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从来没输过》打破碗花花儿

18、第 18 章 哎哎，师兄

　　十八

　　“戬儿！戬儿！”
　　玉鼎经徒儿望了那一眼，才发觉结界已撤。杨戬话音未落，他已连滚带爬扑了过来。
　　他这才看见杨戬方才有意掩藏在他视线难及之处的左半边脸，触目而惊心。刚略略止住的泪水，顿时又如泉涌般汩汩流出，开口都难以成声。
　　“师父，你……”
　　他一手抱住还是有些歪斜的徒儿，另一手刚想抚上那他曾抚过不知多少次的脸颊，却在将将碰到那已掀起一层油皮的淤紫渗血的伤痕之前，哆哆嗦嗦顿住了手。
　　“师父，我就戬儿这么一个孩子啊！今日第一次带他来见您，您怎么忍心……”
　　元始则好像全无共情之力的铁人，径自截断了玉鼎的怨念，问道：
　　“前日他已正式出师了？”
　　话里无喜无怒、平淡非常。
　　万般心酸之下，玉鼎却也未多沉吟，及时地颔首称是，并补充道：“戬儿已三叩九拜，向玉鼎行了谢师大礼。”
　　“玉鼎真人门下弟子杨戬，听封。”元始略无停顿，声调立时拔高，听来乃是庄肃无比的郑重，并不夹带一丝半毫的情绪。
　　“师父？”
　　他也并不理会玉鼎的诧异，自顾泰然高宣：
　　“杨戬，你入我玄门几十载，日前艺成出师之时，已根清气净，心源仁柔，更兼玄妙博晓，大道会通，内炼外修融贯和合，乃三代弟子中绝无仅有之佼佼者。
　　自今日起，你便是我阐教的三代首座弟子，封，清源妙道真君，封位仅次于——二代首座。”
　　“哈？师父？”
　　玉鼎难以置信了一瞬，在元始说到“二代首座”看向他时，才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恩宠。
　　他忙摇了摇也还没从愣怔中醒过来的徒儿，“戬儿，戬儿！还不快谢过你师祖！”
　　“呃，噢！弟子杨戬，拜谢师祖赐号封位。”应承得颇有些赶鸭子上架。

　　不过那老天尊此时倒真符合玉鼎对其“不拘虚礼”的评价，完全无意计较这礼节不周的徒孙。玉鼎便以为师父这就算是翻篇了，遂等徒儿拜罢，就迫不及待捧起他的脸要给他疗伤。
　　不料，却又被厉声喝止：“住手！不准给他治！”
　　他吓得烫手一般缩了回来，连正眼觑他师父都不敢，只尴尬地偷瞄了瞄。
　　好在，亲自考核罢他徒儿后，他师父真就变得大度不少。呵斥罢多白了他一眼，也未作深究，只继续对着他徒儿色重辞严：
　　“杨戬，你忤逆不孝、背弃师尊之罪，今日就算过去了。但你祸乱三界、牵累师门之罪，还远没有偿清。
　　你，现在，就滚到玉虚宫门口跪着去。”
　　“师父！您怎么还……”
　　“嫌少？”
　　给这么一反问，玉鼎重新缩回刚昂起的小脑袋，再次馁然噤了声。
　　“杨戬谢师祖赐责。”
　　而杨戬倒是半句都不替自己辩白，便这么直接应了下来，朝元始深深拜罢，又挪身正对着他合手齐眉。
　　“师父，您知道的，师祖已是大大宽恕徒儿了。
　　这点责罚不算什么，请您万勿再忧心。徒儿先去了。”
　　言毕对他也一稽首，又站起身对两位师叔分别一揖，便化作流光去了昆仑。

　　“哎戬儿！这，唉——”
　　玉鼎还想扯住杨戬，再跟元始讨价还价，把这小罚化了来着。
　　可一边是自家师父双目炯炯，盯得他不太敢堂而皇之施展这几千年练就的磨人功夫，一边是自家徒儿乖顺恭谨地领下罚，一转脸就没影了，连见缝插针的缝都没给他留一条。
　　他只得无奈轻叹作罢。

　　却转而故作踉跄地跪行至元始身前，径直抓上师父的手，伏在膝头。
　　“师父，您这一箭双雕可太损了——拿戬儿罚我，您还真下得去手。”
　　“说谁损呢？谁让你趴这儿了！给我爬起来，跪好了！”
　　“韶儿这不跪着呢么？”
　　这少年不仅没给他师父作势踹他的腿脚顶起来，反而把脸往那两腿之间又沉了沉。在这种姿势下为了看着师父说话，他都快把眼珠翻到天灵盖上了。
　　“今天韶儿从见到师父，可就没起来过。都跪这么久了，您老还不满意啊？”
　　“少在这赖！个混账东西，在那小子面前跟我叫板？
　　再不治你，你是真要翻天了！给我跪好！”

　　的确，玉鼎心里清楚得很，方才师父都还给他留了面子，未曾当着徒儿发作他，而他只顾一心偏袒，可着实是把师父的面子摔碎在了地上的。
　　嘶……若真要以此为名降责，就师父那掌起嘴来的架势，他少说也得毁个容，搞不好，连整个脑袋都得给从俩肩膀上削下来。
　　不不不！这云霄天外的，还有二位师叔在场，就是领罚，也不能这般领啊！

　　这小家伙的玲珑心思，顷刻间已转了几百圈。最后根据师父只动口而未动手的现状下了推断，他决定为自己的小脸蛋豪赌一把，遂不退反进，高高扬起下巴来。
　　“韶儿什么也没赖，倒是师父又想诓我呀！您让我眼睁睁看着戬儿受责，还有何等惩罚，能比得过这锥心之痛？
　　师父的责罚，韶儿都已经领受过了，您再诓我呢，也诓不住——那就别跟韶儿还继续装腔作势了吧，师父？”

　　嘿，别说，还真给他赌胜了。
　　的确，三清之首元始天尊若是真想打人，才不会费这么多骂骂咧咧的口舌，而会是像方才对杨戬那样，早就直接上手招呼了。
　　可叫这鬼溜溜的孩子直接一语道破，老天尊便怒也不是，恕也不是，当场给生生气得乐了出来。
　　他轻笑两声，从爱徒头上一把拽出玉簪，顶着孩子的颌角，扭头看向两位早憋笑憋得面目狰狞的师弟。
　　“瞧见没？为兄要是不先下手为强，结果了这个逆徒，就在不久的来日，肯定得被他活活气死！
　　这回，你俩可别再拦着为兄清理门户了，啊？”
　　听他此言的那三人，哪还有谁会看不懂这形势？玉鼎立即见好就上，幼鸟投巢似的呼扇着双臂，直往通天怀里扑。
　　“呜——小师叔救我！”
　　“哈哈哈哈哈！救你救你。”
　　通天极其默契地张臂接住他，一面故意冲着大师兄朗声大笑，一面从地上把侄儿抱起来，任他缠紧自己的脖子，搂着他侧坐在腿上。
　　“韶儿别怕。
　　你师父又闭关再出关，也还是打不过小师叔呐！
　　他不疼你，小师叔疼。咱不理他，谅他也不能怎么着，啊哈哈哈哈！”
　　“你……玉宸！你就惯他吧！”元始多么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地吼道。
　　可那三位都听得分明，他已然把通天的小字都喊了出来。
　　再看他手上，好像也终于有了怒不可遏的动作——他拿着簪子，隔空在自家小孩儿和自家小弟之间，来回指指戳戳。
　　“笑！你还笑得出来？再这么惯下去，迟早把你也气死！”
　　老君实在是没眼看了，揣着手拿胳膊肘捣捣他。
　　“哎哎，师兄？几千年了，我等又不瞎——好像你才是最惯他的那位吧。”
　　“啊，是。”元始很作难，却还是勉强承认下来，接着忙找补似的高声嚷道：
　　“那现在惯坏了，我后悔了！你俩瞧瞧这把他惯得，都敢当着徒弟跟我顶嘴了！那为兄只能……”
　　“只能怎的？”通天漫不经心伸指一弹戳到眼前的玉簪，“清理门户？那你这不拿着斩仙呢？一剑杀了他呗直接？”
　　“师父——才舍不得呢！”
　　玉鼎顽皮一笑，偷摸蓄着股坏劲儿，嘴上拖长腔虚晃了这么一招的同时，劈手从元始指间抢过玉簪，插回头上。
　　饶是元始确乎无意严惩，亦不由惊愕。而就在他腾然起身扬掌之时，那个贼兮兮的孩子已经往通天怀里一猫，抱着师叔的胳膊挡在脸前，只留一双清酒般仿佛能将人生生酥化在其中的眸子，睫羽微颤，朝他荡过去了一浪浪恼人又醉人的波光。
　　“师父，师父，师父最最最——疼韶儿了！对吧！师父？”
　　那位与天地同寿的老天尊还真就罢手了。他最后按了按自家孩子的脑门，重重一嗟，“啧，你呀！”这罢手的原因，显而易见，绝不是真的碍于那他打不过的小师弟。
　　亏得他那好几万年的道行，最终还不是栽在这个小鬼头手里！

　　他往外扥一下小师弟的袖子，他家孩子立马就心领神会，笑嘻嘻地七手八脚挂在了他身上。
　　这老天尊一脸阴沉沉的余愠，却也掩不住眸中深藏着的宠溺。他就势往怀里捞一把徒儿大蜘蛛似的、横七竖八攀了他满身的瘦胳膊细长腿，用抱襁褓婴儿的手势，抱这大孩子窝在胸前。
　　“咳咳，太清、上清，为兄先回昆仑了。
　　这台已落成，盘古幡自会招魂至此。太清，你务必……”
　　强行正经了几句，连元始他自己都别扭，说到半截突而不耐烦地一撇嘴，“你俩就随便弄吧！”
　　通天显是早都见怪不怪了，连站都懒得往起站，只慵然摆摆手，“噢噢行行行！那可太好了，慢走不送了大哥。”
　　老君瞅了瞅元始怀里，还是觉得不成体统，遂伸出拂尘抖抖擞擞一拦。
　　“不是，师兄，这儿可是三十三重天，你就这么……”
　　玉鼎一听他师叔要开这劝阻的口，应声后仰，就这么陷在师父臂弯里，凭借柔如柳条的腰倒栽下头，开始冲那老头做鬼脸。果不其然，招来了扑头盖脸的左右两下拂尘轻扫。
　　“啧，看看，你看看！”老君没好气地又在侄儿脸上掐了一把，再使手柄敲敲他师兄肩膀，“你就这么一路回昆仑去啊？”
　　“你管我怎么回去。”
　　元始臂弯纹丝不动，只把肩角灵活一转，脱开师弟的勾搭，头也不回大踏步跨了下去，撇下话音兀自回荡：
　　“有力气操这闲心，不如多炼几葫芦丹，多的是人等着你的仙丹救命呢。”
　　“啊得得得，算我多余问你，行了吧。”
　　老君冲着那背影一甩拂尘，很快就瞧不见那师徒俩了，他才对着师弟又摇头嘀咕：
　　“还不都是自己惯的。气死？气死也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