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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他真不愿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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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只片刻,就再度立在了玉虚廊下。师徒二人齐向门中望去,果见元始等在正殿中央。
“你不用进去了,站这等着。”玉鼎一落地,便松开了搦着扇子的手,径自进殿去,朝元始一躬到地。
“师父,昨夜之事,徒儿方才已向您禀明,便不再赘述。
掌教弟子玉鼎,现特来向师尊请打神鞭,以诫门人,以肃门风,以正门楣。”
元始的瞳仁随着他的俯仰,上下微动了动,又放眼于门外那垂手恭立的身影,最后重新靖慎询回玉鼎眉目间。
“这于他,是进退维谷的无解之题。说他有错,可,说他无错,亦可。
如此,玉鼎,你想好了,还是要罚?”
玉鼎大袖中,五根嫩笋般的细指微颤着蜷紧。他面如雪夜,清寒而凝沉,一字一字回:“要罚。”
元始定定注视着他,二人静止了少顷。尔后,元始抿唇张手一握,现出一柄近四尺长、小臂粗细、棱节突兀的金鞭,踱步上前,缓缓交到他双手中。
“不可挟怒执鞭。”他本言尽于此,忽又想起什么,盯着玉鼎拧起眉来。良久,见玉鼎依旧目不转睛地坚定回视着他,遂只得无奈轻叹,翻手再捧出一金灿灿的莲花,盖到爱徒心口里。
“一整朵七宝金莲,足以为你护体。”
玉鼎眉心微蹙,敛下目光,哑声道:“多谢师父。”
重回西岐的这一路,玉鼎还是只给杨戬以折扇牵着,没再允他揽抱,也没再说一个字。杨戬被无声远拒了几次,偷觑那将如水成冰一般肃冷严峻的侧脸,终也只能连“师父”二字都不敢多唤,就这么默然飞回了城中。
“呦!十弟回来啦!”“哎呀,小十你可回来了!”
“几天不见,三哥可挂念你了!上次你手……是吧,抖成那样,连斩仙都拿不住,三哥可是整担心了你这么多天呐!”
“真的假的?老三,你瞎说呢吧?十弟天不怕地不怕,哪会那么怂!就是这身子骨……呃,小十,你可是又病了?怎气色这么差?”
赤精和黄龙左搀右揽,嘻嘻哈哈掳走了玉鼎。杨戬感激地望着二位师伯的背影,遥遥跟在他们后面,也进得正厅来。他那一众师兄弟们,往日总是活泼笑闹个没完的,这会儿却都温顺得像小绵羊,排排静立着,侧目于三位师长。当他们先后发现了玉鼎背上斜插着的金鞭,惊悚瞋目一阵后,又纷纷向杨戬投来焦急又同情的目光。
对于二位师兄这过于热情的一通寒暄,玉鼎也没给出任何回应,只自顾来到厅内正中的高座上坐稳。那二位东拉西扯好半晌,到底词穷了,玉鼎这才抬眸,瞧瞧赤精,再瞧瞧黄龙,看他们都已口干舌燥,他才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唇角,转而远远往堂下吩咐:
“戬儿,先去,把你师祖给你的东西归置好,再过来这儿。”
“是,师父。”杨戬稍稍松口气,转身暂离。
堂上一左一右夹着玉鼎的那二位,闻言倒像得了什么启发,互视一眼后,又你一言我一语地嚷上了。
“师父给的东西?好啊小十!师父给你的宝贝还不够多?你还带着徒弟去搜刮玉虚宫?”
“就是!哎十弟,别太过啊!你师徒俩得了便宜就算了,还专门跟我们来卖乖?眼气谁呢你!”
……
然而他们的十师弟玉鼎,此刻相较往常,简直已完全换了个人。他不仅没凭着区区一张利口,舌战多位兄长,甚至连遭受语言攻击,都无动于衷。在他安静的余光里,他两位师兄一个劲地瞟他背上的打神鞭,一边互相挤眉弄眼疯狂暗示,一边跟他唠唠叨叨抱怨个没完。而他,则还是除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再没什么旁的回应。
直到杨戬遵其言外之意,避着同门们替他备好药后,回来复命:“师父,师祖和您交代的事情,徒儿都已办妥了。”
“嗯。”玉鼎转目扫扫他侄儿们这略显稀落的队列,最后将目光锁回自家徒儿,“戬儿,只身再探落魂阵,可有把握?”
“徒儿有把握。”
“那今夜子时之前,把这里缺的那四个人,补齐。”
“是,师父,徒儿领命。”
“办法你自己想,时辰,越早越好。
你们五个,都得给我毫发无损地回来,明白么?”
“徒儿明白,请师父放心。”杨戬低低一揖,试着前探半步,见玉鼎没有喝止他,便大着胆子蹭上近前,又是一个深躬,“待天色稍暗,徒儿便去救兄弟们回来。眼下这半晌暂且无事,徒儿恭请师父,回寝室稍歇片刻。”
嗐,这孩子,自己都大难临头了,却还一心只惦记着,他的身子。
玉鼎已凝固这许久的神色,终于松动出了一弯浅浅的笑靥。他抬手揉一把徒儿低垂下来的头顶,应声“好”,然后从怀里摸出昆仑镜,对赤精和黄龙晃晃。
“烦劳二位师兄,天黑之前,去这些地方,把五师兄、七师兄、八师兄、小师弟,呃……还有大师兄,都找过来。”
“嗯,知道了,十弟。”“行,尊敬的掌教首座师弟,三哥遵命!”
玉鼎朝装腔作势的黄龙呵呵一笑,又与赤精子互相点个头,便起身牵着徒儿离开了。
通常一个徒弟在成年之后,就算仍随侍其师,也会单人独屋分开住。可玉鼎一来西岐,便直接住进了杨戬房里。
反正他们阐教中人,上至掌教师尊、下至徒子徒孙,视繁文缛节皆是糟粕。他们也就在知道这对师徒成为了眷属时,曾惊讶过那么一下,之后,便再也想不起来还要介意这回事。甚至还很有眼色地,专为他俩辟出来了一间最宽敞的居室。
“师父。师父。师父……”
由于得到玉鼎那一呼噜毛的抚慰,杨戬终于卸下不少压力,可算敢跟师父恢复些亲昵了。一关上门,他便呢喃着搂起玉鼎的小腰,抱他师父坐上榻。
“师父,您不气了吧?”
玉鼎终于没推开他,并回握一下他冷汗津津的手,正视着他,平静而认真地回答:“气。”
杨戬才萌了芽的笑容,眼见着迅速枯萎凋零。不等吩咐,他便耷拉着头,咕咚又跪在了师父膝下。紧接着,他习惯性地支起了胳膊,就要往那膝头上趴。忽而又一个激灵,畏缩在半空,尴尬地进退两难。
玉鼎不言不语,只是微笑,轻轻拉他搭上自己的腿,然后两肘架在他肩臂处,双手轮番顺抚起他脑后波涛漫卷的长发。
“师父,戬儿真的做错了吗?”杨戬整个脑袋几乎都被玉鼎抱住,声音更显得闷闷的。
“若单看这结果,你有错,错在未尽首座之责、未全兄弟之谊。”玉鼎也不把他的脸抬出来与自己相视,只将娓娓话音淌过他的头顶,手中抚弄的动作愈见柔缓。
“不过,师父知道,戬儿尽力了,所以师父不失望。而且,戬儿还牢记着师父的话,在这孝义难两全的时刻,戬儿偏向了师父,所以师父也不怪你。
我的戬儿尽力了、也尽心了,即使结果差强人意,戬儿也没有错。”
“可是,师父还是要为此,重罚戬儿。”不是抗拒,更不是怨忿,只是,难免会委屈。
“是啊。”再有预料,这一日,也嫌它来得太早。他真不愿领职后的第一次掌刑,就是拿自家孩子开刀。
玉鼎长长一叹,双手把杨戬埋进衣袖的脸挖了出来,“戬儿不仅是我玉鼎的徒儿,还是咱们昆仑的三代首座,那么不论你哪个师兄弟有闪失,就都是你的罪责。
戬儿,这不是师父要诫责自家犯错的孩子,而是掌教得惩处门中铸成大过的弟子。这不是教导,而是履职,你懂的,不是么?”
“那若戬儿昨晚拼死救了他们出来呢?还要受刑责吗?”
呵呵呵,明明都已经那么老道、毅然而果决地做了事,偏偏一在自己膝下,就要问出这样稚气任性欠考虑的孩子话来。
玉鼎没直接笑在脸上,继续配合着徒儿,就像近百年前在金霞洞里,向那个懵懂孩童传道授业时那样,与他条分缕析、抽丝剥茧:“拼死了救,能不能救出来,还得另说。但你,定是非死即伤,对吧?”
杨戬知道师父在暗笑,却仍叠手垫着下巴,微瘪着嘴眨了眨眼,稍稍歪头蹭一下玉鼎抚他的手,就算是点了头。
“嗯,如此,就会有三种结果:
一,你救出了他们,自己也成功脱身。
倘能如此,自是最好不过。你尽了责也全了义,掌教便不会用门规罚你。但你贸然涉险,有悖师命,纵能侥幸逃生,也家法难饶。
二,你没救出他们,还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如此,你就是既于首座失职、又与师父忤逆。待之后,为师和你叔伯们再救出你们几个,你伤一养好,便是两桩大罪都要清算。
三,不论你救没救出他们,最终自己都为此而死。
这样的话……呵呵,人都死了,还数什么罪状?为师又不能跟个死尸算什么无头账。
戬儿,你觉得昨晚,你‘拼死了’,能做到哪个?”
杨戬蔫然垂下眸子,悻悻小声道:“应该是,二。”
“三也很有可能——那十绝阵可是十阵勾连,除姚宾之外,还有九位天君呢,嗯?”
“是,您说的对。”
玉鼎轻拍拍他脸颊,算是赞赏他诚实,“总之,以昨晚之仓促,一,你也自认,决计做不到。再退一万步,即便逃得出来,你们五个蛮小子,至少也都会受伤,对不对?”
“是。”杨戬那丁点儿底气,也被师父一句句赶尽杀绝,最后应得声如蚊讷。
玉鼎却愈发不见厉色,反而将徒儿低垂的脸孔捧了起来,稳稳端着他,洒向他的目光有如松林葱茏,罩下一片宁和与镇定。
“那么其实,我的戬儿在那紧急的关头,临危立判:不去硬拼,过后图之。由此,现才能保得你自己,以及四个兄弟,俱皆完好——他们现只是被擒,并未负伤,不是么?
戬儿,你已经做出了最恰当的抉择。
至于什么辱不辱、罪不罪的,都远没有你们的安全和性命重要。他们四个为自己的鲁莽,付出受这一日屈辱的代价,戬儿以承担这失职弃义的罪名,换来他们和自己无损。这,已是那种状况下的最优解。
所以戬儿,你只是有罪责,却并非有过错。是以,你的兄弟们不会怨你昨日的离开,师父也不会认为戬儿背德负义、对戬儿失望。你能有这样的决断,师父很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