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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为这么点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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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丢干净了灵宠们,杨戬往正厅走来,遥遥于门外眺去,望见了四个跪成一排的熟悉身影。虽在尽在预想之中,他的心脏还是骤然紧缩了一下——畏伤避害,毕竟是身体的本能,饶是拥有再强大的意志力,某些条件反射也不可能例外。
他姑且站住,沉下心调整几轮呼吸,等耳畔怦怦的巨响暂缓,才抬步走了进去。
“弟子杨戬,拜见师父,拜见各位师伯、师叔。”
却不料回他的,是这么一声怒喝:“起来!”
起来?难道我不该跪着吗?还是我太害怕,幻听了?师父咱商量好的,不是我一回来,就要问罪吗?
玉鼎瞟过这一排师侄,最后凝目在不解其意的徒儿脸上,张口愈加大发雷霆,把他清澈如水的声线,都削成了冷硬锋锐的冰锥。
“混账,你挺会躲啊!又藏到你兄弟们后头?给我滚过来!来这儿,对着你的兄弟们,跪下!”
这啥跟啥啊?您徒弟分明是没好意思大摇大摆地绕过兄弟们往里跨,这才一进门,就赶紧先跪下的,师父您能都明白的呀!有这么欲加之罪的吗?
不过杨戬实难见玉鼎狠厉一次,他非但不惧不恼,反而顿时就松下了提在嗓子眼儿的那口气。
听玉鼎这样劈头盖脸地当众责骂他,明知,或者说,是正因知道,师父有不少刻意苛责的意图,他才更加钦佩、敬慕他的师尊了——师父他不仅身子稳得住,没憋出毛病来,而且还完全没漏出一丝疼惜呢!
杨戬心下啧啧赞叹:惯常与他如挚友玩伴一样的那个活泼少年,竟真能以此无上高仙之姿,做到这偌大一教的职掌者应有的公正无私、刚直不阿!自家师父这掌教做得,何止是有模有样?简直是出色得无可挑剔呀!
玉鼎是不得不打,他杨戬自也情愿受着。师徒之间毫无芥蒂,甚至还有点想自嘲这场有些假戏真做、小题大做的公开处刑。
距上次受捶楚,又已时隔多年,杨戬再度暗暗苦笑:师父极少正经训诫他,果然只是太舍不得而已。其实,师父真的很会拿样、很会摆谱、很会找茬呢!那既然这次,师父您要做这刀俎,戬儿便乖乖做了您砧板上的鱼肉吧。
“杨戬知错、知罪,恳请师父息怒。”
“错在何处?罪从何来?”
“身为我教三代首座弟子,杨戬虽承蒙诸位兄弟喊一声‘二哥’,却未尽到规劝庇护之责,以致四位兄弟接连涉险陷落。而后,杨戬又亲眼看着兄弟们受人凌辱、命途难测,却非但没有及时搭救,反倒临阵脱逃。
杨戬有负师父的悉心教导和培养,有负师祖寄予的高位和厚望。让师父蒙羞,给师门蒙尘,牵累四位兄弟受此大难、诸位师叔伯奔波忧劳,凡此种种,皆是杨戬的罪过。掌教师尊赐下的任何惩处,杨戬都甘愿领受。
只是,杨戬仍妄想斗胆,恳求师父,宽谅徒儿一次,恳求诸位叔伯,宽谅侄儿一次,恳求诸位兄弟,宽谅二哥一次。
今后,杨戬定当朝乾夕惕,以彰门楣之德、以配首座之位。诸位若有何吩咐,杨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决不再有任何怯缩。”
玉鼎几番动了唇都没能插上话,真是把藏在袖中的拳头都气硬了。
——这逆徒,乱抢什么词啊!谁让你一气全说完了的?为师还不知你心如明镜吗?但这帮小崽子,可都还懵着呢!本就大半是为他们受的刑,不得惩一儆百,也给他们上好这一课么?然若不掰开揉碎了讲,他们能懂么?要是再没把他们教明白,你岂不挨得太亏了些!
玉鼎心里把杨戬骂了个狗血喷头,面上却还得作冷淡垂眸状,把这掌刑者的威严,只增不减地维持下去。
“杨戬,本座替你的兄弟、叔伯们再问你一遍:任何惩处,你都甘愿领受?”
“是,师尊。杨戬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说,他们四个在姚宾的落魂阵,受了多久的欺辱?”
“回师尊,将近十一个时辰。”
“便按十个时辰算。
一人,一个时辰,一鞭。
这四十鞭,本座先代诸位同门一并处罚。每十鞭罚过,就给你的一位兄弟和他师父,请罪乞谅。他们谁若略有不满,本座罚完之后,你自己爬过来,请了门规,求他亲手再打,打到他满意了为止。”
玉鼎话音将落,杨戬正要叩首领罚,可屋内“师叔”、“知错”、“求您饶了二哥”、“愿自己受罚”的等等号啕,便已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甚至连那些个本只是站在一旁的三代弟子们,也纷纷跪地,加入了哪吒他们四个的求告。
“玉鼎!”见师弟对这一屋孩子都置若罔闻,仍旧捧起鞭来,这意思是立即就要照杨戬身后招呼了,太乙一声断喝,抢身上前,将玉鼎固定在了双手呈举的姿态。
“罚归罚,意思到就行了,你未免也忒狠毒!看清楚,这是打神鞭!你可比我们谁都清楚——打神鞭,四十?连师尊都不曾罚过四十之数!
更何况,贤侄才犯了多大点错?为这么点罪过,你就要把他活活打死在这给我们看么?”
“五师兄,放手。”
玉鼎全未动容,有意无意掠了杨戬一眼后,冷冷乜斜向太乙。见太乙寸步不退,他再凛冽移目:其他几位师兄弟,也都开始越越欲动的,要来阻拦他了。
他徐徐把他们逐一览过,心里暗叹声得罪,用更加深寒的语调开口:
“太乙,本座命你,退下。”
“玉鼎!你别太……”
“太乙!你再不退下,就是跟本座拦刑了!
本座原只要罚杨戬一人,但若你,还有你们,执意替他抗罚,本座不介意给他翻个倍,或者给你们每人,都加几鞭!”
玉鼎本已言尽于此,见太乙难以置信罢了,还不甘休,忙又抢先拦住他再待出口的逆言:“怎么,不信?那太乙,你就试试!看本座由不由得你,信或不信!”
至此,杨戬已了悟师父方才瞥他的真意,心海愈发朗阔,便紧接着移膝转过来,伏身一拜。
“五师伯,杨戬叩谢师伯关怀。但既有门规在前,师尊在上,杨戬戴罪之人、自当领罚。
杨戬本已愧对哪吒等诸位兄弟,愧对师伯您及诸位长辈,惟愿以身受责、以心忏悔,以赎罪过、以求谅宥。恳请师伯,万勿再阻拦师尊行刑,便算是您赐杨戬一个成全罢。”
太乙突然发现了端倪。
这师徒俩,咋有点像是在,一唱一和地默契配合?
噢——也对!要说玉鼎,这个比他们谁都更宝贝徒弟的家伙,会把他自个儿的宝贝徒弟,亲手打死?好像,确实,不太可能?
他再来回瞅瞅那师徒俩:一站一跪,都平静得仿佛不是当事人一样。尤其是地上,那即将重刑加身的杨戬,竟无丝毫惶恐畏惧之色,端的比那一帮只是观刑的孩子,要泰然得多。
他这才终于把高悬着的心放成了半悬,缓缓松开手,还示意其他师兄弟,勿要妄动、暂且静观。
见太乙及其他兄弟们都退回了一旁,玉鼎也就不再多关注他们,手执金鞭,点点徒儿的肩背,语调依旧无波无澜。
“杨戬,转回去,给谁赔罪,就对着谁。”等杨戬挪好,他便朝后领凌空一揪,只给徒儿留了一身雪白的里衣。
“跪直,不准动,不准喊,否则重来。
允你护住要害,但只能作保命用,不得抵抗,否则翻倍。”
玉鼎下颌动了动,略作犹豫后,多余地又加了一句:“还有,不许咬嘴。你若敢咬,为师就亲手叫你尝尝,掌嘴掌到咬也咬不住的滋味。”
这一道狠过一道的命令,给在场任何人听来,都后脊梁发寒,却给杨戬在心湖里,注入又一股暖流。他遂更加恭敬回道:“是,杨戬不敢,杨戬谨遵师命。请师尊赐责。”言罢,甚至在眼尾染上了隐约笑意。
然而,饶是在全教所有的弟子中,杨戬已是能耐最大、法力最高的,并做了足足半天的心理准备,也按照玉鼎私下的指点,做到了最大的身体准备,可当这打神鞭真个儿落在了身上时,他还是痛极不防,一个趔趄就往前倒去。得亏下意识出手撑住了地,他才没被直接打趴成一滩烂泥。
同时,玉鼎的脊柱里也窜出一股冲击力,有如粗长的闪电,直贯颅顶。他牙根悄悄耸了耸,面不改色。唯有眼睫,到底还是不由自主地,随杨戬的倾倒,而略有颤抖。继而,他执鞭的右手,从指节里发出咯咯轻响,喉结上下动一动。最终,仍然静如止水般开口:
“跪好,重来。”
杨戬倒抽口冷气,将两条手臂从地面上奋力拔起,吞一口咸涩,尽可能保持吐字清晰,“是,师尊。”
只这一鞭的摧残,已使他的视野笼上了一重黑雾。他模模糊糊透过这黑雾,望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哪吒,眉眼更松软下几分来。
“杨戬知罪,请师尊重责。杨戬认罚,绝不会再动了。”
玉鼎并未收力,第二鞭同上一鞭一样疾厉地抽砸下来。可或许是第一鞭后那只言片语的功夫,给了杨戬些许的适应时间,他仅以那一记粉身碎骨的痛楚为参照,就立即把自己的承受限度,大大拉宽了阈值。
接下来这十鞭,杨戬暗暗攥着拳咬着牙,竟是比昔年挨斩仙或琴丝时更坚稳,果真再没动一动、没哼一哼。莫说忍痛忍到五官狰狞了,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怎么皱过。像太乙他们,还能看见一道道三四指宽的血痕,随着每一声钝响,次第洇染上了他腰背臀腿的轻薄白衣,都不忍地眯起眼偏过了脸去。而与他面对着面的哪吒,还真差点以为,玉鼎只不过是在给他掸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