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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取个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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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所幸,玉鼎此时还未睡下。听见了徒儿在叩问心门,他也没请示元始,直接就传话回去,说他明日便来,着实解救了在二位师伯面前正局促不堪的杨戬。
不幸的是,他刚重新抬眸,元始就端着药坐在了榻边,面上已无方才出去取药时,还噙在口角的笑意。
“师父……”一对上这幅面孔,玉鼎条件反射地低下声来,还馁然干咽了一口。他自知瞒不过师父,而且在正经事上,他本也没打算玩赖的,遂备好软糯的语调,企图求个坦白从宽。
“韶儿跟您保证,伤未养好就不亲上战场,可以么?”
元始不置可否,只是颌角微动了动,无声地将药碗递到他眼前。
呀,师父不亲手喂自己了,还对自己的求问一言不发的。啧啧,这可就不好直接往上撞了呢。
玉鼎极快地把眼一眨,便放弃了撒娇缠人的原计划。他偷眼怯怯一瞅元始阴沉沉的脸色,又慌张躲开师父的目光,一声不吭接碗过来,一改他惯常一口闷的喝药方式,只把唇浮在那黑褐色液体表面上一抿再抿,着实是细细品咂了一番药汁的滋味。如此可把他白生生的脸蛋给苦得泪花点点、满布沟壑,那副遭大罪的小模样,委实凄惨极了。
“呵呵,自讨苦吃?”元始一眼识破孩子的鬼把戏,便只回以冷笑和观望,如此约莫坚持了足足三五个弹指一挥之久,才终于在徒儿这可怜兮兮的卖惨攻势中败下阵来,一把接回完全没见少的药,嗔道:“啧,差不多得了!”
果不出所料,话音未落,他就见到了这死孩子一经得逞就洋溢起来的狡黠巧笑。明知是计,却仍然中了招,他气不过地又扬起巴掌来。再次果然,又败给了小家伙瞬间切换成委屈求饶的小表情。
“罢了,小祖宗!收起你的神通罢!准你明日回去。”元始佯怒喝他,高举的手慢悠悠落下,又狠狠摁一把孩子的额头,就着手势一指一指比给他看。
“但是——
一,便如你所言,伤未痊愈就不准出战;
二,每日的服药、疗养,叫清源给你伺候好了,绝不准有差池;
三,今晚安生歇着,明早睁眼之前,不准理会那边的事。”
“嘻嘻嘻,韶儿遵命,谢师父!”玉鼎乖巧地连连点头,然后更乖巧地主动长大了嘴巴,骨碌碌瞄两眼师父手中的碗,托着腔,长长一“啊——”
唉。到底还是得搂着喂,才肯好好吃药。人间所谓的既当爹又当娘,也不过如此了吧!
可那些个凡人,这样养孩子,顶多也就十几年。啧,这都几千年了,元始第十八万次扪心自问:我这孩子,怎就养不大呢?
——既然养不大,就别长大了,永远做为师臂弯里、膝头下的韶儿吧。
“戬儿,你师祖令你来接为师回去。”
翌日晌午已过,杨戬正数着饭碗里一口没动的米粒,忽而盼来了师父的音讯。
“是,师父,戬儿这就来。”他扶着桌子慢吞吞起身,给二位师伯作个揖,“二师伯、三师伯,侄儿去迎师父,片刻便回。待师父归来主事,定会……”
话至此处,他涩然难言,对着空荡荡的厅室摇摇头,唯余苦笑长喟,“呵——劳烦师伯,把这,都收了吧。”
正是饭点,室内却只有他们三人。他那两位师伯,也同他一样不动筷子,只是盯着午饭愁眉不展。
见他此状,赤精对上黄龙,亦一笑而叹:“知道了,你且宽心。任谁都看得明白,这其实怪不着你。”
黄龙站起来,拉过他的手,沉沉拍了拍,和颜再道:“别怕,贤侄。我俩到时候会帮你……呵呵呵,帮你拦着点玉鼎的。”
杨戬抿了抿嘴,没再接话,只是又躬得更深一些。礼毕,便化作金光,赶赴昆仑。
“给,杨戬,把药拿好。”
玉虚殿外,元始掂着一个大包袱塞给徒孙,语气很是不善:“外面再忙,也不准误了为你师父侍疾。他要是没按时养好,我拿你是问!”
他再斜一眼身后,果见玉鼎一望上杨戬,就不搭理他这个师父了,遂又按住那小家伙的肩,狠掐上一把,“你也别再给我作妖。时候到了没痊愈,照样收拾你!”
“嘶——师父,疼,疼!”玉鼎平白遭了这么一下,冷不防疼得都快扭巴成一截麻绳了。可他这么状似不堪承受地大呼小叫时,整个身子却居然又像颗蒲公英似的,轻飘飘就脱开了这只魔爪。
“知道了知道了师父!戬儿能照顾好韶儿的。您老人家呀,就放心吧!
戬儿,走!”
杨戬尚未能开口领命,就已不由分说地,直接被病体虚弱的师父拖上了云霄。他难免自觉失礼了,“师父,戬儿都还没跟师祖……”
“哎呀用不着这虚头巴脑的!”玉鼎则也是个气不太顺的样子,一句话都不耐烦听他讲完。
不过他师父到底疼他,鼻中哼了哼,还是又补上几句解释:
“你师祖他,本来就不乐意我这么早回去。你若话说多了,不定哪句就又惹着他了,为师可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你挨打。”
这真是怕啥来啥!
杨戬本就忐忑着,偏生玉鼎跟他一开口,就赫然有“挨打”二字。
嗐,也正好。他不想给师父受这飞驰之下的疾风,特意没架金光,路上的时间会延长不少,倒是勉强够他检讨的了。
于是杨戬将那一大包药缩小揣怀里,腾出手来,从后环住玉鼎的肩膊,包住两只凉滋滋的小拳头,将下巴轻轻搁在右肩上,就这么抱着他师父,缓缓行进。
“师父……”他小心收拢愈发急促的呼吸,低低嗫嚅。
“怎么了?戬儿,你好像在紧张、害怕?”玉鼎察觉徒儿的异样,侧仰起头吻在他颊上,示以安抚,“乖,有师父在,不慌,不慌啊!什么穷凶极恶之徒,能把我的戬儿吓成这样?跟师父说说,师父替你想辙,料理了他,嗯?”
“不是……师父。”杨戬又紧紧手臂。话音也变得更加微弱,以至于他都已贴在玉鼎耳边了,听着还很费劲。
“戬儿好像……好像做错事了。
师父,戬儿自是不敢瞒您什么。但您的内伤还没好,戬儿怕您动了怒再伤身,也怕……”
“噢,呵呵,我说呢!怕挨揍啊?”玉鼎后仰浅笑,语调仍不乏揶揄。
“不是,是怕师父……”杨戬则艰难得好像在干嚼黄连。
“怕师父,对戬儿失望。”
居然连“失望”这种词都出来了?
“戬儿,停下。”玉鼎右肘往后轻捣,杨戬自然言听计从,抱他停放在了云间。他站定回看过去,只见他徒儿果是畏怯极了的样子,一驻足,吭也不敢吭,栽着头就要往下跪。
“站好。”他不轻不重地命令,并一把将其捞住,面色语调俱是平和,“为师不探查你,你自己说。头抬起来,看着为师说。”
杨戬两手空空,不安地往上瞄一眼,见师父双手都背在了身后。没师父牵着,他的手可算是没处放了,无措地摸来抠去,最后紧紧攥住腰间折扇,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这才舔舔嘴唇,憋出声“是,师父”。
可好像,他还听见有命令,要他看着师父讲呢?
他哪敢直视师父?却又哪敢抗命不从?于是得再硬逼自己,将躲闪的目光,一次次重新点落在玉鼎脸上。
西岐沙场中岿然傲立、威风八面的杨戬,此时,完全就是个懦懦认错的孩子。
“昨夜,兄弟们得知,二师伯在落魂阵吃了亏,便都吵着要趁夜去闯阵。戬儿劝住了大部分兄弟,却实在拦不住哪吒他们兄弟仨,还有天化,就只好陪他们一同前去。
然后,先是哪吒,刚一脚踏进去,就被姚宾一举活捉,下了符咒吊在阵门外。金吒木吒还有天化,都看见了,就也沉不住气了,接连都……折在了里头。
现在他们哥儿四个,还,还在落魂阵那儿,吊着呢。”
比轻风还虚渺的话音,将止未止。
而玉鼎已以惊雷之势,一把自徒儿指间夺过了折扇。
不料,杨戬腿软得竟比他挥臂还快。于是按照他扬手时选定的高度,本该落至臀峰的扇骨,悬崖勒马似的停在了颧颊侧畔。一道劲风带过,慑得那额角的碎发齐齐斜曳。
以杨戬的应变能力,是把这向自己迅疾突来的袭击,瞧了个清清楚楚的。可他非但不躲不挡,反倒关切地仰起脸,甚至壮胆迎袭而上,扯了扯玉鼎的袖沿,“师父息怒!您的身……”
玉鼎目不下视,只把腕一转,横了扇摁在他嘴上,“且住口。别撺掇为师掌嘴。”
然毕竟是金仙的修为了,也不消太久,玉鼎的呼吸就重又归于平静。他放下扇子,把平伸远望的目光压了下来,迫视着徒儿,眉峰一挑,“嗯。你的兄弟们闯阵陷落,更受此等悬缢示众的大辱。这出闹剧,挺好看的,是吧?”
“不!不是的师父!戬儿没有袖手旁观!”被师父这样冷淡而尖刻地嘲问,杨戬更心慌得紧锣密鼓,又心虚得顾头不顾尾。
“戬儿一直在阻止他们,最后也亲自试探了一下那落魂阵。只是,此行本也仓促,未有准备。戬儿自保足矣,却实难在那姚宾的眼底下,救兄弟们出来。
师父,上次戬儿试那化血神刀时,师父曾有教诲。从那之后,戬儿真已不敢草率轻敌,更万万不敢再伤损自己!
昨夜是因为,因为……戬儿听那姚宾言下之意,他对四位兄弟行此羞辱之举,并不单是为了报复。他是还想拿他们,来引我昆仑更多的同门,去跳他的陷阱。所以,戬儿推测,只要我们姑且按兵不动,四位兄弟便无……呃,便暂无,性命之忧。
戬儿又念及,师父今日便归,当场就未再冒险尝试,只是回了城,静等您驾临、恭候您来定夺。”
苍穹之下,青云之间,又归于一片寂然。
方才的肝火一个没压好,就骇得徒儿跪在了这光天化日里。须臾后,玉鼎已遏住怒意,倒开始有些骑虎难下——这哪是教训徒弟的地方!
况且,待听完了杨戬后半截子话,啧,这事,还真不是“教训徒弟”这么简单,就能了的。
他心下思忖着各方利害,微微欠身,执扇挑起徒儿那都快压到项坠的下巴,不辨喜怒,又深深盯了一会儿。忽而恢复直立,朝下递过折扇的另一端。
“起来。先回一趟玉虚宫,取个东西再去西岐。”
取个东西……
打神鞭?
杨戬从玉鼎眸中读出了这三个字,顿觉脊梁沟里的冷汗开闸似的往下淌。
“师父?师父!戬儿知错!您病体未愈,千万别……”
“为师心里有数。”
玉鼎颔首,却面无表情,只将折扇又朝他一伸,“你飞得快,带为师回玉虚。”
他岂敢置喙。纵是胆寒得浑身僵冷,他也只能俯首应是,探手抓向扇子,远远握住,连师父的指尖也不敢稍碰一碰,就这么咫尺天涯地架起金光,回返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