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天帮元始看孩子的这天上三个多时辰里,地下整整一百天。不怕刀的,来看看戬子这一百天是怎么过的吧,1.5w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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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他们都是彼此最凶险的死契,而也都是彼此最可靠的生机。】
以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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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玉清!玉清啊!你孙儿伤得太重了!我一人功力恐有不足,你快也过来啊!”
大罗山八景宫门外,一跪一站对峙着二人。闻听此话自门内传来,其中跪着的通身如雪的那位,被炸飞了似的跳将起来,嘶声哭喊着向那道门又冲又撞。
另一位黛紫宽袍,定定伫立在门前,出手就准而稳地揪住了那闯门者的腰带。他紧锁着眉,把唇在胡须下无声地抿了抿,便携那白衣人共同消失在了一道金光中。一瞬过后,那金光再次闪现,他阴着脸重新立在殿外,踹门而入。
“催什么催!”元始“咣当”摔上门。
本来糟心得头都快炸了,偏偏进来一眼就又望见他那孙儿都完全没了人形的惨状。他瞳孔缩了缩,大步跨至太极图另一侧,顺嘴就撒了股无名火:“个老不中用的!就这么一个孩子,你都救不起来?”
得亏是几万年的兄弟了,对医者的此等恶语,才并未影响其对患者的治疗。老君只是缓缓白了元始一眼,见其盘腿而坐运起了功,便一个字都懒得回嘴。
他太清楚了,他师兄这连三清之首的涵养都盖不住的火气,其实根本不是冲他。见这老的小的没一个好的,他摇首短叹,悲悯地看向太极图中,那或许可以称之为“杨戬”的,他的侄孙子。
“四十一鞭。以韶儿的修为,每一鞭,该是都用了十成十的功力。筋脉碎了,经络碎了,骨骼碎了,脏器碎了……连元神都碎了!”
他不忍再详述,沉沉阖目,细长的白眉朝对面微微一挑。
“这绝不是刑责,而是在要他的命。师兄,你家那小鬼头,究竟要作甚?”
随着师弟的话语,元始向外输送的真气,荡出了一浪高过一浪的波澜。“作甚。作甚?他能作甚!”他的怒喝也一声高过一声,更罕有地红了眼眶,盯着八卦太极图中那不可名状的一团血肉,“还不都是为了他!他要祭了他自己,换他的命!”
老君本来还以为自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下子却反而糊涂了,“你不是告诉他身世了吗?以韶儿的明睿,必也就堪破他自己和杨戬的命数了吧?”
他看向对面,见自己的推论果然没有被反驳,更匪夷所思了,“天道无常、命数无改,他早也熟谙啊?逆天改命,徒劳无功不说,更乃自绝自毙之举。你到底问清了没?这可不像韶儿的所作所为。”
元始的瞳仁有如落日黯然沉坠,只把双手中的真气又大力推出去一股,“清源……”他喑哑喃喃,目光倏地箭矢般锐利而坚决起来,“韶儿确已算无遗策,我也绝没有看走眼。清源,我相信他!”
他相信,清源能够,清源值得。
杨戬能够不辜负风韶的以命换命,也值得风韶如此舍生忘死。
那么现在,他家孩子们的精诚所至,便只待他补上最后这金石为开的成全了。
老君只听清了他最后四字,不明所以,遂追问“什么?”元始却不再作答,只凝神聚气,毫无保留地给他孙儿继续灌了下去。
同根同源的玄功,果然成效颇佳。随着元始的助力,在黑色鱼目上那一团模糊的血肉,很快离析出了元神。这肉团也由蜷缩而逐渐舒张开来,但仍认不出是那个威震三界的昆仑第一战神杨戬,而好似一只中间被食腐虫豸啃噬成破破烂烂的海星。另一侧他的元神,与这副肉身是同样的残败,头颈与四肢几乎只是一截截正待飘散的莹雾,藕断丝连地轻飘飘牵扯着,浮在白色鱼目上。
饶是太上老君,此等惨烈也堪称罕见了。他鼻子一酸,白眉白发之间,那一对原本明亮的眼睛,蓦地更泛起了清而柔的光泽。
他不忍地半垂下眼帘,对面却骤然爆出一阵强光,刺痛了他的双目。紧接着那光的暗淡,一阵无声却激烈的扰动从八卦太极图中迸发而出,沿着他传导功力的双手,过电一般刮过了他全身。
他大骇瞠目,须发都要倒竖起来,平素温和带笑的面庞登时怒目圆睁,冲对面暴喝:“你发什么癫!这孩子已经……”
元始则置若罔闻,兀自再向图中猛盖一大掌。“醒过来!”三字有如狂涛滚滚,竟是在不容稍有违抗和差池地,命令他那垂垂濒死的徒孙。
一段较前更为短促的波澜随之传出,依然是无声的。在那波澜微小的幅度里,却分明压抑着欲要将整个乾坤都寸寸撕碎般的挣扎。
那是杨戬的元神,在虚弱、困顿而徒劳地挣扎。他的确醒了,准确地说,他是被迫醒着。连晕厥的本能都被剥夺,便这么支离破碎而清晰敏锐地感受着,何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老君眼睁睁看着,杨戬的元神被十二支强横的外力,禁锢在了那只白色鱼目上,虽有效地稳住了涣散之势,却浑然不似在接受救治,而像是牺牲横陈于祭台、死囚绑缚于刑架,光看着都惨得瘆人。
他一气之下,差点就直接撤了功力,上手去把他师兄一拳擂倒在地。只不过望着图内的孩子,他到底收不回手来,只能无可奈何地大骂:“疯了!一家子都疯了!”
打神鞭,四十一。镇魂钉,五心。固魂锁,七窍。
狠毒,歹毒,刻毒,恶毒!
这样一些词句断断续续、零零碎碎地混杂进了杨戬的神识。
他的神识,其实已然不足以称之为人的“神识”了,因为其中除了一个“痛”,别无他物。
那远不是简简单单的骨折或断肢。他整个人已几乎成了被大卸八块的肢解之态,而那些将断未断的残肢,并没有把断离之苦一并斩去。他仍在时时刻刻感受自己的每一处破损或碎裂,包括躯体和神魂,且更因空前敏锐的知觉,而将所有痛楚的体味百千倍增。
怎奈,他又是无力用麻木来暂时屏蔽这等折磨的,更遑论用死亡来获得解脱,只能任由神识去不分好歹地接受并适应下去。然而当他的神识堪堪具备了运转能力时,便又搅入了那一句句诛心之语,将他锈得又涩又黯的那团心绪,更凶残地撕扯扭曲起来。
“戬儿,师父带你回家。”
回家,回家,回家……他在即将苏醒的边缘时,识海中忽远忽近地回荡着那个熟悉的声线。那是他晕厥之前,最后听到的几个字。
可随着数不清的剧痛醒来时,他却只见到了硕大如山且寒凛如潭的师祖,正在狠狠对他出手。继而,他从另一串骂声中听懂了,方才便是师祖在他的元神上,把镇魂钉揳进了五心,用固魂锁封住了七窍。
他起初空洞洞的惊愕,渐渐开始变得繁杂而迷离。
他已受罢刑罚了。他们道门的门规,打神鞭,四十一鞭。
受刑时他就辨得出,师父的每一挥鞭,都不遗余力。那掌刑的虽是他师尊,他却非但没得到偏袒,反而遭受了最从严从重而施的刑罚。连他那九转功成的元神,现都几近毁灭了。
有罪当罚,他认。师尊有意拿他惩一儆百,他也认。公开处刑,不以为侮,他甘愿,也勇于向列位同门,逐一谢罪。
可当场,师父不是言明此事了结了吗?又为什么,为什么,师祖还要钉他五心、锁他七窍啊。
他……罪不至死吧?
死。若处在粉身碎骨的境遇里,人很难不想到死。
他又一次想到了死。
紧随死念之后的,是那五颗钉、那七把锁,齐齐重申了它们的存在——心脏、手心和脚心中的钉,又把他钻透了一遍,眼耳口鼻处的锁,也猛地又箍紧了。
这骤增的痛,便摧枯拉朽地清空了他包括“死”在内的所有意念。
然后就又是那种突破极限的既空又满的蹂躏充塞了他,不知短暂、抑或漫长。继而,当神志复苏,死志便随之复生,那十二个保着他元神不散的刑具,便又及时发作,用新一轮折磨的叠加,清除掉前番所有折磨的硕果。
过于残忍的摧折,致人求死,而求死之念,又招致更加残忍的摧折。
居然连“粉身碎骨”,都还未达摧残的尽头。甚而,他逐渐在这一轮轮愈演愈烈的循环往复中,不敢置信地发现:可能备受摧残的苦痛,本就没有尽头可言。
纵是杨戬,也不过数次来回间,便被瓦解了所有的坚持和倔强,退化到了作为一个生灵的初始状态,唯余下最软弱的怯懦和最稚嫩的委屈。正如饥渴而无知的婴儿,除了寻求温暖的抚慰和甘甜的滋养之外,什么都不会。
他甚至没想到逃离,而只想被解救,像个他惯常最瞧不起的废物那样,束手待毙地被解救。
被那个,他尊称“师父”的仙人,解救。
师父。他歇斯底里地寻觅,师父——戬儿怎么,找不到你啊。
他睁眼去看,找不到。他回溯心念,也找不到。只有他自己那具破破烂烂的躯体,和空空荡荡的心房。
师父不在,真的不在。而且这不是玉泉山,不是金霞洞。不是家。
可是行刑前,戬儿分明已与师父互白了心迹的。行刑后,师父分明也说了,带戬儿回家去的。
结果却怎么是,连见都不再见他了呢。
他的第一个猜想,仍然不是被抛弃,而是担忧:难道师父遭了什么不测吗?
不,一定不是的。他庆幸又气馁地否了自己。师父若遭不测,师祖又岂有闲心来理睬他?
是呀,师父不在,师祖在。而且师祖又在罚他了,罚得比师父更凶更狠,凶狠得,连死刑都是不可奢求的恩赐。
他自知罪不至死。可师祖本就恼他,他也明白,一直深深地明白。
他杨戬闯的祸,牵累了对他恩同再造的师父,师祖一向偏疼师父,自然迁怒于他。故而师祖留他一命便已是莫大的宽容,素来非打即骂地苛待他,他也从未不平,统统甘心受下。偶尔获得了师祖零星的恩惠时,他不敢多加肖想之余,更会受宠若惊地感怀。
这么想想,一切好像忽然就都通了:大概就像小时候,师父默许了师祖关他水牢的那次一样吧。
所以,居然真的就,由他们昆仑的掌门人判决,且经过了他掌教师尊所认可的是,连那几乎将他活活虐打至死的刑责,都还不够抵罪么?
意志的逐渐消沉,触发镇魂钉和固魂锁越来越频繁猛烈,这等残酷得无穷无尽的凌虐,又使意志更加难以振作。杨戬已然身不由己地陷入了这无从回旋的绝境里。
观望着他如此情状,元始的眼底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血丝,额上也布满了细汗。
老君早也不忍卒睹,更一眼看穿了他师兄这冷峻面孔之下的急切,终是连骂都骂不动了,怆然质问:“不让用当年救韶儿的法子,这孩子本就备受煎熬了。你都有心保他的修为,又何苦再下此毒手,毁他心魂、索他性命。”
元始眉睫轻轻一颤,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罕有地浮起盈盈泪光,“孩子们都敢向死而生,与天博弈,我又怎能负他们两腔赤血丹心。”
“什……你们祖孙三个,究竟要……”
“胜天半子。”元始定定抬眸,尽是志在必得的决绝。
“罪不至死而以死刑之,韶儿是为了,解清源的死劫。”
老君豁然一点即通,“可他本已,已……”满腹的了然,又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所以这,”元始点头,盯住太极图中的徒孙,“必须就是清源的死劫。”
真狠呐。老君心下悚然。这祖孙仨,有一个算一个,端的是什么毒手都下得去也抗得住,狠得真一脉相承。
这世上本无篡改命数一事,而只有个别能堪破因果运势者,利用天道运行的铁律,把未知转化成已知。譬如玉鼎,他算准了杨戬现有的善果远远不足以抵偿恶报,也就料定了杨戬在这场战乱中必有一死。那既然总归要死,他大可亲自动手,横竖怎样死不是个死呢?
而但凡死里逃生,都必须是从非死不可的境地里,依靠其本身的坚毅,搏来渺茫生机。唯有如此,这番苦难才能算是劫,也就才说得上,渡不渡得过这一劫。
是故,玉鼎必须冷酷到不惜重创了自己,也要竭尽全力地行刑,真正将杨戬置于死地。尔后的元始,便也丝毫不能助推杨戬的生还,故才弃一切温和的凝聚神魂之法而不用,却用镇魂钉和固魂锁这种惨无人道的手段,来确保杨戬不会神散魂销。
这钉和锁,本就是刑具。受刑者的神魂残损越严重,其发作得便越狂烈,如此方有这专要令人痛不欲生又无从求生的奇效。而又因着同为九转玄功的传承,由元始加诸的这钉和锁,便会随着杨戬元神的复原,而自行解除。
从师父到师祖,这一招招的死手,竟还当真是与天抢夺杨戬性命的不二之选。
只是,如此对抗天道,恐怕……
元始似乎读了师弟的心思,恰在其忧虑暗生之时,高声道:“不必过虑。我与韶儿,都只是从外助其一臂之力而已。终究,还是全靠他自己。
清源这好孩子,能行,一定能行。韶儿相信他。我,也相信他。”
无论是何等惨痛的磨砺,这个好孩子,都必须能行,也一定能行。
前有玉鼎,笃定了戬儿非但能在他痛下杀手的虐打下,死而不渝,且更有足够坚强的意志,去挺过接下来这即将持续百日的炼狱之苦。现下,元始的这番苦心孤诣,也不仅在于默契地替玉鼎完成给杨戬打造的这场锤炼,而更出于,他对清源这个孩子的厚爱、欣赏和无限期许。
这个相信,是他们别无选择的相信,却更是能够安心踏实的相信。只要杨戬能从这次的死劫里成功飞升,那便是“人定胜天”最强有力的佐证,亦会预言出未来另一场死劫的无解之解——
在风韶那必将惨死的命格里,真就还存在着一线微弱的奇迹。正如杨戬这非以命相抵不可的报应中,起死回生的涅槃。
他们都是彼此最凶险的死契,而也都是彼此最可靠的生机。
及至此时,又听见了这句“相信他”,老君才恍然懂了,他师兄那份饱含着欣慰的,并不平白无故的坚决。
那是对自家孩子才会有的信心与自豪。且这个孩子,居然并不是被唤作“韶儿”的玉鼎了,而是被元始口口声声以“清源”谓之的,杨戬。
察觉元始对杨戬的这份怜子之情,不仅有,而且已然深沉浓厚得相当可观,连老君都不禁讶异。在原先的那些耳闻目睹中,他只道,师兄对这个颇为能耐的徒孙确乎器重,纵然可能还有一点情感上的在乎,左不过也只是在乎韶儿,才生出那么点爱屋及乌。
至于沉浸在自责悔疚之中的杨戬,就更不知道也不敢想,元始天尊初见他时,对他的那些因他师父玉鼎真人而生的恨恼,历经百年后,早已变质成为另一份独属于他这个孙儿的疼爱。
元始确曾为了玉鼎而迁怒杨戬,但他又何曾真的是个偏颇的老糊涂呢?其实,打从他一次次不无惊喜地看到:
那未满九岁的男孩,熬住了连成人都不堪忍受的、那黑暗密闭的水牢之后,仍初心未改、坚持不懈;
那刚拜师一日的小家伙,便有心亦有胆,去为护其师而逆反威权、抱打不平;
那年仅十六的少年,已有天不遂我我便逆天的壮烈豪情,大无畏地只身去破除那致他痛失亲人的整张天网;
那早早丧父、将将丧母的半大孩子,独自抚养幼妹之余,更成为了百姓所拥戴的一方守护;
那被逐被拒的逆徒,在六百余日的敲扑加身、叱骂挑剔后,依然能俯首诚心地,恳求重回师门;
那初初长成的男儿郎,明知严惩在前,却仍敢于承错担责,并从当众折辱之令中领会到累积声望之意,知耻而不以为耻地坦然向所有同门谢罪;
乃至今日,他这徒孙对他们背后这种种思谋都毫不知情,而仅仅只凭虔诚的尊敬与信赖,便无怨无悔地挨下了这样一场又一场,远不该他那点过失所应受的酷刑。
——这位老天尊已经彻头彻尾地变了。早在他为了杨戬而口不择言地向通天吐出了“求”这个字眼时,他便恍然发觉,继那个赖在他膝头打滚耍赖的韶儿之后,他心里又添了一个会令他关切到轻易丧失理智的孩子。
将这一切了然于胸之后,太上老君已无意再阻止什么,自然更无法再袖手。他给师兄简单示意一下,便催动图中法力,将自己的元神联了进去。
“孩子,醒醒。孩子。”在八卦太极图中,老君干脆也放弃了人形,仿佛是从那条白鱼里描出来的,白须白眉和白发围绕着水墨点染般双目的轮廓,丝丝缕缕攀缠上了杨戬的元神。
那轻唤萦绕了好一阵子,直到杨戬几乎都被裹成了一只茧,已然近乎痴呆的他,才稍稍有了点反应。
“师,师父?你来了……”
无力辨认,也毋须辨认。这令他感受到慰藉的,自会是师父,也只会是师父吧。
他蓦地松弛下来,任自己陷入这柔软和熨帖里,却又在下一瞬,陡然泣不成声——倘使他这败絮似的元神尚能悲泣,他一定就在泣不成声。也的确,在图的另一侧,他那仅有头脸完好的躯体,在紧闭的双眼处,泪已决堤。
从受刑到此刻之前,这整个愈来愈残酷的过程里,他的意志都几乎要被摧毁了,却也从未渗过一滴泪。他杨戬甚至这辈子都不曾这般比婴儿还稚嫩地哭泣过。包括骤遭家破、父母亡逝之时,他都没哭成这样。
可越是坚执的意念,就总是一面顽强得愈挫愈勇,另一面脆弱得遇柔则溃。
好在,这种由抚慰和踏实所引发的宣泄,并不会越哭越悲,而是能令人重燃信念的。良久后,他终归主动抬起了脸来。
而仅仅望了这侄孙子一眼,早已阅人无数的太上老君,都怔了一怔。
任何或鹰或虎的比拟,于旁人也许是赞美,然于杨戬,都只嫌逊色。在那一眼中,老君仿若看到了云销雨霁、彩彻区明的盛景,他只不过在旁观,都顿生襟怀舒展、胸胆开张之感。
真不怪玉鼎挑挑拣拣五千年都一无所获,却一眼就相中了他。
真不怪元始都未曾亲自教养过他,却爱重他到近乎视如己出。
——老君暗暗慨叹着。
他知道自己不能干预杨戬所受的任何苦难,所以除了短暂的陪伴之外,其实什么都没做。而那个孩子所承受的摧折是片刻未曾停歇过的,只不过这短短片刻,没有再度加重罢了。如此非人的处境里,却居然就什么都不再多要,仅仅喘口气,那尚自破败的孩子,便自行重新振奋了!
这要让人如何忍得住不去喜爱?他现才仅仅是第二次见这孩子,胸中的赞赏和疼惜,便已然隐隐有泛滥之势。
而要让他这样仁慈满怀的老神仙去做到见死不救,更是一种别样的心痛。幸而不是以原貌相示,老君这欲言无言的沉默,才没显得怪异。
那么这僵局,便只能由杨戬来率先打破了。
“我这是在哪?”只这须臾间,语气中非但已全无颓靡孱懦之意,甚至更添了些审视和警觉的意味。
老君听出了杨戬已有识别,实不忍给这千疮百孔的孩子再浇冷水。然而此情此境下,又怎可能瞒得住什么?思忖良久,他终究也只能依他师兄那种路子,明知闻者必会有一番大恸,却仍然据实以告。
“大罗山,八景宫,八卦太极图中。”
颇有些心虚地藏起了所有那些已被识破的幻影,他只把一个苍老而悠远的声音,从整个太极八卦图样的广阔空间里,四面八方地响起。
杨戬的眸子才刚刚点亮的光芒,闻听此言后,又悄然黯淡了下去。
无声无息间,他的心绪大抵发生了某些不知名的起伏。是以须臾后,他的五心七窍,又遭到了那刑具新一轮的蹂躏。
破碎的神魂,猛烈的挣扎,却也只不过做出来一阵软塌塌的摆动。在静穆下嘶吼着的,是响彻寰宇的泣血与哀鸣:
不是师父。师父没有来。师父真的不来了,不来了,不来了……
一个人真正的毁灭,是从心灵的毁灭开始的。杨戬的意念本已只是残存,当幻觉也幻灭后,终于彻底被摧毁。而一旦生念消磨殆尽,刑具便乘势更猖獗起来,直到他连死志都泛不起,只剩下行尸走肉式的空无。
疼痛似乎还在叫嚣,但飘飘渺渺的,离他越来越远了。神识在涣散,记忆在流逝,自我在消解,所有的笑与泪、所有的爱过恨过、所有的如愿以偿和求而不得……所有关于“杨戬”的一切,都还在,却都开始游离于他,不再属于他,也没有任何归宿。曾经的所谓真切如凿,丧失了载体,便也尽作泡影,连存与亡,都不再有分别。
“若无玉鼎真人,便无杨戬了么?”
“原来杨戬,只是玉鼎真人的影子么?”
“你师父他,是这样教你的么,杨戬?”
杨戬的眼睛依旧空洞,而缭绕在整个八卦太极图中的那些他的记忆,却被这寥寥几问搅动起了旋涡,将昔年玉泉山里的欢声笑语争相呈现:
“即便整个三界都与你为敌,也有师父陪着你。”
“师父答应过你,会一直陪着你的,嗯?”
“但以防不测,戬儿,师父陪你回去,行么?”
陪他读书,陪他练功,陪他玩闹,陪他悲痛,乃至后来陪他出山入世,陪他出生入死……
他从来都只是在陪他,而从来不要他成为他,并每每因他坚持自我的顶撞而喜,也每每为他放弃自我的恭顺而怒。
他从未向他剖陈自己的为师之心,而他月月年年、桩桩件件对他所做的,一直都只有这么一件事——成就他。成就一个健全完好、本色依然的他。
“为什么死,为什么活?杨戬,你究竟是为谁而活?为何而活?”
最后一问,有如一把转动乾坤的钥匙。随着话音落下,所有那些杨戬的意念之物连同整幅八卦太极图,都开始了徐徐的转动,并在愈来愈快的飞旋里趋于融合。末了,倏地消失于一点光斑。
没有为了什么,便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杨戬,便是为了作为杨戬而活。
大彻大悟,脱胎换骨。
【下】
“大善,大善。”当杨戬重新掀开眼帘,入目是一须发皆白而容光焕发的老者,正对他颔首而笑。
他如梦方苏,略带迷茫地环顾,在望见元始的面孔后更掀起一阵余悸,不过接着又发现:他身魂仍旧残破不堪,却几乎觉不出什么痛楚了。
“师祖?”他不敢视而不见,也着实有太多不解,斗胆开了口,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隔着八卦太极图的光幕,他看不清元始眼底闪烁着的舐犊之色,而只见得师祖依旧是往先那样,重重地沉着一副不怒自威的神情,令他望而生畏。
“愣什么?”元始压下喉中的阻塞感,稳住声调,“醒都醒了,还不谢过你师叔祖救治和提点。”
劫后余生的恍惚感将退未退,杨戬便又颇迟钝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对着眼前那太上老君的一缕元神之相,如惊弓之鸟般扑滚在地,战战兢兢俯首,“杨戬谢……叩谢师叔祖!”
虽然言行都是那么回事,但这又哪像个感激涕零的样子。老君瞧这吓坏了的孩子,心疼得无语凝噎,摇着头半搀半抱他坐起,并顺势直接揽过这欲要抗拒又虚弱无力的元神,靠入自己的臂弯。
“不用怕,这不是昆仑玉虚,而是玄都紫府。”他侧目撇了他师兄一记眼刀,回眸慈祥浅笑道,“你既是他的孙儿,便也是老道的孙儿,自是更不必言谢。还要贺你:区区十日,便已渡过了最凶险的死劫。
至于那钉和锁,是你师祖保你元神稳固之物,只因你伤得太重,也委实别无良方了。好孩子,切莫错怪他一片苦心。”
怨怼师祖手段残暴之类的妄念,杨戬当然是想都不敢想的。只是那太超出承受极限的摧残所打下的烙印,却也无法因轻飘飘一句话便淡去,至多也就是解开了一个困惑便略微释然而已。
好在所有的肆虐都已暂歇,唯余身魂残损的不适感。这种从前会令他死去活来的重创,现下已然微渺得可以忽略不计了,兼之安宁的处境,也使他的思维能力得以恢复。于是,他很快就注意到了师叔祖话中的另一件事。
“已渡过了最凶险的死劫”——渡过了劫,这可是个他虽已历万难却也并不常听到的论断。更何况,是“死劫”。
他早知这战乱里藏着自己该有的一场大劫,从未心生戚戚,也从未想过逃避,数十年来都遵照师训,尽己所能也顺应天命,慨然无谓地见招拆招便罢。而眼下,他又似乎的确算是重生于这……这一场刑罚,一场由他那身教言传给他“务必秉承自然之道”的师尊,所执掌的刑罚。
逐一对比出自己相较于受刑前,新添的那些果决、魄力、豁达和通透,尤有对生死的进一步彻悟,他的确像是又更上了一层境界——那么,这刑罚无疑便是他登临洞虚之境的,那道劫?
似乎能说得通,却又怎么想都透着蹊跷。
他面上的疑云层层褪去,辞谢了师叔祖的扶持,执意强撑起残躯端直跽起,合手加额,瞳孔中似有两块真金,坚逾铜铁,光彩熠熠。
“劳动师祖、师叔祖大驾,救命之恩,杨戬铭感五内。只是还想烦请师祖、师叔祖,可否告知杨戬,师父他……现况何如?”
老君又一次为这侄孙子的坚韧和聪颖而震惊。元始倒不以为怪,看师弟怔住,直接一把将他留在图中的那缕元神拽了出来,语无波澜回道:“玉鼎无恙,毋须挂怀,且修养好你自己便是。”
“师祖!您别瞒杨戬!”
他师祖并未否认他“隐瞒”之说,甚至并不追究他的妄自揣度,不过也只回应他以沉默。
杨戬急得直想扑将上去。残损不堪的元神踉跄摔趴在地,他却还要兀自仰起头来,抢先反驳掉所有可能被推诿的借口:
“您知道的,非杨戬贪妄,实乃师恩难却。师父一向怜我得紧,他若安好,断不会弃我伤重垂危而不顾。现下他既然不在此处,又岂会无恙?
师祖,请告诉杨戬!师父他,他是否又为了杨戬,而……而身陷危难了?”
“休要诟诅师尊。”偌大的罪名,元始依然只是轻轻一斥,毫不见怒容。
杨戬便也愈发敢据理力争,“师祖!您一定还记得,是您一早便吩咐了杨戬,务必时时刻刻留意师父,杨戬又岂敢掉以轻心?师父,师父他一定处境不妙,否则我怎会动念也探不到他!师父他究竟怎么样了,师祖,您就告诉我吧!您也不愿让杨戬这般模样去寻他的,对吗?”
元始紧绷着唇,技穷而无奈地望了一眼师弟。老君会意,短短一叹,避重就轻地继续试图安抚杨戬,“切勿多心。你探不到他,只不过是因为这八卦太极图自有结界,暂时阻断了你们二人的联系。”
可现在的杨戬,早不是昔年那个被玉鼎哄得团团转的孩子了。闻言,他的确稍稍放心了些许,但旋即就又因二位祖师爷这没完没了的掩饰,而愈加忧急,眼看着他那破破烂烂的元神,就又快要被他痴狂的求告给折腾散了。
到底糊弄不住,也实在不忍心糊弄下去。
元始一手扶额,在手指的阴影下重重眨了眨,脸孔保持着微俯,先把手抬起向徒孙摆了摆,“玉鼎的境况,你当真非要知道不可么?”
这老天尊只是习惯性地敛藏情绪,而他这么遥遥一出手,在他徒孙看着听着,则都好像是不耐烦极了似的。
杨戬立时就又骇得再不敢多出一言,方才被用过极刑的双手、双脚、五官和心脏,也仿佛又都在隐隐作痛。他硬咬着直打颤的牙齿,屈腿藏起双脚,双手抱在心口捂住,最后把脸也埋进了臂弯里,就这么像个被揭了皮的穿山甲,瑟缩着又蜷成了一团。
在他看不见的八卦太极图之外,他师祖随着他蜷缩的动作,向他伸出了手,掌心微凹,五指微曲,是一个揽抱或抚摸的手势。然而对着他这个怯惧而无助的身姿,那只大手僵在半空许久,终究颓唐地落了回去。
不巧,恰在他师祖敛起了所有的怜恤后,他重新昂扬起脸来。
“恳请师祖,告知杨戬!”虽惊魂未定,却一往无前。
元始口鼻里无声长吁,同时却弧度微小地弯了弯眉眼。他再凝视徒孙短短一瞬后,向老君递了个眼神。继而也不理会他师弟又对他好一番吹须顿足,自顾回视杨戬,答应了他:
“那就把你自己,当做是他,去看一遍罢。”
杨戬不解其意,但见师祖又一划手,他便再也听不见图外的声响。只瞧见师叔祖提着拂尘,冲他师祖像是在破口大骂,末了,却似乎败下阵来,无奈地重重点头,并最后深深朝图中望了他一眼。
那意味复杂的一望过后,老君重新催动了太极图,杨戬便再度被迫跌入了一阵意识的混乱。
待他恢复知觉时,已然有大面积熟悉的剧痛,席卷了身后。他本是无力睁眼去看的,却有同样很是熟悉的情景,自行展开在了他的识海中:是前日的西岐,那对他公开处刑的现场。
离他视角最近的,竟正是他自己,长跪脚下,侧倚着一角青衫,冷汗涔涔、鲜血漫漫。前方不远处,是哪吒他们四个乃至同门的所有小兄弟们,以及两旁的众位师叔伯。耳中嗡嗡哄哄的说话声,随着他的清醒,也逐渐字字清晰起来,是玉鼎鲜少会用的那个,有如碎冰碾雪一般寒意凛凛的音调,却居然,是从他视线下方的喉舌处发出的。
当发现血淋淋的打神鞭也赫然出现在自己手中,他豁然明白过来师祖那最后的话——他已不是杨戬了。他现在目之所及、耳之所闻、口之所讲、身之所感的,都是玉鼎。这个情景里的一切,都在原封不动地复现着,他受刑时,他师父的所有感知和言行。
那么,当这只细瘦的手高举起金鞭,便该是彼时他所挨的最后一记了——他背上先猝不及防地遭了宽宽一道比他当日所受的更酷烈得多的痛楚,随后,才看到了玉鼎挥鞭的动作。
继而便一如当时,一鞭接着一鞭。以及每两鞭的间隔中,他师父心扉里的一声声哽咽:
“戬儿,坚持住。
就快结束了,戬儿!
你行的,千万坚持住!”
如此寄身于玉鼎,不出五记,杨戬已然在自己的心底泪满汪洋。
不为目睹他自己受刑的惨烈,不为那又要重尝一遍的痛楚。只因这改换处境的回溯,真实得太分毫毕现,而其中超出他所知范围的信息,实在太多太多了。
他不知,师父何以要每一鞭都那样竭尽全力,但却感受到了,师父因与他同生共死而遭受的每一记捶楚。他不解,师父分明有了师祖所赐的七宝金莲护身,却怎生同他一样,都在用元神和真气强撑着血肉之躯,生扛那打神鞭。
他更无法理喻,师父分明因体质的敏感和孱弱,而每一鞭都比他受得更苦痛数倍不止,却又是怎样做到,内里对那个被其亲手行刑的戬儿痛惜得声嘶力竭,外表却声色无改、冷峻淡漠地,一次次再度用那样狠绝无情的力道,落鞭于他,亦是落鞭于自己。
纵是正在感同身受,他也如蚍蜉不可撼树那般无法理喻,他师父此等完全超乎他想象的耐受力和意志力。
直到十余鞭后,亦即当日的近三十鞭时,随着他认知中该有的那朵金莲的碎裂和重现,和他师父心中一句呐喊,他所有的疑团,终于开始渐渐解开。
“师父定能护你最后一程!”
为何这般不留余地的鞭挞,却是护他?又为何,是“最后”一程!
他迫不及待想尽快游走完师父的一切心思,好去推翻某个他最不愿证实的猜想。
终于,等到了第一鞭。那是这场刑罚里,最长的一次停顿之处。
那一鞭,他被当场打趴了下去。他记得,那时,自以为早就饱受过师威规训的他,满心都在大出意外地叫苦不迭:
太痛了!枉他自诩强健,还不是这才见识到,什么才叫真正的“痛”。与这门规有了对比,方知师父真的一直都在溺爱他——哪怕是他叛师轻生的大罪,师父那最严厉的家法,也未曾触及过他的神魂,仅仅停留在肤浅的皮开肉绽而已。原来,那等他当时以为师父狠得毫不留情的重罚,其实已然饱含着怜爱了啊。
思绪回到当下,他聚精会神,更生怕遗漏他师父任何的一转眼、一闪念。随着那个杨戬被一击倒地,玉鼎的鼻子狠狠一酸,眼眶也猛地一烫,几番干咽才忍下了无数声“戬儿”,握鞭的手抖得几乎都松开了五指,又逐一艰难地重新攥紧。
虽不知晓全面的隐情,也足使他早就对师父报以最大的感恩,师父为他所做到的,却还是总会令他每每都自惭短绌。此时发现了这些,他更没什么好意外的,只不过自己的心亦随着师父的,同样被揪紧。可紧接着,他就极不情愿地发现,他果然又一次低估了师父。
那声 “跪好,重来”,当日他纵是早有准备,待真听来时,也肝颤不已。但不曾想,在那冷冰冰的命令之下,竟是师父心底埋藏的,这么多滚热的自责:
疼,太疼了吧,戬儿。怪师父,都怪师父!是师父下手太重,打疼你了,你怪师父,你一定会怪师父的。
你便,都怪师父吧。
都怪师父自私虚伪,口口声声教你须得大公无私,自己却这般假公济私。
都怪师父独断专行,未曾知会你,便擅自这般心狠手辣地,拿了你人生的主意。
都怪师父……福薄,命短,又无能,除此下策之外,再无良谋能保你性命。
但,戬儿,玉鼎跟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害你难受。我都算好啦,以你的修为和心境,等成功登上这第十重之后呀,你再不会身负不赦的死罪,也该是再不需要师父护着了。
现在呐,乖,疼得狠了,别急也别怕,便多缓一会儿吧。你知道,师父那些话,都是说给他们听的,不是催你。师父不催你啊,不催你,我的戬儿,我的好孩子!师父从没有这样打过你,师父知道你疼坏了,可我的戬儿,还是要挺住,一定要挺住!只要挺过这场刑,师父还有你师祖师叔祖,就一定能帮你渡过这一难!
可,戬儿你,你怎么,丝毫不怪师父呢?你怎还……怎,为何,你还要这般捧我玉鼎!我是在何等残忍地苛责你,我要生生打杀你啊,戬儿!
好孩子,这天底下最好的好孩子!师父还没陪够你。我不想死!戬儿,戬儿,我的戬儿,师父对不起你,师父舍不得你啊……
“师父,师父……师父!”随着情境的逆流,杨戬所看到的画面,定格在玉鼎热泪盈眶中那个昔日的他模糊的轮廓。
起初所感受到的他师父那溃烂的后背,在时间倒入行刑之前时,已然一鞭鞭恢复如初。可他的心却并未一同痊愈,甚至恰恰相反地遭受了一场漫长的凌迟,千刀万刃地一片片剐成了稀碎。
他师父玉鼎,就快死了。
他不信。当然是不愿信,也的确信不来。毕竟那些与天争胜的谋算,他即使从师父的神智里窥到了,也尚不能真正理解。
然而这个结论,他却还是不得不信。因为连玉鼎自己,这个无所不知、智绝三界的得道金仙,都已如此不甘又无可奈何地,给自己作罢了宣判。
怎么会这样。怎么就这样了!他不过是又犯了个错,又挨了师父一顿诫责而已,还因祸得福误打误撞,修为更进境了一步。一切不都在向好发展吗?那么难堪的当众行刑他都忍过去了,那么难熬的折磨蹂躏他都受下来了,明明一切都该好好的,都会好好的!怎么,怎么师父就要没命了呢!
而更情何以堪的是,他杨戬,作为这个渡劫之人,这整个渡劫的过程,他自己却无从拒绝,无从抉择,甚至差点都无从知晓!
那个最爱他的人,怎么能这样利用他的信任,使他糊里糊涂地做了他最不愿做的事!
——用他最爱之人的命,换来他的命?这他要何等的没心没肺,才能怡然欣然地把这条命给活下去!
所谓心痛,也不是一定会催出泪水和嘶吼的。他现在双目紧闭,眼球干涩得似乎都能迸出火星来。倒是呼吸还有些近似于啼泣时的抽噎气短,却比那种阻滞感更密不透风,无形的悲痛仿佛化成了有形的绳索,寸寸绞紧他的口鼻咽喉,简直要将他自己活活勒死。
“你看看你这……孩子难受,你不难受吗?”
老君在背后虚指了指掩面不语的师兄,殊不知自己也鼻尖发红。元始默不作声,他便直接一扬拂尘,收起八卦太极图,放出了图中的杨戬。
四十一鞭,四十一日,那逆行了一遭受刑过程的幻游,其实便是对杨戬躯体和元神的修复。当幻境回到刑前他尚自完好之时,真实的杨戬便已重新神魂合一了,只是他仍然深深陷在魇中,才迟迟难以苏醒。
“唉。”看着紧闭双目、满面泪痕的孩子,老君第八百次摇首长叹,蹲下身去,又将杨戬扶靠在了自己肩臂中。
他捏起大袖,正要往孩子脸上抹去,眼前忽的伸来一只拳头,微颤着张开五指,摊出来一方被攥得皱巴巴的帕子。那帕子上洇有几点水痕,转瞬间,又被那手心里的法力烘干了。
他顺着那手臂往上瞧去,果是他师兄转了回来,正无限爱怜地盯着孙儿,目不转睛。元始发现帕子没被立即接过去,僵硬一瞟,恰撞在师弟的目光上。
有那么一刹那,这老天尊竟闪现出了近乎于“逃避”的神色——他迅速的眨了眨眼,递出去的手也往回猛一缩。不过他旋即就恢复了从容,并故作不经地把腕轻轻一抖,带起大袖来,掸了他师弟侧脸一下子,分明是嗔其“就你眼尖!”的意味。
重新若无其事拢好袖口后,他这才也蹲下来,拈着一角绢帕,以他所能做到的最轻软的温柔,沾净了杨戬脸上的水渍。
他师弟真是懒得搭理他这些个空有其表的威严。他则继续熟视无睹地忽略掉师弟鄙夷的目光,自顾自负手立起,还愈发理所当然且得寸进尺地一挑眉,“谁让你这就收摊了。把图给我拿出来,清源还得用呢。”
“你?”老君给他堵得,半天没搞清楚自己究竟是气愤还是疑惑,目瞪口呆着瞅了他半晌,终于略略猜到些眉目,不禁又破喉叫骂:
“哎你到底是人不是啊?这多好的孩子,已经受罢多少不该他受的罪了!就是铁石心肠,也该化了吧!玉清,你可是他亲祖爷爷!你不是和他不共戴天的恶魔!”
无动于衷地听完师弟这一通嚷,元始瞥见杨戬已有即将苏醒的迹象,看回老君,微微一笑。
“你信不信,他也会这么选,而且比我更坚决?”
“我……”老君又被噎了个干瞪眼。
元始眸中的温情,又沉入了瞳孔最深处。他清清嗓子,高声一喝:“杨戬,起来!”
杨戬的确本就在复苏的边缘,这便猛地给他师祖吓出一个激灵,趔趄在地。他的意识也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但还是条件反射地,先对着那恐怖的命令声方向缩头跪好,直着眼愣了愣,然后才抬头望了上去,“师……师祖?”
“你将将登上洞虚之境,修为未稳,现在,自当沉心积淀,更是再添神通的良机。不妨顺势炼成金刚之躯,届时你这身子便坚如金铁、刀枪不入。你意下如何?”
杨戬的思绪和情绪原还在翻涌纠缠着,乍遭此问,自然一脸迷茫。
元始这问法,将个中艰辛完全避而不谈,可把老君听得直皱眉。见杨戬愣怔,他忙补充道:
“孩子,这锻造身躯,便有如炼制宝剑,是要将你这肉身,在烈火里烧,在寒冰中淬,捶打磋磨足足七七四十九日!且这期间,你不可稍有麻木乃至晕厥,非得将这所有的苦楚细细品咂个透彻才行,其煎熬可并不亚于你前些天才捱过的……那些。
别怕,更别勉强,你师祖不是在命令你。你想好了,自己决定,要多此一举么?”
他的怜惜之情和劝阻之意,简直都顺着长长的须眉淌出来了。元始却也不拦他,便这么由着他大肆谓艰谓难,然后镇定自若地等着徒孙应诺。
杨戬呆呆注视着师叔祖,保持着那个跪坐的姿势纹丝不动,不多时,迷濛的眼睛竟显见着逐渐澄澈。他蓦地扭头,仰视住他师祖,缓缓提一口气,整个身躯也笔挺了起来,双手稳稳从两侧合拢在脸前。
“杨戬要炼,望师祖、师叔祖成全。”
元始回他以浅浅颔首,转而难掩骄傲地看向师弟。老君脸上起初的不可思议,很快转变成了果不其然,最后,也只剩下了沉甸甸的嘉许。
不料杨戬谢过之后,兀自默默湿了眼眶,又猝然发问,“师父他真的为了杨戬,而将,将会……丧命么?”
像是已预先料到了这个问题师祖会难以作答,他跟着就直接追问:“请您赐教,如何能把师父欲要代杨戬而偿的罪孽,还给杨戬?”
隐忍良久,元始终究还是在这个徒孙面前动容了。他怆然阖眸,摇了摇头,本就低沉的嗓音更添沙哑,“你已入洞虚。他,和你,都不可能回头了。”
“什么洞不洞虚,杨戬宁愿不要这修为!只要师父能平安,您这便废了我的功力、散了我的元神!”
杨戬不是不知道自己在信口妄言,再看看师祖的脸色,更确认此路不通。可是,知道却并不等于接受,再怎么强自抑制,也无法接受。
适才他还沉毅如渊渟岳峙,只不过几息间,便已然双眼赤红。话在口中仿佛烫嘴似的,急于吐出来,舌头却翻翻腾腾不听使唤:
“或,或者,师祖,倘若我先赴死呢?如果我先,我死在师父前边!对,对……到时候我可以,您信杨戬,我一定可以先护住师父!然后,然后我自裁!这样我一旦受死,师父就不用死了!师父就不会死了对不对!”
元始的手,早已在“自裁”这种混账话脱口时,高高扬起。
然又是对着这样一个几近疯魔的孩子,被这样一双热忱炽灼的眼眸瞻望着,他那在数不清的爱恨情仇、生离死别之间,已修筑数万载的超然的理智,轰然又荡作了飞灰。
那一巴掌他举了又举,到底没有扇下去。最终,只是耷拉到杨戬的泪幕前,无力地摆了摆。
“纵能一举成功,也要再耗四十九日。这便去炼吧,少些耽搁,你才好尽早出去见他。”
杨戬则已连本能的恐惧都忘却了,一把绞住元始那只手,“师祖!您救救师父啊,师祖!”
“待你神功再成,自会更能,能……”
能护韶儿安好。
——他多想这么劝慰孙儿,也这么劝慰自己。
可,能吗?
他知道答案,他孙儿也知道。
他们那紧紧交握的手中互相渗透的,是同样寒意刺骨的冷汗。
元始喉中一哽,索性拂开杨戬,背转过身去,“勿增贪痴之念,仍竭心尽力就是。”
“真的没办法了吗?师祖,连您都没有办法了吗?
天尊!你可是万仙之长、元始天尊!你一定有办法,一定有!一定有!”
杨戬几乎成了一头饿狼,疯狂地攀扯元始的衣摆。
而那合该无所不能的仙圣,尔今却只似破庙里蒙尘的泥塑,貌似高高矗立,实则衰草朽木,灰败得有碍瞻观。
在那萧瑟的背影后,元始久久瞑目,酸涩满襟。
直到他孙儿困兽般撕心裂肺的哀嚎,逐渐拉扯成撕碾枯叶一样细碎的低泣。
“教教我,您教教我,怎么才能救师父。刀山火海、魂飞魄散,只要能救回师父。
求您,师祖,杨戬求您,弟子求您,孙儿求您。救救师父,救救师父……”
“莫再闹了。”那老天尊惘然嗟叹,终究未敢回首直面哀绝已极的孩子,只勉力伸臂出去,搭了搭太上老君的肘弯。
“去,好生听你师叔祖的指点,去炼你的金刚不坏之身。去吧,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