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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这门规所鞭 ...

  •   四十

      “哪吒兄弟,太乙师伯,杨戬在此,向二位赔罪了。求师伯和兄弟,宽恕杨戬的罪过,杨戬感激不尽。”
      “二哥?——二哥!呜呜呜二哥……”
      方才听玉鼎和杨戬一来一往的问罪认罪,哪吒早已自惭形秽、无地自容。又见打神鞭金坚块垒,一眼便知是个稀世神器。他还瞅见,自家师父冒着以下犯上之罪,都要阻拦玉鼎师叔。而且身子骨那么结实的杨戬,只挨了一鞭,就险些被打趴在地。
      如此种种,本已把他唬得,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然而偏偏,杨戬爬起来重新开始受刑之后,却唯余闲澹怡然之色。他于是就还暗自庆幸:莫非是一向温和且不守规矩的十师叔,心疼徒弟,这么明目张胆地给他二哥,放了水?
      直到杨戬朝他伏地请罪,他才看见了他二哥身后,竟已是这样血迹杂陈、触目惊心的光景。当那满涂了脊背的殷红色,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刺入了眼帘时,哪吒顿时泣不成声,除了在含糊的呜咽里,夹杂着喊几句“二哥”之外,他已再也挤不出旁的话了。

      玉鼎毫无温度的话音,便在哪吒的呜咽声中,又隆冬朔风一般,肃杀地刮了起来:“杨戬,自己记着,等受完这四十,再请了鞭,去求你哪吒师兄宽恕。”
      而那被如此雪上加霜的杨戬,竟又坦然承接了这桩无端的罪过:“谢师尊提醒,杨戬记下了。”

      “哎不!等会儿!”
      太乙总算是完全看明白了:玉鼎杨戬这师徒俩,又跟这合着伙,揣着明白装起糊涂来了?
      只要不瞎,谁看不出来,哪吒这是负疚愧悔到失了态啊?偏偏这俩全场最聪明的家伙,三言两语的,就把哪吒未明确说出“原谅”的这个反应,判定为对杨戬不满意?
      行,玉鼎!你够狠!看似是责自家徒弟的身,实则是诫其他师侄的心,大义灭亲,以私谋公?行行行!你这首座、这掌教当得,还真法不徇情、恪尽职守!师兄我今儿啊,可真是怕了你、服了你了!行了吧!

      “哪吒!别哭了!人家杨戬挨打神鞭都没哭,你光听着看着,就哭成这熊样,丢不丢人!想让你杨二哥少挨几下,就给我好好说话!”
      哪吒也还算一点就透,叫师父吼醒过来,忙也合起手,分别朝杨戬和玉鼎各叩一叩。
      “玉鼎师叔,哪吒知错了!是哪吒对不起二哥,也不敢说什么原谅二哥的话。反正哪吒不怪二哥,一点儿都不怪!十师叔,侄儿求师叔,求您别再打二哥了!
      也求二哥,原谅哪吒莽撞冲动,好不好?”

      杨戬只微微颔首,便算作应了。倒并非他骄矜作态,而是这打神鞭可真不是好捱的。
      这金鞭就算不带法力,往地上随便一扔,都能砸出个坑,他师父这么个功法高深的神仙抡将起来,还狠得没有丝毫手软。他这哪是挨抽啊?简直就是在挨砍挨砸!或者说,是在被一把刃口长逾三尺、却又糙又钝的巨斧,生劈硬凿!
      这才十一鞭,他感觉身后薄韧的皮肉,已然彻底溃烂。而当尚有弹性的皮肉,都丧失了缓冲作用,也就是在第十一鞭时,玉鼎便为他预告了,接下来这三十鞭的疼法:
      这能崩山裂地的金鞭,把他的皮肉,像剁馅似的捣成稀泥,都只能算是顺带。而真正的主刑,正在于玉鼎千叮万嘱的“务必要竭元神之力,护住脊柱”,也就是,骨骼。
      敲骨抽髓,原来不只是个配下酒菜的吃法,还可以是受刑体验的形容词。
      当落点只能在骨,他那清醒不得又麻痹不能的知觉,就都被迫沉入了幻觉里。他恍惚感受着,自己整个身子,好像是个裹缠有层层破布的编钟,被金鞭在脊骨上“咣当”一捶,就连缀着肋骨、肩胛骨,乃至四肢全身的每一块骨头,都随之发出嗡鸣和震颤。附着在骨上的血肉,也随即被这疼痛,掀起一浪欲要撕脱而去、又不得不被生拉硬扯回来的狂涛。
      若非内功深厚、元神顽强,这等狂暴的摧残,的确必将他的脊梁寸寸敲断。至于肋骨什么的,他已无余力去顾及,大概已然碎成齑粉了吧。一切果真尽如他师父昔曾所言:
      这门规所鞭挞的,远不止于□□,而是神魂,疼得他每挨一记,灵魂都几乎要脱离躯壳、涣散飞逝而去。
      所以他为了让师父不再加罚,而做到这样的不动不响,就已然精疲力竭了。见兄弟们哭得凄惨,他还硬维持了这么久的无恙安慰之色,委实难以再在这中途分出神,去好好回复哪吒的求问。

      至于执鞭的玉鼎,反应则更淡,淡得甚至都有些发寒。他对哪吒直接就充耳不闻,僵着硬冷冷一张冰山脸,连眉毛都没颤一根,只是又拿鞭点了点杨戬的肩膀。
      杨戬会意,极迟缓地朝金吒移膝过去。待他跪立好了,玉鼎也低低抬脚,挪过一步来,并成功以端稳镇静的姿态,掩饰住了脚底的虚浮。再度站定,他扬手一如前般,继续结结实实、毫不留情地挥下。

      又是十鞭过去,又是杨戬的伏地赔罪和恳求,又是被求者反过来再求他的原谅。这场刑罚就这样循环往复,残酷而不冷酷地,折磨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杨戬的正面,除了越发苍白的脸色,和越冒越多的虚汗,以及肩头两胁些微瑰艳的晕染之外,再没有别的变化。而在他的背面,虽有玉鼎专为他换上的这件不黏连伤口且颠扑不破的里衣,不至于被众人看去过于惨烈或羞耻的情状,但那单薄的白衫,却从肩头至腿弯,都完全浸透了鲜红,在挥鞭间隔的静寂中,都能听到血落于地的淅沥。
      直到最后十鞭打完,他膝盖移动又停驻过的地上,互相连缀着,已然渐次积成了四片一洼大过一洼的血泊。那血水汪汪之中,还混杂着一泞多过一泞的肉糜和骨碎。
      他的第四次求告,也已喑哑如炭。黄天化则听都不听,只管压过他气若游丝的话音,嚷嚷着各种痛切的悔不当初。他也就终于最后一次,艰涩而坚决地直起了身子,一点点蹭动双膝,转身对着玉鼎垂手长跪。喉头的乱喘和鲜血,至此终是再难掩抑,噗噗嗤嗤、淋淋漓漓的,开始从他口鼻里往外喷溢不止。

      他其实已全然看不清什么了,却还是从最细微的神经末梢里,榨取出一丝气力来,抬起脸,将失了焦的仰望,高高投向那个光风霁月的仙人。
      “如此,杨戬的罪,就算是偿清了。诸位可还有异议?”
      那仙人是第一个看见他呕血的,遂立即这样不着痕迹地,替他讲了这本该他自己表以悔过的一句话。话音依然四平八稳,载起他那已飘忽在惊涛骇浪里的神志,驶回坦阔通途来。
      “没有的话,所有人由此事而生的一应疚责悔怨等等,这些心里头的不舒服,也必须全都到此为止。”

      只不过无人知晓,在玉鼎那单薄青衫之下,无色无形的法力延展成了一张薄膜,与杨戬身后的血迹完全吻合着轮廓,也自肩头覆盖至膝弯。那层法力之下,也充盈着汩汩血肉,好似轻风微澜的血湖,其中浸泡着一副裂纹遍布的细瘦骨架。
      ——连那同生共死的另一方,杨戬,亦未发觉这些。他原只道,师祖赐了七宝金莲,定能保师父无虞的,便也不曾多心留意。更何况,他要全神贯注地扛刑,也断断是没有精力,能去留意的了。

      而在那衣衫之外,玉鼎仍旧是冰川一般的面孔,伶仃细指拎着滴血的金鞭。他做完最后的宣判,将酸痛胀热的眸子从杨戬身上搬离,缓缓浮动在跪成一片的孩子们之间。
      “不过么,本座清楚,此事中该罚的人,绝不止他一个,该罚的错,也不止这一桩。
      其一,便是本座今日掌刑所直指的,侄儿们该当已领悟了几分。
      ‘不畏死’的勇气固然该有,然若‘不知活’,那便是匹夫之勇。谨慎沉稳、谋定后动,不是为了显得自己老练,更不是畏缩怯懦,而是为了在危难中求全无损,为了让关爱自己的人放心。也惟有如此,才能在这纷乱中活下去,而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去想什么恩仇。
      其二,本座今日还未提起,但不代表本座就昏聩无察,或视而不见。
      我昆仑上下皆不喜拘束、不倡礼法,甚至从未订立过一条成文成书的律例。但这并不代表,我等可以为所欲为。恰恰相反,这要求我等玄门弟子,把敬重和矩度,都刻在心里。比之外设一部细琐的条陈来强行约束,诚恳的自律,才是更严格、也更难企及的准则。
      三代尊敬二代、首座统领同代、掌教总领全教等等,这些所谓的规制,不是上尊下卑、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的特权,而是师长慈荫、弟子孝悌、能者多劳的责任。既然拜师、封位之时未有不服者,那尊奉师长、遵从令谕,便该是由衷的心甘情愿。
      然而当场应诺罢了,却再去偷偷摸摸窃闻不该自己知道的事,更由此擅作主张,去逞自以为大义凛然的英雄——那就不光是幼稚,更是大不敬。
      再多的理,本座就不亲自与侄儿们详解了。诸位兄弟,烦劳你们这几日,给各位师侄,好好补补这两课。自今日起,本座再也不想看到类似的事故发生。
      这第一次,念孩子们懵懂无知,本座便只罚了首座杨戬。可若还有下次,挨这门规的,除了他,有一个算一个,本座绝不会再这般轻纵。
      侄儿们,可听明白了?”
      只观声色,玉鼎还是那么淡定清润,连威严也深隐不彰。然在此训诲之下,一帮孩子却都被恫吓得噤若寒蝉,纷纷拜服应诺。

      玉鼎略一点头,翻手金光一闪,收起打神鞭,不顾自己也已然濒临倒地之险,又稍稍抬脚移了步,把腿紧贴住那看似亭亭坚立、实则已曳曳将倾的杨戬。落脚站定,果然当即就感受到了徒儿的倚靠。他忙再攫取自己残余的力量站稳当,同时不自觉地,连语速都加快了些。
      “玉鼎要带戬儿离开些日子。西岐这里,就先拜托大师兄照管。
      以尔等的本事,百日之内破完这十绝阵,该是绰绰有余了。倘或待到所有兄弟们齐聚于此,却还有破不了的,便暂且放着,等玉鼎回来之后,再做打算。
      但请诸位兄弟:务必要保重自己和孩子们!纵有疑难,也切不可硬闯强攻。”
      最后与广成子互视着点罢头,玉鼎便再没心情理会这一屋子的人了。他屈下身,半跪在杨戬面前,抓起那双冰冷湿淋的手,搭上自己双肩,两手挎起腿弯,小心翼翼避着伤处,背起徒儿来。再开口时,已是在场众人谁都没亲耳听过的、更是与这晚的他大相径庭的、温泉一般能将人苏软融蚀在其中的柔暖:
      “戬儿,且稍忍一会儿啊?师父这就带你回家。”
      杨戬微弱近无地“嗯”出一个气音,便彻底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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