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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清源这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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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韶儿,你稍后就去传为师的话,叫你所有的兄弟子侄们都回玉虚宫——以你的二代首座之名去,不论是谁都不准耽搁,必须即刻回来。”
元始往下飞得也不着急,倒像是在云间闲庭信步,就这么边走着,边吩咐怀里的徒儿。
“可是师父,戬儿还在宫门口跪着呢。韶儿不得先去叫他起来了,再……”
“明知故问?”元始低头瞪了瞪看似一脸天真无邪、其实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孩子,“就这么点罚,还想给他免掉?”
“呃,是,跪几天是罚得不重。
可是师父,您既已封他为三代首座,还赐下真君之号,这已经是明摆着抬举他在十一位叔伯之上了,那又何必再这样折他的傲骨?”
玉鼎自是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师父,聪敏如他,也并不是理解不了师父的深意。可方才就在他眉睫之内,他的挚爱谦顺屈从而坚韧倔强地,承受另一个自己敬爱之人狂暴肆虐的情景,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么快就挥之而去。
“师父,您疼惜韶儿,故才降责于他,韶儿自是不该置喙。但您怎么狠罚不可?独独不该那般劈头盖脸地打啊!
戬儿本来心就重,脾气还死犟。他没有韶儿这样的福气,自幼飘零无依,难免会落下些杯弓蛇影的疮痕。韶儿暖了他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融释掉他心底的坚冰。他那样孤高桀骜的性子……”
“孤高桀骜?”元始可不似玉鼎这般,心软得更胜三月春水,当即就怫然打断他。
“我玄门弟子,哪个不傲?就他杨戬特殊?
他再傲,也只能是跟旁人。跟自己师父师祖,傲什么傲?
若非谅他事出有因,就凭他对你的所言所为,你看我留不留他全尸!还敢离弃师尊了他!
犯下此等欺师灭祖的大罪,为师一未清理门户,二未逐出师门,三未动用门规,且赐号封位一样没落,还不够便宜他的?”
“师父!戬儿是韶儿的孩子,不是您的啊!您可绝不能拿管教韶儿的那一套去整治他!”
“还谝?”元始凭空化形出一只手掌,拍拍怀中孩子,“韶儿这小脸蛋是真痒痒了,嗯?”
玉鼎赶紧收起所有的小无赖,摆出满脸的乖巧,口中连声求饶。而待他师父撤去那第三只手,他还是忍不住替自家徒儿怨念:
“可他又不知道,全师门都要去参观他挨罚了。”
“你这都说出来了,他还能不知道?”元始挑眉,一戳怀中孩子的额头,振臂把徒儿掇了掇。
旋即举目远望,竟隐约有些慨叹:“清源这孩子,要是连这点动心忍性都做不到,也不配坐这三代首座之位。”
觉出怀中孩子因他“清源”之称而震愕,他转而垂目,腹中话本是谴责,出口却成了嗔怪。
“不是为师说你,韶儿,你太溺爱他了。就这么点锤砺都舍不得他受?
他能当场了然为师的磨炼之意,这不正是个大器可成的样子么?也惟有如此,这孩子才算不负你我所望,才算没枉费你这么些年的悉心调教。
何须你替他在这画蛇添足!”
的确,连杨戬都懂,玉鼎又怎会不懂:
元始首次召见他自己的徒孙,却故意要当着两位师弟,并在他们面前给杨戬赐号封位,纵有责罚,也仅限于他们老几位的见证之内。这便是将杨戬从他们昆仑一脉中单拎了出来,直接让三清圣祖都认下他家这个孙儿。
至于他们阐教内部,本来杨戬就欠全师门一个交代,于理有错就担当,于情有亏就赔谢,敢于知耻后勇,才堪当大丈夫,也唯有如此,方能服众。
老天尊非但没有折辱杨戬,反倒是给他铺好了肩挑大任的台阶。
可玉鼎就是忍不下自己的私心。
“师父,怜子之情,您比韶儿明白。
单以情而论,如若他成了大器却终日悒郁,韶儿倒宁愿他平庸地快活一世。
您待韶儿,不也是如此吗?”
“是,又如何?
你明知道,他,还有你,从来都不是能甘于平凡庸碌之辈。
你第一次跟他说话,不也是讲的,要他成大器么?”
玉鼎一时语塞。的确,“将来必成大器”,正是他对徒儿从始至终的希冀。
可就是这么矛盾。再深知悠闲快活与有所成就,决然不可兼得,他也总忍不住,要去替他的孩子贪心不足。
元始便重新拿起了千年前教导那个懵懂孩童时的语调。
“天降大任于他,他便有如待雕的璞玉。
你再心疼,也不能阻他去受尽这切磋琢磨,甚至有时还得亲手敲打他。否则,他如何成瑾成瑜?”
话语最后的落点,更是老天尊多年未有的语重心长:“韶儿,为师待你,确乎也正是如此啊。”
玉鼎颔首轻喟,却还是有些郁结,“可韶儿待戬儿,早已不止是为师之情了。”
“你我也不是师徒之情啊。”元始似乎很意外地脱口道。
他怀中的孩子闻言微怔,继而眸中的辛酸竟真浓厚起来,那紧绷的唇角和躲他的余光,还隐隐带些着恼的意味。
见此情状,他却也不气,自己低低念叨:“怎还怄气呢。”反倒略有惭色地苦笑起来。
“行,那我再跟韶儿讲一遍啊?
我一直都知道,韶儿视我为父。从第一次抱你在怀时,我便视你为子了。故才只给你早早封号,也只有你随了我的‘玉清’,以‘玉’为号。我从来无意对你隐瞒这份心呐,韶儿!”
瞅孩子还是噘着小嘴不肯理他,他绞尽脑汁地还憋出一句哄娃娃的话来,“况且就算论这份心,我可也比你早!”
好嘛,他这自以为的劝哄,言下之意无非是:我知道你委屈了几千年,可这又不赖我,该做的我都做了,怪就怪你自己没想通。所以非但不是我欠你的,而是你倒欠我的,现在我老人家都这么纡尊降贵了,你这孩子怎还好意思生什么闷气?
啧啧啧,多么蛮不讲理的神逻辑呀!
玉鼎默默翻个白眼,第六千八百次告诫自己,千万别再指望这老家伙能妥帖地哄人了。
不过他只顾着无奈,倒还真淡了继续赌气之念,遂半真半假地掺些小情绪,给元始呛回去:
“我刚说我和戬儿的超脱师徒之情,才不是指,韶儿同您这,这般的……”
父子之情。
才只呛到一半,素来不惮直白陈情的玉鼎,却赧然含住了这四个字。
元始亦有动容,略一沉吟,也只是稍稍把孩子再与自己胸膛贴得紧些,转而顺着他的话,带回正题。
“你与清源,无论于师徒之外再生出什么旁的情,他永远还是你徒儿,你也一直会是他师父。
你俩的师徒情分只是埋得深了,却绝不会被替代掉。”
说话间,柔和褪去,作为师尊、乃至师祖的习惯重新成为他的气场,遂再质问:
“这份坚忍和胸襟,你这做师父的不教他,就够失职了,难道还不让为师替你教?”
“可是……”
“还可是?”当话题又落在杨戬身上,方才还对韶儿很好说话的元始,忽而就全无半点耐心了,皱着眉声色俱厉。
“全教上下,但凡有一个人不服他杨戬做这个三代首座,他就没资格起来。你再心疼,也先给我忍着!
待到事毕,你大可把他抱回玉泉山,爱怎么哄就怎么哄,你以身相许我也不管。
但是现在,玉鼎,你听好:等回到玉虚,为师绝不许你再来刚才护犊子那出。不然,我真连你一起收拾!
逆子,听见没?”
玉鼎因“逆子”之称一愣,转而抽了一下发酸的鼻子,小嘴一瘪,特没骨气地把脸藏进了元始的肩窝里。
“没听见!哼!”透过长发垂成的帘幕,他喊了这么特有骨气的一句话。
元始知他在口非心是地嘴硬,便颠颠胳膊震他抬起头。而在瞅见孩子如雪花般干净纯真的脸庞上,那双分明已漾起水光、却还是唯有遵从的眼睛时,他本已顶在嗓子眼的几句叱骂,出口便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唉——韶儿!为师为长,你挡不住、也替不了,你家孩子该受的苦。”
他再紧紧双臂,歪下头,把太阳穴轻轻顶上徒儿的额角。
“但是你可以陪着他,给他挺过去的力量。”
这些道理,你不是不懂,只是关心则乱啊!
玉鼎心念中听见了师父的这句未忍心宣之于口的,与其说是责备,莫不如说是开导。
“嗯,韶儿都明白。”
他终也长长呵出一气,搂住师父的脖子侧过脸,靠在那宽厚坚实的肩上。
“师父,韶儿今日多次出言顶撞,又没少惹您生气,都是韶儿不孝。韶儿知错,求您原谅韶儿。”
“好孩子,师父不怪你。
你动作快点,早点把你兄弟们找齐,早点回宫,清源就能少跪些时辰了,嗯?”
“好,韶儿谢师父。
呃,还替戬儿,也多谢师父。”
“戬儿,你……脸上,好了吗?”
“早就好了。
师父,您不用再问,只不过跪几日,戬儿无恙,您请放心。”
“乖,那你有个准备,稍后……”
“戬儿已知道了。
戬儿连累师门,理应向叔伯兄弟们赔罪,戬儿不觉得折辱,也感谢师祖赐教,感念师父垂怜。
但请师父,别再为此替戬儿难过了,好么?”
“好,好孩子。师父很快就也回去了,啊!”
“嗯,师父,您别着急。戬儿恭候师父回宫。”
玉鼎最后能袒护杨戬的,也就是在确认他至少面上没那么狼狈了,再尽量用最短的时间,完成通知众位同门回玉虚宫的任务。
而在他举着神镜满三界找人的同时,元始已先行回了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