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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谁偷听的 ...

  •   三十七

      杨戬既已如此行事,自是本也就这般思量的,只因师父的愠怒,才忧怖不已。现在,他将这样一篇认可甚乃是赞许听了下来,怯意也就去了大半,原本不敢发作的脾气,遂不禁有抬头之势。
      “既然如此,师父,您怎么还生戬儿的气啊?”这么埋怨还不够,他又像幼年那样,拉拽起玉鼎的腰带,以示不满。
      “呃,说实话,为师不知。”玉鼎纵容地笑笑,把徒儿的手扯下来,一手掌心相贴扣着他的手腕,另一手击节似的拍着他的手背,随想随讲了下去。
      “若说是因为,觉得你没处理好师兄弟们激愤的情绪……嗯,这乍看,好像说得通,但稍一深思,便知是太过苛责了。人各有志,尤其咱们昆仑的孩子,主意都正得很。你能耐再大,也不可能操控他人的思想,师父更不会苛求你得做到这种力不能逮的事情。
      啧,那或者是因为,为师不忍他们几个受辱,而迁怒于你?可也说不通啊!戬儿在师父心里的分量,莫说四个,就是四千个四万个师侄,也抵不上。况且那几个崽子啊,明明就是自作自受,活该吃点苦头。
      噢——这么跟你一捋,我好像想明白了。难道是因为,我心疼戬儿,又恼怒自己?”
      玉鼎歪头琢磨着,灵光乍现,“对了,我还气那几个死小子!”
      嘴上骂着侄儿们,他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手,给杨戬照额角削了一巴掌,“此事一切情由,你当真未曾隐瞒为师?”
      这莫名的一记打,把杨戬抽得一愣。可他还没喊冤,就又被这质问给问得心虚起来。他抱着师父的腿好一阵踟蹰,到底没敢再撒谎,却还是有些取巧地笼统回了句:“戬儿知错。”
      玉鼎气哼哼地,又在他脑后甩下一个轻击,居然这就饶过了他这点小心思,继续审问:“谁偷听的你和你师伯商议?”
      果然逃不出他师父的法眼——杨戬暗自悲叹。他往下缩了缩,扒住玉鼎双膝,斗胆再试着绕过去:“师父,您就看在,兄弟们也是关心二……”
      “戬儿。”玉鼎沉声截住他这些顾左言他的辩白,右手高高托起他下巴来,左手警告地拍拍他的脸,“为师问你什么?你回的什么?”
      再遭此问,杨戬终于怕到几近气窒——师父的家法,他拢共虽只挨过两次,但也足以畏惧如斯。尤其,此处不是玉泉山,他可不想给除了师父之外的任何人看见,自己挂彩在脸上。于是他再不敢推诿,赶紧老实回话:“是哪吒。”
      玉鼎了然一笑:就知道,又是这个长耳朵大嘴巴的小家伙。
      他摇摇头,再瞅瞅膝头那蜷成了一团的徒儿,把笑容越咧越大,却越笑越气不打一处来,挥手就又奔杨戬侧脸而去。但落手,却歪在了耳根后颈处,本来就轻飘飘的一点力道,也全数沉没在了厚实的□□里。
      “都要为他们代过受刑了,还袒护,傻不傻?就为这,连师父都敢瞒了,戬儿是真觉着,瞒得住为师?还是,太想念家法的滋味了,嗯?”
      杨戬紧张地候着疼痛的降临,那记假象中的责打,却不料衰减成了抚摸。他那颗心立时就从嗓子眼掉到了肚脐眼,这才重新抻开身躯,整个儿卧上了他师父的腿。
      “戬儿再不敢了么,师父。何况哪吒他们,本是出于一片关切,再铩羽大败,戬儿又何忍怪罪。您不也教戬儿,既为首座,自当维护所有兄弟们嘛。”
      “不,戬儿。此事,不能这么看。
      嗯……还有你,也当真有所失职了。”

      玉鼎渐渐敛去笑意,捏着他耳朵,将他从自己膝上提了起来。杨戬抬眸,见到师父是这副平和而肃然的神色,随之也垂手跪正,注目恭听。
      “你是合该有这份义气。可昨夜,从你苦苦劝阻、到相陪闯阵,乃至他们四个陷落阵中,这些,本都不该发生。
      先说你,戬儿,这第一次,师父不怪你,但也必须是最后一次——你叔伯们已全都落败于我,而连我,也远不是你的对手了。为师可不信,你当真就‘拦不住’,那几个小家伙?”
      自然拦得住。杨戬把这句话无声地用眼睛撇上去,复讪讪垂眸,一言不发。他听得出师父的责备之意,甚至已罕有地堪称严厉了,却正因此,他委实有点冤。玉鼎这次却不安慰他了,面色进而更加凝重。
      “昔日,你师祖允你出师、赐你道号、封你首座之位,不仅有意当着他两位师弟,更专为你而召齐了所有玄门弟子,以其三清之首、昆仑之主的身份,公开宣布。你不早已悟出来了吗?你师祖责罚你是假,器重你才是真。
      这一层深意,你当场能轻易了然,却怎么忽略了:玉鼎本就是掌教,他何须在那时候多讲一遍?
      那赋权与我的话,亦是幌子罢了,实则是在授权与你呀,戬儿!莫说你的兄弟们,本就合该听命于你,便是你的所有叔伯们,当掌教祖师和二代首座不在时,他们也当以你马首是瞻。
      权、责,当为一体,缺一不可。你有心护持所有兄弟们,不惜陪他们去探阵,甚至为袒护他们,都瞒到了为师眼底下,似乎是尽心尽责已极了。但你可曾想过,你本可以阻止他们行差踏错的?
      当劝说无果时,你该做的,不是由着他们去闯,你再束手无策地跟在后面。而应是,以你首座之名,令其留在营内,若有不从者,你纵然不忍用强扣押,至少也要封住去路。
      若要做到这些,你并非力不从心吧?如此,可作为而不作为,亦是渎职。”
      “是。”杨戬更蔫了,当真觉得师父头头是道,自己受刑不冤。却也当真觉得,自己只不过是重情义,却怎么重出了这么大个错来?实在枉屈得很。
      这些沉郁和纠结,被玉鼎悉数收入了眼底。他也静默少顷,最终决定,暂不直接开解徒儿,而是接着把此事的剖析进行下去。
      “自然,那最不该的,还是听墙角的小哪吒,乃至他们四个毛头小子——尚无破阵之能,亦无自保之力,何谈去替师伯讨要公道?何堪参详破阵诸般事宜?
      戬儿,从前,为师和你师祖的确都只与你强调:‘既身具撼天动地之能,就当领平天安地之责’。今日,师父便再告诉你:此话,反之亦然,没有足够的能力,便不堪担当大任。
      追根究底,还是那一个个小崽子,没一个懂得:对能力范围之外的事,多思便是妄想,徒增觊觎和焦躁!多做便是妄为,不能成事,只会败事!”
      杨戬一字一句揣摩着师父的话,忽而听出语气激昂了起来。他赶紧瞧过去,一眼就猜出,师父本想骂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禁暗自好笑。
      玉鼎看出他走神,知他已受教于心,便也不再克制情绪,屈指赏了他几个暴栗,愤愤然絮叨起来:
      “你呀,竟还笑得出!都是他们几个进退无度、不知死活,才害得你获罪,你怎有心思笑!是要活活疼死为师么你?这可好了,到晚上,还得为师亲手给你动大刑。
      倒是那帮死小子,皆无重任在肩,只能交给我那几个蠢材兄弟们,管教管教就算了。
      一想我要使这打神鞭,把你……戬儿!都是师父对不住你呀!”
      玉鼎本在顺手拿徒儿泄火,却忽地把这矛头,用一个清奇的思路,拐向了自己。
      “是我,都是我之过。若我早些做个称职的掌教,就算不亲力亲为,我也定会让兄弟们,把侄儿们都教得像你一样稳重,现在就不会这样了。”
      话至此处,玉鼎突然自以为,最终理清了这些起因和结果,歉疚席卷之下,他怎么想徒儿怎么冤枉。于是他连这亲聆的跪姿都不肯让徒儿保持了,就要像杨戬还小时那样,两手抄到他胁下,把他抱起来哄慰。
      不想,却反被杨戬捏住瘦削的腕子,将手又给他放了回去。
      这下子,就换他手足无措了,“戬儿?你这,戬儿!师父之前不是有意冷你、给你难受的。师父是才想明白,此事都怪我。可……唉,是,现在这罪责,却是得你来担。
      你不肯起来,是在怨师父么?”
      “您这说的什么啊师父?戬儿怎么会怨您呢!”
      杨戬简直凌乱了,愈发不敢轻举妄动,却见他师父自责得,几乎就快要反过来跟他认错了。他急忙忙挪腿移近些,举手捧住玉鼎的小脸,拇指轻揩了揩那两扇满缀碎珠的睫毛,高声强调:
      “师父,您可千万别又这样大包大揽!都是戬儿无能,才没保护好四位兄弟,戬儿自当承领师父的愠怒、跪聆师父的训责。您这样引咎罪己,戬儿实在愧怍,哪里还敢起身呢?
      师父,呃不,是,掌教师尊——晚上,您该怎么罚、就怎么罚,这本是我的罪责和您的职责,杨戬甘愿领受,绝无半个怨字!”
      “戬儿!好孩子。”玉鼎垂眸于又向自己匍匐深叩的徒儿,幽幽喟叹,俯身拥起了他在胸前,把脸埋在他丰密如云的发中,闷声喃喃,“你这么乖,叫为师可怎么下得去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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