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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既是师徒, ...

  •   四十三

      那两个少年脸上,俱是还未消散的愁容,目光却充满惊疑。
      “玉……玉鼎师叔?”
      “您怎么这样……呃不,您怎么在这儿啊?”
      被这哥俩这么吞吞吐吐地一问,玉鼎立时记起,自己还有作为师长的那重身份。他赶紧脱开小师叔的怀抱,恭立在侧,同时一拂袖抹去泪渍。再回身面向阶下时,已恢复了师侄们之前常见的青衣玉冠、温文尔雅的模样。
      “师叔在这儿,自是你们师祖命我来的。
      这是你们师叔祖,截教通天教主。”
      殷郊殷洪领会其意,齐齐向通天行礼。通天倒是见稀罕了似的,乐呵呵地指着那小哥俩,朝玉鼎笑问:“这,你师侄?啊哈哈,都是谁家的徒弟啊?”
      “是大师兄和二师兄的。”
      “广成、赤精?他俩能耐也不小啊!我家没几个人是他俩的对手呐!嘿嘿,有意思,你们阐教的人呐,可是这三十三重天的稀客!”
      分明是对着身死后的亡魂,通天却好像在招待前来家中做客的小辈一样,咂咂嘴感叹感叹,又自顾飞扬起更为不合时宜的笑容来。
      “啧,凭广成和赤精他俩的本事,居然护不住你们?
      啊哈——看来是我家不知哪儿又冒个能人来了!哎哎哎,快跟我说说!你俩怎么死的?被谁弄的这是?”
      “是……”殷洪哽咽难言。
      殷郊毕竟是兄长,低声回了话:“是师父。”
      “啥啥啥……啥?谁?”通天大惊。
      “你说谁?”玉鼎亦震惊不已,跨步下来,喝问殷郊,“老大还是老二?”
      给他这么当头一问,俩孩子就像撞上了大雷似的,骇得直往后跌。殷郊先重新爬起,望一眼闷声饮泣的弟弟,又瞄瞄玉鼎,更加瑟缩地垂头道:“我是被我师父,弟弟是被二师叔……亲自动的手。”
      “什么?”通天和玉鼎齐齐惊问。
      这叔侄俩一时间都怀疑,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背了,并赶紧再眨眨说不定也昏花了的老眼。嘶……可没看错,确实有这小哥俩的魂魄,这么哀哀戚戚地戳在眼前啊!
      他二人连忙追问:
      “不是,怎么回事啊这?”
      “你俩犯什么万死莫赎的错了?”
      “什么错也不能……呃,难道你俩……”
      听出通天的推测,玉鼎不假思索否认:“不会的小师叔!他俩不是会欺师灭祖的孩子!”
      通天却一副已经了然的样子,挑眉睨他一眼,“不是欺师灭祖,还能是什么?难不成你们阐教,还有别的罪名,能把徒弟清理门户?”
      玉鼎哑然,蓦地扭脸下望,目光更转作了恨铁不成钢的凌厉,“说!你俩是怎么辜负你们师父的?”
      殷洪给他这又一声厉喝吓软了脊梁,应声匍匐在地,“呜——师叔饶命,殷洪知错……”
      瞅弟弟呜咽一声又再难成言,殷郊只得继续强忍悲恸,战战兢兢地回上玉鼎的问话:
      “是我们痴心妄想,居然真的信了,纣王会幡然悔悟,要与我们重修父子之情,我们才中了商营的反间计。
      我和弟弟本只想投父,未有弃师之念,却被师父强拦硬阻。我们觉着,身为人子去寻父,理所当然,昏了头地以为……以为师父不通人情,就更急于脱身,才……才用师父赐予的番天印,和阴阳镜,去回击师父。”
      “听听!玉鼎,听听!我就说,肯定是欺师灭祖吧!你还不信……”

      然而通天的这番叹惋,压根就没入玉鼎的耳。

      昆仑上下皆道,玉泉山的那对师徒啊,他玉鼎,二代首座还身兼掌教,带出了个年纪轻轻就封号出师的三代首座杨戬。这俩全师门能耐最大、地位最高的弟子,还在师徒之上又结成眷侣,那绝对是情比金坚又德高望重的门楣楷模。
      可为了血亲而叛离师尊,这等对师徒皆是撕心裂肺之痛、却难以用简单的对错二字来审判的困厄,除了元始和杨戬,阐教中再无一人知晓:他玉鼎,居然早在几十年前,就亲历过。
      也就再没有谁,比他更懂得这个中的辛酸苦辣。
      欺师灭祖固然是死罪,可这些孩子,又不光是他们这些师父家的徒儿,还是各自父母家的孩儿啊!羊能跪乳,鸦有反哺,这一个“孝”字,他们都是作为必修课来严训弟子的。那么孩子们除了孝敬师父,还想孝顺父母,又有何错?

      所以,他当年被徒儿叛离时,自是恼极怒极,遂一反往昔之怜恤,将那逆徒狠笞得遍体鳞伤。而当杨戬甘心领责也诚心悔过了,他就真的连此等反叛之罪都彻底原谅了,尔后也毫不为此,跟徒儿有任何隔阂。
      可眼下,大师兄和二师兄,竟真下得了手,清理门户!
      就算有知道徒儿日后还能还阳的一些有恃无恐,他们这该动手时也绝不徇私的严厉甚至刻板之下,又掩藏着多少流回心里的血泪?这两个侄儿,被逼着在生父与恩师之间做抉择,再眼睁睁看着师父将自己处以死刑,又该是怎样的悲哀绝望?

      他不禁又想到了他的戬儿。
      戬儿刚已承受过的、并还要变本加厉地再持续数月的,可是由他亲手施加的、比一死了之要难熬千万倍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啊!

      “嘿呀,两个小混账,啊?”
      通天发觉了侄儿的异样,暗里拍拍他后背,提醒他回过神来,准备将话头引入更深的剖解。意在恰趁此机,给他一个旁观者清的角度,也解一解他的心结——
      久远的那个师徒离心的结,他知道,早已解开了。而且他也相信,凭侄儿的聪慧,眼下的这个深深负疚的结,也只消再给一些时间便足矣。但既然可以一举两得,让侄儿尽早释然,他何乐不为呢?
      “那凭你俩这傻样,怎么就能懂了,广成和赤精阻拦你们的苦心的?”
      “我与弟弟死后,本已誓与蛮不讲理的师父,还有冷酷无情的师门,势不两立了。”
      殷郊说到“师门”时,从问他话的通天脸上,移目至双眼失焦的玉鼎,暂顿了顿。
      前日,他们刚亲眼见着,掌教师叔玉鼎把他自家徒儿杨戬,照死了虐打的惨状。这些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孩子,观刑时便已被震慑得大气不敢出,而后又从各自的师父那里知道了,结结实实的四十一记打神鞭,意味着怎样史无前例的狠毒。他们又怎会不埋下巨大的恐惧、畏怯,乃至对师门中这所谓师徒之情的惴惴之感?
      “所以我俩的魂魄都没直接来您这里,而是先去了朝歌,想倚赖父亲救救我们,给我们讨个公道。
      可谁知那纣王他……他不仅仍然耽溺酒色,竟还虐杀了母亲,现在更想夺了我俩这亲生儿子的性命。都已经那般烂醉如泥,他居然还坚持宣称:我们母子三人,完全是罪有应得,必须以死相谢,他倒还成了大公无私的圣君!
      呜——我们这才……”
      “嗯,都非得把心窝子翻出来洗洗晒晒,才能明白。”
      通天把“都”字拉长,瞟瞟玉鼎,一语双关,继续对着那小哥俩意在言外。
      “被师父亲手处决,怨他们么?”
      “不怨。”
      “那,后悔去找你们的父亲么?”
      “也……不悔。”
      “既然不悔,在这哭哭啼啼个什么?”
      “不悔当时对父亲的孺慕,却痛悔,对师父的辜负。”
      “你们没有辜负你们的师父。”
      见两个孩子果然不解其意,通天又抛出一问来:“广成和赤精有说过,要把你们逐出师门,或者此后再没有你这个徒弟,这种话吗?”
      殷郊殷洪愣住,通天便继续了然道:“没说过,对吧?
      正因为你们仍旧不悔自己的孝义之举,所以,你们才从未辜负他们的教诲。所以哪怕是现在,你们也还是他们的徒儿。
      再重的责罚,也只是责罚。你们现在魂飞身外了,看似覆水难收,本质上,却同以前你们挨过的各种惩戒,全无二致。你们的师父,强忍着锥心之痛也要降下重责,却从未言及放弃,那便是,他们懂你们的心,责你们,却不怪你们。
      所以,任是多大的过错或罪责,他们罚了,你们也情愿受了,那不论对于为师者,还是对于弟子们,罚过便是揭过。况且这世上很多事,本无对错,只不过是情义在某一时刻的此消彼长,绝不能限于某时某刻去计量多寡。总归还是肝胆相照的师徒,彼此之间,从来就没什么芥蒂好梗在心里。
      还在这痛悔什么辜负了师父,然后哭成这德性,甚至以后,搞不好再闹点什么没脸见师父的幺蛾子,蠢,懂吗?”
      通天道的是语无波澜的训导,只将“蠢”字咬得略重,同时稍稍蓄力,在旁侧的玉鼎身后盖了一掌。

      对于为师者,罚过,亦是揭过。既是师徒,又何来芥蒂、何须痛悔?

      玉鼎给这一掌掴疼出个惊颤,自沉思中蓦然回首。
      通天果见他这七窍玲珑的侄儿深孚其望,脸上已然云开雾散、雨霁月朗。

      玉鼎转瞬收拾好心绪,也不顾忌有两个小辈在场,当即朝通天郑重撩袍一跪,稳稳下拜,“多谢小师叔提点。”
      “嗯。那就,下去看看他吧。”通天拍拍侄儿的肩,再瞥过座下那懵懂惊异的小哥俩,最后略远凝目——在这说话间,这神台上又陆续来了不少人,数数人头,恰是十个。

      截教的十天君,一个不落,都魂归于此了。
      十绝阵尽破。

      通天十指相插,缓缓紧扣又松弛,望着那十人,一瞬不瞬,“这里,小师叔会照看好每一个孩子的。叫你师父和师叔,放心。”
      “是,小师叔。”玉鼎随着他的目光,也审视一番那些昔曾相识的面孔,又觑了会儿通天微光闪烁的眼睛,终未多言,只再深深一叩,“那侄儿就先告辞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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