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在这场混战 ...
-
二十
“杨戬拜见师祖。”
“嗯。”
这昆仑仙境,昔日叫一帮徒子徒孙们吵吵得沸反盈天,此刻却空寂得都有些寥落。元始环视一圈,最后把目光停留在杨戬身上。
只见这个由他最得意、最疼爱的孩子教养出来的孩子,此时正如一株凌霜傲雪的寒松,顶着白花花的日头却眉舒目正、神色泰然。脑后浓密的长发漫卷如云,黑衣墨带,垂手平肩,腰直背挺,略无艰涩难堪之状,连这跪姿,都压不住那副铮铮铁骨。
眼底的赞许一闪而逝。元始也不端立也不设座,就直接坐在了杨戬面前的门槛上。
“跪多久了?”
“八十七日。”
“腿脚还灵便么?”
杨戬诧异——师祖已全然不复在神台之上时暴烈狂怒的样子,虽不及师父待他的温柔如水,但他老人家问话的神情,居然也完全称得上慈祥。
师祖第一次见他就雷霆交加的,他深晓缘由,自是不曾有过怨怼,却也不敢奢望得到怜惜。对师祖,他不止是对师父那般敬重敬爱,更是敬畏的。
可此时,师祖竟似乎是在关怀他的身子?
即便心知师祖对他并未苛责,且颇有欣赏器重之意,杨戬还是很受宠若惊。
他回视上元始的目光,试图从这比玉鼎还幽深数倍的瞳仁中,再读出些什么。可探索许久,仍是徒劳,他只好先按照最浅显的那层受了师祖关怀的意思回话。
“杨戬无碍,多谢师祖。”
“那,起来。用你最快的速度,去一趟玉泉山,再回来。”
杨戬不明就里,但还是没二话地应下这吩咐。他站起身简单活动一下僵硬胀痛的双腿,便化作一道流光,须臾间就跑完了这个来回。
“果然。”
元始低低自语,还是伸手把上杨戬的腕脉,又确认一遍,才重新开口:
“师祖送给你两样本事,算作是你艺成出师又位封首座的激赏。”
他话音一落便陡然出掌,又并指在杨戬身上点了几点,不等一脸疑惑的徒孙开口问,又吩咐道:
“还是这趟路,你再试试。”
杨戬不敢多嘴,按捺住犹疑又跑了一遍,只见得一道金光倏忽闪有两闪。
此番,这上千里的路程,竟是连一眨眼的功夫都远远不到。除却元始的须冉随着这道金光的闪现轻轻拂了一拂,再没有什么,能证明杨戬已然来回走过一遭。
“师祖?这……”
“这纵地金光,瞬息千里,待你日后再涨涨功力,瞬息万里也不是难事。”
元始不等杨戬问完便回答了他,又翻手递给他一粒朱丹,“来,把这个吃了。”
“多谢师祖。”
杨戬囫囵一口将丹吞进了肚,顿觉五脏六腑火烧火燎、灼痛难耐,疼得他浑身痉挛,额上冷汗涔涔,不由得捂着胸口蜷缩在地。
“呃……师祖?这又是,什么啊?”
“三昧真火。”
元始运起功力,朝他正背心上盖一掌,立时解了他的痛苦。等他草草拭罢汗,重新长跪,又平静地补充几句指点:
“你可以把这两样本事理解为,□□玄功中‘神行’和‘吐焰’的进阶之功。
方才给你的已是千年功力,但还需克化完全后,你才能运用自如。”
“这……”
这千年功力,便直接把现成的给了他?
纵使他敢想,师祖会因师父的缘故而爱屋及乌,也坚决不敢想,师祖会爱重他到这般连他自己都嫌过分的地步。
杨戬简直被这赏赐砸晕了头,连谢恩都忘了。不过旋即他就从这巨大的难以置信起始,又生出更多疑惑来。
而他师祖竟似乎能隔过他师父,直接也掌握他的思绪,当面便问:
“想问为何玉鼎没教过你,甚至连提都没提过?”
这确乎是心中疑问之一。瞧师祖像是有设问以待解答之意,他便点点头。
“你师父的身子太差。他那孱弱不堪的躯体,于内,容纳不下太浑厚或暴烈的功法,于外,任是拥有怎样饱满的力量,也仅能展露出十之一二。若给他换上你这副身子骨,以他现在的修为,莫说你,便是我等三清合力,也断断敌不过他区区一人。
但就在前些年,他的功力便已达躯壳所能承受的极限了。他受限几何,你该是已能明了。
故而诸如这纵地金光和三昧真火,他自己是绝不可能身具的,更遑论再疏导你去修习。这不是他不想教、不会教,而是他没法教。”
元始这番解说,把杨戬听得是越来越揪心。
确实就在他堪堪练成第八转后不久,他便发觉,自己的功力非但不在已然功成数千年的师父之下,甚至开始超过师父越来越多了。
他曾问过师父此事,玉鼎便只是赞赏他功有所成而已,甚而后来常常以此自嘲或打趣他。
也的确,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本不足为奇。何况师父对他的要求一直都是超越自己,那么他做到了,师父便褒奖他。这逻辑完全无懈可击。
故他虽仍有疑窦,却也只好作罢,姑且信了师父的说法。
及至此时,听完师祖的剖解,他才恍然:原来不是因为他修为进境得太出色,以致同样的修炼,带给了他快于师父的增长。而是——
师父从那时起,尽管还在日日陪他苦练,于其自身却已然皆是徒劳,仅在与他的八转功力持平时,就已停滞不前了!
他自是早就知道玉鼎的身子不好。可他满以为,事实便如他师父所言那样:戬儿瞧得见,为师陪戬儿修炼后,功力实实大涨,已弥补上了先天身体的不足。
况且早年间,师父跟他讲解自己法力不强的原因、以及提升修为的原理方法时,从来也没承认过,身子弱的影响,竟是大到这种拼尽所能也无可突破的地步。
“师父!您教戬儿新本事,教了就得了呗!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玉鼎正在云间穿梭着,猛地察觉到徒儿剧烈的心绪起伏。他动念把两头一探,顿时就着起急来。
“戬儿,乖,别听你师祖吓唬你。
师父的身子早就没甚大碍了。你看这么些年,师父虽未休养,又何曾病恹恹过?你忘啦,连你五师伯,现在都不是师父的对手了!
好孩子,你别担心师父啊,师父好着呢!”
“师父!您别说了!”
元始故意先没回应徒儿的埋怨。见杨戬也出了神,突然红着眼圈低喊出这么一句,立时便知,肯定是爱徒在宽慰他徒孙。
他这才动念给玉鼎:
“韶儿,你和清源既已结成眷侣,这些,他就必须知道。
你,继续传为师的令去。”
“唔,师父!”
“你的兄弟子侄们只要还没来齐,你就别想回来。快去!”
玉鼎哼哼唧唧地又絮絮埋怨他几句,总归是不情不愿噤了声。
元始复抬起目光,对徒孙郑重道:
“教你这两样神功,原因有三:
其一,便是方才所说,这是师祖对你的认可和嘉奖。
其二,是你不仅要在这乱局甚乃是乱战中将功补过,还要兼顾治理弱水,就须得再长这些能耐,才办得好这些事。
其三,没别的,就是为了令你更有能力,去保护好韶儿。他……”
突然把不想说的事说漏了嘴,元始失声怔住。他立即反应过来,看徒孙乖觉,并未追问,便只长吁一气,继续道来:
“你师父他,在三十三重天上说的那些要替你担责的话啊,他确只是护你心切而已。但你,可不能真就想得这么简单。
大道无形无名,亦无情。他教给了你搅弄天地的本事,却没妥善约束你,那么所有你造的孽,他就都得落一份罪责。
可他的身子,又那样禁不起冲撞。
莫说将来,便是眼下,在这场混战里,你师父,还有你,肯定都是难逃一劫。
杨戬,你现在的功力已然超过了玉鼎,将来,更是肯定会远在他之上。这场祸乱结束之前,你万不可掉以轻心,一定要时时刻刻留意他的状况。
自然,师祖也会一直关注他,我俩也都会关注着你的。
唯有我等都尽心竭力,他和你,才能在这浩劫里争得一线生机,你可明白?”
师祖讲的这些,杨戬回山后自省时,是猜想过八九不离十的。可他宁愿把自己判为学艺不精便瞎蒙乱想,也一直都不愿相信那些推论。
而不期然地,竟是在此时此地,他师祖明明白白告知给了他,这等比他的推论更不堪直面的实情。
他师父曾经的那些欲言又止,还有他由之而生的那些不祥预感,竟都没猜错——
师父果然将临灭顶之灾了。而且师父他自己,都知道。
师父一定打从起初,就什么都知道。却并未因此就对他避之不及,更是从不顾忌被他一再拖累。甚至至今,连提,都不与他提一句。
杨戬,你何其不孝啊!他无声地痛骂自己。
报偿给授业之师、再造之父的,除却经年的忧怖与恨恼之外,竟就剩下一场凶险莫测的舛难!
“是,师祖。”
良久,他咬咬下唇,用力眨了眨眼睛,朝元始深深一叩,伏地许久方起。
饶是势已如此,他终也只能如此应承,而已。
而起身后,他到底还是没按捺住好奇,试着问道:
“韶儿……‘韶’,这是师父的名字吗?”
“嗯。”元始方才就料他会问,此时便未搪塞,点了点头。
杨戬略一顿,再问:“是您给师父取的吗?”
呵?元始暗叹:真不愧是他那个能言善辩的孩子教出来的。这徒孙,确也心思机巧。挺会问!问得还真刁钻!
想问家世却不直接问,而是这样一个看似完全无需回避的问题,且无论他如何回答,都再不会指向模糊不明的答案。
他既欣赏又略着恼地如实道:“不是。”
“哈?”杨戬果然欣喜追问,“师父竟真的不是无父无母?那他应该也有姓氏了?”
“嗯,他有。”元始颔首,还多替他的韶儿略作解释,“并非他瞒哄你。连他自己,也是在你成年之后才知道的。”
杨戬才没心思计较什么师父瞒不瞒自己,忙不迭刨根问底起来:
“那,敢问师祖,师父姓什么?他父母是什么人?
师父的天资那样好,他父母想必也不是凡人吧?
他们若也是神仙的话,是不是至今还在世啊?”
“猜得不错。”元始回道,却立即摆手,止住徒孙接下来的连珠炮。
“但具体这些,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方才,是我情不自禁,原也不该你知道的。所幸,只漏了名字,也无甚关碍。
但你的疑问,也要就此打住。你若提前知道得太多,对他有弊无利。
反正你只称他‘师父’,也别再去问他。时候到了,该你知道的你自然会知道,懂么?”
师祖都如此说了,无数猜测杨戬也只能自行藏回腹中,遂应是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