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 47 章 他双手端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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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这乌泱泱一干人，除了刚才被变作五光石搁在桌上的邓婵玉，无一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包括邓婵玉在内，也无一人清楚，究竟是何事，竟惹得玉鼎盛怒至此。毕竟他们这计策里，原也只是杨戬变作邓婵玉去攻克土行孙而已，纵是被玉鼎撞破，依他那个玩心大的劲头，分明也该是兴致勃勃地往上添油加醋才对。
只不过谁又能想到，土行孙会“恬不知耻”地，用这种……这种过于直白的方式，去表忠心呢？
于是这一大群老的老、小的小，全都是满头雾水，想追又不敢靠近地遥遥跟在玉鼎身后。零碎的几句交头接耳，不一会儿就联成了大片的窃窃私语。
不过凭着他们出色的磨嘴功力，在快到正厅时，就已成功从邓婵玉那里套出了原委，遂一齐连连叹息 “怪不得”。邓婵玉仍不明就里，他们就还特不见外地与她讲解了玉鼎和杨戬这对师徒的诸多特别之处。末了，还不忘跟她强调好几遍，稍后趁正厅灯火通明，可要好好看看玉鼎——尤其是他现在卸去冠簪、青丝长垂的模样。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绝美之景，虽是男儿身，那雌雄莫辨的玉颜，绝对足够让她这个大姑娘自觉黯然。
“怎么？”
玉鼎完全不理会身后的嗡嗡声，扔下绳头扭身往后一撅，直接撑膝坐在了正厅最里的案几上，目光朔风般刮过堂中众人。他的同门们闻他开口，也很识相地齐齐噤声，听他不阴不阳再道：
“区区几月未见，诸位是都不认得玉鼎了？
玉泉门下的逆徒怫忤师命，自是无关尔等，我自行管教便罢。但本座叫你们去找老四，没一个人听见么？
抑或是，诸位体谅玉鼎、与吾共愤，想让那个混账多跪几个时辰，好给我解解气？”
“呃不！听见、听见了！”
这下子可确认，真是再无回旋余地了，众人纷纷不敢再拖延。太乙抢先应承下来，却也门清，他们掺和不得这玉泉山师徒的家事。他也未再尝试多劝，就只招手叫哪吒，快快去请四师伯。
玉鼎这才坐直起来，撩过左眉旁的长发挂在耳后，右手拄着琴丝，目如箭雨，射向只能僵瘫在地、动弹不得的师侄。
“土行孙，可知错了？可知罪了？”
土行孙脖子一梗，“侄儿愚钝，不知何错、何罪之有，还请师叔明示。”
“哼！又是个不知？”竹鞭随即挟着风，把痛楚透过绳股印上了身，“本座手中的这，倘若不是打神鞭，就管不得你们了？可是此意？”
“掌教师叔，自然管、管得侄儿。只，只是……”言语被切成了碎片，土行孙却只是蹙蹙眉，一声疼都没哼，别着头以一个十分拧巴的角度，斜盯着已经在旁看傻了的邓婵玉。
“只是侄儿，待婵玉，不过，一片赤心，而已。侄儿实是，不知，错在何处——尤其是，见证了，师叔与、与二哥的……呃！”
“什么？”陡然极重的一鞭，彻底打断了本就断断续续的词句。玉鼎拎着琴丝，霍然立起，鞭稍直指他师侄脑门，“你给我说清楚！玉鼎与戬儿，何时有过如此□□之举！还曾叫你见证过？”
“侄儿……不敢。”咬牙说着不敢，土行孙面上却毫无惧色，望罢玉鼎一眼后，继续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心上人，展颜一笑。
“但，侄儿还是、还是要说：我土行孙，心悦邓婵玉，此生，非她不娶！
我乐意、也唯独，愿与她，行夫妻之礼。我以此心待她，自然有此等示爱之举，这同师叔与二哥之间的种种亲昵，又有何区别？
反正，师叔所言的这□□之罪，我土行孙，宁死不认！”
又已扬起、正待挥落的竹鞭，不知何时滞在了半空。
直到土行孙的朗朗坚声落定。
直到邓婵玉破涕为笑、扑上前来，搂了他在怀里。
“师叔！”“十弟！”“玉鼎！”……
“啧，我来！”
“别，你手脚太笨，弄不好再给他误伤喽。还是我来！”
太乙一把扒拉开自告奋勇的黄龙，抢上前去，夺下兀然指天翘立的琴丝。玉鼎遭他一抢，总算从内心漩涡的颠簸中惊醒。
“老五！你……”
“哎哎哎，别急！给你给你！”太乙麻利地把琴丝丢还给他，一摆手拨开人群，招呼他，“瞧，谁来了？”
惧留孙腆着大肚子，随着太乙的手势，阔步站定在了玉鼎面前，一如既往地笑眯眯着，抱起拳来前后晃三晃。
“玉鼎啊，四师兄在此，替我那逆徒，跟你赔个不是。消消气，啊？
贤侄也是为保万全，才出此策，不仅破敌有功，更诱得他兄弟完好归营，还促成了，喏，这一段良缘。至于方才，事急从权嘛，要硬说孩子做错了，也真有些冤枉。
所以十弟，给师兄个面子，就别再罚我那好侄儿了。不然，为兄这心里愧得慌，可就得带上土行孙，跟你在这陪他跪着了啊！”
“戬儿……”说到还孤零零受着罚的杨戬，玉鼎的心思立即跟着就飞了。
惧留孙瞧他要出神，翻掌给土行孙松了绑再猛一拽，高声喝道，“还不快求你十师叔！”并大喇喇扬起广袖，作势就要往下跪。
“欸！四哥，使不得！”玉鼎慌忙两手搀住师兄，垂头顿一顿，后撤半步，合手一躬到地，满面愧色，“四师兄，方才是玉鼎糊涂，冤屈了侄儿。玉鼎向……”
“没！没冤屈！这个叛逆呀，该打，着实该打。”
惧留孙仰面大笑着摆手，但见玉鼎愈发羞惭，显然一副要再行告罪的模样，便赶紧点头哈腰扶住他，略带揶揄：
“为兄知你何意，那就算歪打正着，可好？
你看你，只跟我说使不得，你自己，倒这般做派？”
“不不不！四哥，愚弟绝无……”
“唉呀，好啦，小十的为人，四哥知道。咱们兄弟之间，毋须讲这些见外的说辞。”
看玉鼎还是不尴不尬地杵着，大师兄广成子上前拍拍他的肩，“我们十一个都在呢，此处你不用管了，快去叫贤侄起来吧。”其余人等七手八脚跟上，不约而同地把他往外推搡。
玉鼎转眼就站在了门外，回望一众同门，不禁动容，再深深一揖，“多谢诸位兄弟，那玉鼎就先……”
“去吧去吧！”
急匆匆的步伐，在那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时，愈发沉重而缓慢了下来。直至刚好能完全看清那人的丈许之距，再也迈不开。
斩仙重逾万斤，剑身更是寒意砭骨，只余一成功力，却要高举这许久，还得分出法力来自行疗伤，真是很为难他了。
随着靠近，他也看向了自己。不，不是看，是仰望。每每他跪自己时，都是这样敬慕而虔诚地仰望的。然而淋漓的汗雨和克制着颤抖的手臂，无疑都表明，他已违了不得有丝毫擅动的命令，可他仍在尽全力，去企及这不可能完成的苛责。
他明明是那样一个，比笼盖四野的苍穹，还更高傲的人啊！那么坚毅的面孔上，现却都难掩吃力之色。见自己驻足沉默，他居然怯馁得，把已经微启的唇齿，又重新紧紧抿合。
竟是连声“师父”，都不敢唤了。
心疼是真的。这么个亲手养大的乖孩子，又跪得这样辛苦，怎能不心疼！从三十三重天火速赶来，本就是因为心疼得要命。
可孰料，只一睹，便气昏了头，竟至于当场，就又亲手将他打伤。
彼时，只晓得是那两根胳膊碍眼。打了四鞭还未消气，便又设下这刁难人的责罚，罚得那连山都劈开过的手臂，现在连一把戒尺，都举不稳。
责罚、责罚，怎么又是责罚！他哪里做错了什么！怎么就总在挨罚！
怎么就……总是自己，在再三地降责于他！
“戬儿。”
静立了许久，玉鼎忽而沉沉开口。一向清亮亮的嗓音，竟发出了杨戬从未听过的沙哑之声。
他唤罢，便抬步上前，拿起斩仙往旁一扔，弯下腰委膝于地。同时，他双手端起他的下颌，深深凝了一眼后，饿虎锁喉那样疾而狠地，朝汗水津津的唇，咬了上去。
师父自打方才起就思绪芜杂、心潮澎湃，杨戬是都了然的，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可他还没能把早就欲言而止的“师父”二字重新吐口，便被这般狂蛮地嘶咬住了。一惊暂缓，倒也在预料之中，他遂悠悠落了落手臂，想回抱过去。
不想，他连手都还没碰到那单薄的肩背，他师父竟特别及时地松了口，自他下巴上让出来一条缝隙，从中挤压出四个字：
“不准抱我。”
然而这次，师父的禁令，于向来言听计从的杨戬，竟反似催促。他登时连剧烈的酸胀和痉挛都不顾了，玉鼎话音将落，他便抖抖擞擞地收紧双臂，将那清瘦的身子，死死嵌在了胸前。
玉鼎果因徒儿的违逆，暂缓下继续激吻的意图，这才给了杨戬说句话的机会。
“师父，您，呃……戬儿，戬儿……”
可直等到杂乱的呼吸都已归于平缓，他却还窘迫又焦急地结舌难言。玉鼎只得费劲向后折了腰，自他肩窝里仰起头，握袖一点点帮他拭汗。
“如何，连个不遵师命的理由，都编不出？
那你又是凭什么敢这样，一再忤逆为师的？”
这诘问逼得杨戬终于把话顺了出来：“戬儿没想忤逆师父！戬儿就是，就是……反正戬儿，就是要抱师父！”
“嗯。”玉鼎歪脸挑眉，淡淡哂笑，“所以这意思是，就凭你大逆？凭你不孝？”
“不！师父！戬儿不敢！戬儿万万不敢！”
杨戬被这大帽子盖得，慌张松开手要叩首请罪。但一低头，却见无处躬身——
因为呈现在眼底的，竟是师父同自己一样，也端置在地的双膝。
“师父？师父！您怎么能朝戬儿……”他急忙退开几步，惶惶然埋首伏地，“师父快快请起！戬儿求师父、求师父！”
“为师于戬儿，竟恐怖如斯了么？”
竟使得这孩子，真只给自己疗愈了手背。而小臂上的那两道伤，仍在颤兢兢的脑袋两侧，咧着暗红的口子。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