紧。但杨戬又不像玉鼎似的,什么话都能说得大言不惭,却又不忍叔伯兄弟们担心,他只好吞吞吐吐解释:
“啊,呃……二师伯,你们都知道的,师父他向来就,身体不太好么……”
他暗自绷一绷犹略酸软的腰腿,差不离就算默认了,并欲立即结束这个话题,好给自己红彤彤的耳廓降降温。
“大师伯,诸位叔伯兄弟们如此齐聚一堂,可是又有何劲敌叫阵了么?”
广成子盯了会儿这二位教中真正的话事人:他师侄在众目睽睽之下,臂弯依然□□,压根没有“把师父放下”的意思。其怀中的他师弟,随着他们的对话,明显地又是皱眉头又是抿嘴唇,却仍在装睡。
他终究咽下在口中嚼了好几遍的追问,回答师侄道:“赵公明去而复返,点名叫你去跟他单挑。”
“那……”杨戬草草扫罢一眼众人,重新注目于歪在自己胸前的那张稚气的小脸,“师父?”
“赵大哥啊……唉。”玉鼎总算开口,却只这样声如细蚊地喟了一句,毫无血色、白得发透的脸上,终于拨开一层薄雪,现出两颗晶莹的曜石,映回徒儿的问询,“既是去而复返,必定有备而来。戬儿,切不可大意。”
言罢,他又是一个轻吁,倏地化作一尾青光,扎进了杨戬颈间的项坠里。
“哎师父,您这是作甚?您正体虚气短,尚需……唔。”
一颗青绿色的萤火自天眼里飞出,水泡似的崩碎在了杨戬额角。他瘪瘪嘴收声,他师父的声音随后从他锁骨间传来:“少废话,为师不现身便是。出去迎战。”
杨戬揉着头,环顾了一屋子同样都一脸无语的众人,到底没敢公然抗命,硬着头皮回了声“是”。他捏起折扇,往门外踏去,忽又顿住,目未斜视,只横扇在门口一拦,道“此番凶险,恐顾不得你,你便留在营中。”言罢也不再回应身后连声的“主人”,径自去了。
光天化日,万里无云。两军遥遥对垒,却杳无人声,平坦宽阔的沙场烤得焦脆起渣,上午还扬卷大纛的黄风也不敢再竞逐,和着尘土疏疏松松沉淀着,被一双缕金靴踩实了一串浅而分明的印迹。
杨戬着一领纯黑锦缎、赤红镶边的战袍,滚滚□□镀了层铜,又如赵公明前日所见那般,镇静得像是戴了面具。他反手拎着三尖两刃刀,正中的刀尖在沉着的步伐中稳如平移,始终保持着将将离地的高度。在距离赵公明丈外之处,他终于止步,似一株霜柏矗立在了莽荒沙场。
“杨,戬!”
一瞅这后生任尔来去东西、我自岿然不动的神态,赵公明就不爽得很。本已编排了半晌的一篇大骂,最后唯余下这两个字,还是从后槽牙生碾出来的,仿佛这一地砂石,都是对方已给他嚼碎了的残骸。
可那后生竟微扬起唇角,这意思是在,笑?
“前辈别来无恙。”杨戬抬臂转腕,持刀合手,直挺着肩背平视向他,用很是得体的姿势和很不搭调的姿态,施了一晚辈礼。
随着这么一声问候和浅浅一揖,赵公明搦着金鞭的手指便开始咔咔作响。“狂妄小儿,与我引颈受死罢!”他一侧眼皮沉沉坠了坠,猛地深吸一气,策虎扬鞭就朝杨戬兜头抡下。
而那静伫如岩崖般的黑影,则忽作鬼魅似的往侧一倾,自耳后堪堪闪过了这一击。杨戬只略略侧目,仍面朝前方,背手抬起刀,就又恰恰格住了下一鞭。他这才拧腕扭身,长发与衣摆齐齐翻展开来,刀背上倒映的小小光斑,点缀在旋转做铁树银花的刀身上,一片锃亮的刀刃,遂有如一钩弯月插着一圆白日,就要去填塞赵公明下颏与脖颈间的凹陷。
其徐如林,不动如山,其疾如风,动如雷震。
赵公明忙翘高下巴,于后仰身,刁钻又凌厉的刀尖宛若细草微风,从他咽喉外的皮肤上擦过。
幸而只是破了皮,没真给划破喉咙。然一把浓髯,却叫那一刀断去了大半。
侵掠如火,难知如阴,不出则已,出则必杀。
纵未杀得,亦是大辱。
欺人太甚!
离开三仙岛前云霄恳切的劝阻,如此三两合间,便给忘了个彻彻底底。赵公明断喝顿足,兀地祭起一光耀璀璨的法宝。只见两条金身金鳞的恶蛟,霍然自不足一尺延展至数丈之长,缠身错尾,咆哮腾翔,二首交叉开合,直朝杨戬铡来。
“金蛟剪!”玉鼎的声音在神识里响起。
杨戬连忙踏地飞跃,凭空侧翻开来,险险躲过。
这便是“金蛟剪”啊。杨戬暗自一个战栗。
世上的法器和修道者一样,多得不知其名、不计其数,而能被他那坐拥整个昆仑阐宗的师父有名有样地提及的别门宝物,果真无一不是珍品。譬如这金蛟剪——通天教主赐予赵家兄妹的杀器——就在玉鼎昔日的讲说之列。
原来,他师父便是料到了,这位赵道兄会备有这等凶恶的法宝,才定要陪他前来的吧。
得到玉鼎的提醒和启发,杨戬迅速稳住了心神——不就是蛟么?
他当即往起一振三尖两刃刀,脱手掷出,刀尖直直迎着金蛟剪开口中的空虚一角。三个刀尖寒光一幌,化出一条三首长蛟,两侧二首分别对上了金蛟剪两翼,正当中还空出一首来,亦张牙舞爪向那两条金蛟的绕身交缠之结扑去。
什么?这个后生的兵器,竟也是条蛟?
见此情形,赵公明自是大惊,但他更不是未能一招制敌便会缴械言败的草包。金蛟剪没铡掉杨戬的首级,还对上了势均力敌、胜负难测的另一条蛟,看似是又一宝落空,他却立即抓住对方这个失了兵刃的巨大破绽。金鞭重振,以志在必得之势,直攒杨戬的胸口。
莫说自打参战以来这些年,就是杨戬从幼年学艺之后,除罢与他师父玉鼎真人习武外,他还从未面临过如此捉襟见肘的颓势。
他能意识到,赵公明这一鞭若真近了身,是可以直接从他前胸透后背贯穿而出的。即便运足气,他那所谓的金刚不坏之身在面对如此劲敌时,也不可自大到这样敞着胸口去赌。可闪避已然不及,他除了用双手去胜算不大地生生握住鞭身,此刻竟再无旁的选择!
一系列预判与应对,在电光火石之间做出了决定:武者的本能令手臂筋骨暴突,全力迸发,向身前抓去。
可这样大而近的目标,竟给杨戬抓了个空。
屏息定睛看去,只见从他右手虎口前方,依稀刺出一道白虹,笔直延伸到四尺之外,在烈日照耀下,浅淡得几不可察。同时伴随一金石之声,铿然炸响开来。
紧接着,清凌凌“接剑!”二字,自他脑海中乍迸而出。那道白虹应声光华大作,现出一把白玉为柄、冰晶为身的宝剑,宝剑与金鞭的顶端,正呈针锋相对之势。
目光由错愕而镇定。杨戬揸开手掌,剑尖便“叮”的轻点鞭顶,回弹到他手中。
“斩仙剑?”
赵公明持鞭突袭,不料竟凭空受阻,甚至还被一股强力硬生生给逼退了几步。刹那间,他也看清了这确曾相识的神剑,登时勃然大怒。
“玉鼎?你何时竟也学会了这见不得光的阴招!”
“住口!休得……”
他当然远没骂够,怎会轻易作罢,擎着金鞭朝杨戬周身指来点去,“竖子!真就只敢偷袭么?别藏头露尾的,给你赵爷爷滚出来!”
“敢辱吾师!呀——”
平地惊雷,电击火起。
这样烧心灼肝的火气,杨戬已数十载未曾动过了,尤其是师父受了骂后,那满是自责的重重一嗟叹,更给他这火上又浇一瓢油。虽则此次这火势,不及在桃山时那般暴烈,却也足够将他的大半理智都化作灰烬。
手中长剑捯了个剑花,剑格正中的红珠便似凭空燃起赤焰,华然蓄起一剑破万法之力。锵锵落剑处迸发出刺目的血光,如流火以水击状纷纷绽开,直砍得赵公明那两根鞭上也金星四射。
的确,杨戬惯常都是用长刀,甚少使剑。可他这身高超的武艺,正是玉鼎一剑一剑喂出来的,斩仙剑,更是他除三尖两刃刀之外,操手最多的那件兵器。
是以他执起这把剑来也毫不生涩,身法剑意亦完全称得上是登峰造极,再这样下死手地猛攻狂斩,不出二十合,竟就将敌手生生从黑虎背上赶了下来。赵公明狼狈滚地,左支右绌间愈见不敌,眼看不出三五式,便要被一剑穿喉了。
“戬儿!留他一命!”
可这声喝止,独独执剑者能听见,饲剑者却不知其然。
节节败退的惊险、大势已去的不甘,已迫使赵公明关闭视野,以待赴死。然而,剑锋则莫名停在了他眉心前方。
他正纳罕,自己怎还有震耳欲聋的心跳,豁然瞠目,刚见得杨戬长剑低悬、垂眸睥睨又咬牙切齿的强行忍耐之状,忽又闻头顶有蛟龙嘶吼之声沉沉压下。循声抬目,半空中正是一头蛟,两侧各缠挂着一对互搏互咬的金蛟与青蛟,正张着血盆大口,朝他吞来。
杨戬亦是才想起自己的这个与对方法宝鏖战的兵器。他尚未决断出,是继续控着赵公明,还是转而去帮三首蛟破掉金蛟剪,就见一根扎满尖刺倒钩的锁链自下盘桓而上,又只转瞬间,便是要把三首蛟捆个结实的架势。
“缚龙索!”玉鼎的指点再次应时出现。这次报完对方法宝的名字之后,还多加了一句,“直接劈!”
斩仙剑随即挥起,却碍于缚龙索已大半绑于三首蛟身上,而无从下手。杨戬在举剑蓄力的刹那里重新考量,决然砍向了那索子勒在三首蛟颈项与赵公明牵链之手中间,那短短寸许的空隙。
这柄神剑的锋利,再一次令杨戬暗暗惊奇——那锁链“咔啦”一声,便断裂在了剑刃两侧。
可三首蛟本已和金蛟剪斗得两败俱伤,这一劈砍虽救下了他的性命,但也给他当头又添一记巨创。苍发倒竖、青面紫唇的大汉凄厉一吼,摔在团团黄土里,下意识要捂,也不知去捂浑身满脸的哪一处伤口为好,只又没几段呻吟,便昏死于鲜血淋漓中。
杨戬却顾不得去照料自己的兵器。他一旦为救三首蛟而分神去破缚龙索,便是正中赵公明意图脱身、甚至伺机反将一军的下怀。
此刻,他正疏于警戒,赵公明遂恰趁其薄于防备的良机,祭起定海珠。精光流溢的宝珠一化二、二化四,又复制为整整二十四颗,冰雹一般,朝杨戬密密麻麻、扑头砸下。
“唔呃——”“噗通!”
是人仰面倒地的惨嚎和闷响。
小山一般鼓胀的胸脯,最后起起又伏伏,几息后,归于静止。血,还在外渗。死,犹未瞑目。
“师父!”人声被风声绞破,一直撕扯到沙场尽头的地平线上,回卷过半轮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