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那老家伙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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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玉鼎重新睁眼，入目便是八卦太极图中已不成人样的杨戬。登时他就疯了一样，开始在扑上前去与退缩回来之间，时而心疼地喊、时而自责地哭，癫狂摇摆个没完。
“韶儿，韶儿！玉鼎你给我安生点！”
元始大吼，无果，遂只好头疼地把爱徒往怀里一锁，搂着人出得殿来，将自己和孩子一并关在了门外。
“呜……放开我，让我进去！戬儿！戬儿！
——师父！你放我进去，我要去陪着戬儿！”
都已经忍过了一夜，元始的怒火多半已为无奈所取代，对自家孩子的怜爱也就重新占据了上风。他便不再呵斥，而是平静地抬高音量，压住孩子的嚎叫，肃然开导起来。
“韶儿，你和清源，既选择了使命和责任，又怎会不知其艰辛和痛苦。他的伤你帮不上忙，难道你就要这么一直魔怔下去么？”
他一手牢牢圈住玉鼎，另一手替那小脸抹着怎么也抹不净的泪，话语如丝，既柔且坚。
“放心，有师父和师叔在，你让清源在你手底下安然飞升的苦心，必不会落空。清源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他决不会怨你，只会感念你。
至于韶儿你，既为其师，你也必须尽快平复才是。否则总不能等到，我们把已达‘洞虚之境’的清源还给你时，你，却给他看见，这副德性。”
元始这番慰藉里的重音，全都精准地叠在玉鼎的心魔上。玉鼎渐渐恢复了些许神智，可这点神智，也只够让他暂止疯癫之举，他满心都还在那个被他亲手凌虐到几乎丧命的徒儿身上。梦魇一般的情绪如一张大网，紧紧缠缚着他，勒得他透不过气来。
“咳，我，我真是全三界最……”
“最好的师父。”
元始知他要妄自菲薄什么，直接抢过话来，两手紧扣他肩角，注视着他，更为郑重地强调：
“韶儿，是全三界最好、最好的师父。
历数万世千古，遍寻八荒四海，都再也找不出半个能与韶儿相媲的人。清源有你这个师父，是他此生第一大幸。”
“不…不…我糟透了！”被自家师父这样夸赞，玉鼎那将有遏止迹象的泪雨，却反而又滂沱起来。
“哪有师父会肆意鞭挞没犯错的徒儿！
哪有师父能亲手把徒儿往死里虐打！
呜——这明明都怪我！都怪我！
是我，这么多年偷闲懒散、贪图享乐，没潜心修炼，没领事承责。这都是我欠了几千年的烂账！
可我居然，让戬儿替我还！”
啧，这聪明人犯起了糊涂啊，着实比糊涂蛋还糊涂蛋。元始这聪明绝顶的徒儿钻起牛角尖来，还就能把顽固的执念，给说得这么有理有据、无从开解。
可要照他这思路去刨根究底，难道还得追责到，他父母恩师含辛茹苦地存续他这一命？然后溯源到，盘古当初就不该开天辟地、创造世界？所以解决一切恩怨的终极手段，就是让所有事物统统消失、回归虚无？
做起事来比谁都明白，偏偏这做都做过了，却又因别人应然也必然受到的苦楚，而深陷在把一切都归咎于己的沼泽里。太聪慧、太敏锐，又太仁慈、太善良，完全就是元始所评的，把“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占了个全，你风韶能不薄命么？
在跟这个爱徒的论辩上，元始一向是没几个来回便哑口难言，本已堪堪熄灭的怒火，就又给这死孩子越燎越旺。他深吸口气，阖一阖眸，克制着大发雷霆的冲动。
不想玉鼎竟愈咕叨愈离谱，接着就开始声称，一己之过如何如何不可饶恕。于是当元始重抬眼帘时，竟见那死孩子已捧着血迹斑斑的打神鞭，跪在他面前，泪眼汪汪又翘首期盼地，求他再赐重责了。
“嘶……”他只好又眯起眼来，用力揉揉太阳穴，并摸出这脑袋比平时足大了两圈。
可跪着的那位倒还先等不及了。瞅师父无动于衷，玉鼎自行把那金鞭往起一祭，当场就要往后背上招呼。
元始在沉吟间，倏地给指缝里透进来的几束金光晃到眼，瞋目见此情景，急忙翻手收回鞭来。同时，他的忍耐极限，也终于被这个极尽作死之能的小家伙彻底冲破，另一手就再没拖泥带水，夹着风朝那小脸抡了上去。
“胡闹！”
攲斜在地的玉鼎倒是求仁得仁，立时就不瞎嚷嚷了，甚至哭出个比歪瓜裂枣还难看的笑颜来，甩甩头又跪直身子，就像旱禾望甘霖似的，仰脸求师父再多赏他几巴掌。
偏生不早不晚，他师弟的吆喝恰也在此时，催命符一般自门内传来：“玉清！玉清啊！你孙儿伤得太重了！我一人功力恐有不足，你快也过来啊！”
而跪在他脚下的那个小家伙，应声就又给激得上蹿下跳，一副非要代他家戬儿受苦不可的架势。
元始天尊的头，简直要比水缸还大了。他一个字都不想再跟这个鬼迷心窍的死孩子多说，拎起他的腰带，就像掂着一条鱼去兄弟家串门，径直飞到三十三重天，往通天面前把人一扔，扭脸就回了大罗山。
“哎哎哎？什么意思你？”
通天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一个，他大师兄就已经不见了。他兀自朝玉鼎身侧的空气问了一句，无奈地摇摇头，瞅向还呆呆趴着的侄儿。
“韶儿，你师父他，怎么把你撂我这了？”
这么问着，他俯身就要把侄儿捞起来，竟见孩子左颊上清晰地浮着四道红艳艳的指印，把整张白惨惨的小脸给衬得格外凄切，遂不禁嗔道：“啧，他咋又打你了！”
小孩儿的确是一副给打懵了的样子，还是愣愣的不接话，可把通天心疼得不行，搂着侄儿坐进宽敞的高座里，“来来来，小师叔看看，身上可还有哪儿伤着没有？”
他一手贴住孩子那肿得发烫的脸颊，敷上薄薄一层法力轻轻揉着，另一手摸索完孩子的腰臀和四肢，确认无恙，略略放些心，便接着询问：
“跟我说说，那老家伙又怎么欺负你了？小师叔替韶儿报仇！咱不怕他，啊？”
玉鼎迷乱的神思还迟滞着，怔怔地又盯着通天好一会儿，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处境——三十三重天，神台，小师叔……
他骤然想起什么，坐了钉板似的从通天怀里弹起，“咕咚”一声把膝盖直往下砸。
“小师叔，韶儿不孝，韶儿对不起您。朱天麟就死在斩仙剑下……”他手忙脚乱地想自头顶抽剑下来，抓了好几下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成白衣金身之貌，便赶紧从背后取下宝剑，双手高举，“韶儿一命抵一命。”
“嘿？快说！他到底把你怎么了？”
通天这下可真有点来气：元始得是怎么恐吓过孩子？居然能把他那挨着揍都还敢顶嘴的侄儿，给弄成了这副战战兢兢的怂样？
若说通天教主对朱天麟的死毫不介意，那自然不可能。
但他收徒与大师兄元始的层层严选、苛刻筛查截然相反，他亲自收在座下的徒弟们还可以算是有教无类，可到了他徒孙这一辈之后，几乎就成来者不拒了。他们截教的徒众到底有多少、都是谁、上下的师承关系具体如何，这样数以万计又错综复杂还时时更新的一本大谱，连他这个教主，都不敢说心中有数。像朱天麟这种人微行末的小弟子，他能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的存在，就很难得了，再要说与其有什么深情厚谊，纯属无稽之谈。
然而，因着他们三清、尤其是他与大哥元始兄弟情深，元始又完全就是带亲生儿子那样，打小就把风韶走哪抱哪，他这小侄儿还天生的病弱却聪颖，纵已成年升仙、长命千岁了，跟他们这几位长辈，也唯有少儿的娇憨情状，这怎么叫他能忍住不喜欢？是以，风韶虽不是他的门下，他却早也把他当成了自家孩子。而且他这侄儿的性情与元始大不相同，那股子飞扬洒脱的劲头，倒是与他这个师叔有颇多相似，故而通天待他的情义，还真不比待自家徒儿的少。
之前刚得知，玉鼎第一次参战就开戒杀了他家弟子时，通天是曾恼过，可当他问清那日的情形，便即把这茬抛诸脑后了——那些个品行不端的家伙，为了取胜，居然放毒？还殃及了那么多肉体凡胎的百姓？被活捉了之后，非但不虔心悔过，还伺机偷袭？
“死有余辜”要是不用来说这些孽徒，这个词都要无用武之地了！
他满以为侄儿同他性情相投，彼此也算了解，这孩子该是不会为此事心存什么芥蒂的。于是现在见侄儿红着眼睛肿着脸，满面乱七八糟的泪痕，被大师兄冷冰冰地扔在了他这儿，然后孩子一瞧见他，就立马诚惶诚恐地举起剑，请了这样一桩死罪给自己，通天就只当是元始这个老不要脸的罪魁祸首，又不知怎么苛责了孩子还不算，专程再罚他来赔罪的。
然而此时堪称五迷三道的玉鼎，不仅没受责罚，剑也被收好归还回来，他还重新给搂坐在了怀里，就怎么也不明白，小师叔为何要追问他这个问题，遂痴痴回：“师父把我……没怎么啊？”
不过一说起师父，他倒是想起来了自己被遣送至此的原因，小嘴一咧，又开了哭腔：“师父他……呜——他不准我去看戬儿！”
“啥？这怎的又扯上杨戬了？”
玉鼎吃奶似的把脸往小师叔怀里一埋，抽搭着哭诉：“都怪我，我把戬儿打坏了。师父和师叔在救他，应该是，嫌我添乱吧。”
“这事我知道啊。不是，那你哭成这样是怎么……”通天越听越绕，掇起孩子小脸来，再细细端详一番，终于依稀辨认出了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长长“噢——”了一声，挑眉问他：“心疼哭的？”
刚问完，他又自己摇摇头，摸了摸孩子那刚被他治好伤的左脸，“啧，还是不对呀！他没理由打你啊？难道你这，不是你师父打的？”
玉鼎应声点头，又赶紧摇了摇，“是韶儿犯浑，企图在师父眼底下，擅用打神鞭自罚。师父是不想把韶儿再伤着，才……”
“嗯——那倒……”
“殷郊、殷洪？你俩怎么会来这儿！”
通天短短一句“那倒是该”还没说完，被玉鼎一声惊问打断。
抬脸一瞧，见是神台上新来了两个他不认识的魂魄。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