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顺道而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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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上清！快……”
“唷！什么风把天尊您给吹来了？我这小小碧游宫可容不下您。
多宝，送客。”
这是半日前，截教闯入了一位稀客，未见其人，已闻其声。
不用通天吩咐，多宝闻有人声，早就一道黑影瞬移去了门口。元始则直接无视师侄，摆袖拂开他，只管朝殿内正中的小师弟疾步走去。
“玉宸！”
大师兄这突然就直呼小字，着实把通天给怔了一下。但他也只多眨了个眼，旋即仍是讥诮：“此处不是天尊您家的玉虚宫，还请阐教教主，自重。”
自家师尊表明了这种态度，多宝也就更有底气去顶撞大师伯，绕上前来又要逐客。
元始彻底不耐，一把将多宝撂地上，几步上前抓起通天的手腕就开始把他往外扯，“玉宸，三十三重天离不了人，你先上……”
而他师弟又不是师侄，又岂被他轻易拿捏住。“你作甚！放手！”通天扭腕甩开他，赶紧去搀被他摔倒的自家徒弟。
“算为兄求你！”
什什什什么？
那被“求”的碧游宫师徒俩，倒是扶人的手一软，被扶的腿也一软。多宝刚站起一半，又扑通跌了回去。
元始见状，也把自己惊得心下一凛。不过待到通天扶好多宝，重新站定回视他，他便已大致恢复了平素那稳健的语调，只不过再次抓起通天手腕时，力道依旧颇大。
“玉宸，你若要问我的罪，自有来日。现暂且给为兄宽限几日，你就先去神台上，守三五个时辰便好。”
瞧大师兄确实是急切又真挚，数万年兄弟间的了解，还是让通天相信了，该是有什么耽搁不得的要事。他总算没再甩开元始，向多宝递个眼神示意其留守宫中，便随师兄出得门去，并继续在嘴上不依不饶：
“可别！我可受不起天尊老爷的什么恳求，更不敢问您老人家什么罪。”
元始见师弟动作上已在配合，就不再磨多余的嘴，往天上飞的同时，略道来意：
“玉宸，清源今晚就要性命垂危了，只有太清的八卦太极图能救他。届时，我二人就在八景宫给清源疗伤，绝无他事。
你就暂代太清，在天上盯几个时辰。”
“哎嘿？稀奇了啊！天尊您怎么未卜先知，说你那所向无敌的好徒孙，会性命垂危啊？除了我等三人，现在谁还是他的对手？”
通天冷嘲热讽着，忽而连贯起了元始这话里前后的线索：可以预知的时间点，只有八卦太极图才能救治的重伤，伤者是没可能被别人伤到的杨戬。
“嘶——难不成是……”
“嗯，韶儿刚跟我请走了打神鞭。”
“韶儿能舍得？不是，杨戬能犯如此大错？”
“他俩既做了掌教和首座，难免就……”
元始正待再回答小师弟，却见三十三重天已到，这天上的时间溜得飞快，他更是无暇再跟通天详细解释。幸好他二师弟太上老君性情温吞，由着他二话不说直接拽了就走。撇下通天独自在偌大神台之上，望着二位师兄消失的那道金光，只得一个锁眉短叹。
“师兄，何事啊你如此……”
“韶儿要给清源用打神鞭，但愿你我能来得及救人。”
“啊？什……”
“少废话，八卦太极图你给我备好！这次，必须保全他的修为，把他恢复原样！你要是再敢来个什么退而求其次，我掀了你的丹炉！”
这话给老君听着都来气，一把白胡子都乍了起来，把拂尘照着元始侧脸指指点点，“什么人呐！你自家孩儿打自家孙儿，倒冲我来了你！还非要那娃娃再狠遭一番二茬罪不可？太毒了吧，你铁打的心啊！”
闻他此言，元始连急匆匆的步伐都顿了顿，朝师弟斜个白眼，喝道：“我们爷儿几个，都不吃你中庸那一套！”
老君的医者仁心，还在怜悯那个即将送到手里来的侄孙子，可他几番欲言又止后，到底也只能敷衍点头：“啊行，行！你都不心疼，我又能如何？”
几句话功夫，兄弟二人已携手来到了太上老君的玄都紫府——大罗山八景宫。老君虽貌似老迈，动作实则麻利得很，很快就把一应法宝灵药料理妥当。
随即，元始心里就传来了玉鼎胸中那番猛烈的冲撞。
“韶儿果然乱了心神了。”他满目爱怜地摇头笑叹，“回什么玉泉山呢！这情爱能起死回生，又不能包治百病。”
转而朝师弟交代：“你准备好，我去把清源接来。”便一道金光去了玉泉山。
离开西岐后，玉鼎终于不用再强做全门表率，方才释放出压抑许久的痛惜。他几乎把自己变成了一片白绵绵的积雨云，奔涌而出的泪水，自西岐上空一路洒到了玉泉山。
而全未顾及，他与杨戬承受过了同样的酷烈摧残后，亦已破败的身体。
为免被其余同门发现端倪而筑的那层隔绝伤口的法力，早就难以为继，他整个后半身现也已同杨戬一样，浸透了鲜血，将他的雪袍与银丝、乃至杨戬的前襟，都一并染红。他就这么把徒儿沉甸甸的重量，全都压在自己血肉稀烂的后背上，清醒地承受着碾肌裂骨之痛。
尽管，纵然满打满地对杨戬行完这场刑罚，原也并不会累及他。
要说杨戬有过当罚，也算合理，可其所犯之罪与所受之刑，二者绝不匹配——这是在场每个人，都能在心里衡量出来的。
为了惩前毖后而从重量刑，这意图也不难看出，至少元始早就料到了也默许了，故才不止给了玉鼎一两朵花瓣，而是整朵七宝金莲护身。可杨戬实际所受的酷刑，依然远远超出了所有这些理由所能支撑的范围。
这是一场死刑。而他，罪不至死。
罪不至死，却是“死”为目的，来行刑的。
为达此目的，玉鼎甚至不惜生生打碎了金莲，致使他自己也身受重创。
一意孤行，义无反顾，他为的，是一个不为任何人所知的私念：
强行将他的戬儿，推上洞虚之境。
在金霞洞门前甫一落下脚，玉鼎立即试图回手抱过徒儿来救治。奈何他因担忧太过和伤重虚乏，双手都抖得有如狂风暴雨中的两枝细兰，便直接把杨戬从背上滑跌了下去。
恰在此时，暗夜中闪来一黑黢黢的身影，一把捞起杨戬来。
“谁？”玉鼎惊喝，却力竭倒地。他忙召出斩仙，试图拄剑立起，然而最终只抖抖擞擞地歪在地上，作了一番徒劳的挣扎。
“韶儿！你，你怎……”
元始将将赶到，一眼便见他此等慌乱无措之状，只道他是心焦杨戬而已，遂出手先接住了徒孙。可当他再多瞧过两眼：杨戬那被血迹印出了一个瘦小轮廓的前胸，以及玉鼎那无论如何也不该染血的后背——饶是他元始天尊，也不禁大惊大惑。
不过玉鼎已认出师父来，立时喜上眉梢，连滚带爬扑到了元始脚下，揪着衣摆求告，“戬儿，戬儿就快不行了！师父！您快，快救他！快带他去，给，给师叔！快，您快去啊！”
“混账！”
眨眼间探明原委，元始勃然大怒，顿失自持，猛地飞脚踢了出去。玉鼎自是狠狠仰面摔跌在地，愈发咳血不止。元始强压肝火，把嘴唇都给忍得发起颤来，一把拎起那死孩子的衣襟，目眦欲裂，嘶声爆吼：
“你知不知道你都干了什么！”
玉鼎虚弱地耷下小脸，咳嗽得整个人都挂在师父手上抽搐，一股股血腥气，便朝他师父扑面而去。他却眉眼安然，甚至牵动嘴角，试图扯出一个笑来，吁吁喘道：
“师父，韶儿，呵，无恙。只求，求师父，先送戬儿去八景宫。这打神鞭的刑伤……戬儿，戬儿元神都要散了，属实，耽搁不得。”
“你……”
“求师父，求师父，求，求……”
玉鼎把两只黏糊糊的小手，轻轻搭在元始搦在他胸前的那只大手上，眼见着已然气息奄奄，却硬是死撑着一口气，不肯在亲眼见到杨戬得救之前，放任自己晕过去。
就为了不浪费杨戬受的那场酷刑？这个素来秉持顺应自然的玉鼎，竟然逆道而行，把杨戬那个不明确的历劫飞升之机，人为地施加干预，弄成在他照管之下的安稳涅槃？
不，不对。只为了让杨戬把这刑罚挨得更值一些，这动机还是牵强。
真正的缘由应该是：恰因玉鼎于大道运行的规则太过通透，故而他深知，杨戬身负的这引发三界动荡的罪孽，委实太过深重了，合该会遭到赔付性命的报应。倘或仍遵循自然，杨戬仅凭这区区数十载所积累的那点善缘，大抵将渡不过这一劫。
那么，难道他要任他的戬儿坠入必死绝境？
——不，这断不可能！哪怕要他替戬儿以命相抵，他都不可能放戬儿受死。
是啊！戬儿是他的孩子。那么戬儿犯错的恶果，他代而受之，这不也天经地义吗？
更何况，他本就是将死之人，再多这一星半点的死契，又有何妨。
于是，他反复衡量之后，便将定会使杨戬毙命的某场未知的大劫，通过一次灭绝人寰的刑罚，掌握在了他的手里。如此，纵使苦痛煎熬，他怎么也都能偷来杨戬的一线生机，总好过，将杨戬交给那无常大道去审判。
而逆天改命，必遭天谴。他也一早就懂。
他懂，替天行道，是有代价的。若他果真如此行事，原本归属于杨戬的那些恶业，便会统统转嫁到他的头上。
而大逆不道，更是有代价的，他必将为此，遭到无情天道的严酷惩罚。
最终，所有这些不堪设想的后果，就都只会降临于他孑孓一人。
这一切一切，他不是不知，却还是这么做了！
顺道而为的人，不逆则已，一旦逆了，就逆得这样无可回旋、万劫不复！
韶儿啊韶儿！你这个聪明过头、又用情太深的死孩子啊！
——终于厘清了玉鼎的这一番暗箱操作，元始恨恨慨叹道。
然而事已至此，除了硬着头皮护着韶儿在这条不归路上走下去，纵是他元始天尊，也别无选择了。他到底只能切齿顿足一番后，一手揽着孙儿、一手掂着孩儿，直奔八景宫。
万幸，他给的是完完整整一朵七宝金莲，才足使玉鼎分摊掉杨戬所受重刑的半数之后，元神尚大致完好，躯体的伤势，也比杨戬轻上许多。否则，就凭玉鼎那小身子骨，是断然不可能把杨戬打成命悬一线之后，他自己还能有命在的。
于是将徒孙交给老君后，元始只费了一晚，便疗愈了这个糟心的小家伙。
可他竟还是低估了这小家伙的痴怨。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