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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只恳请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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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玉鼎本是径直带着杨戬一路向上的。而当抵达三十二重天时,却突然扯住了他。
“戬儿,你看,师父这头回带着你去见三位祖师,是用这身——还是这身,更合适啊?”
配合着言语,玉鼎在白衣青衣这两身之间换了一轮。那蹙着眉头问徒儿的样子,活像个未出茅庐、不谙世事的半大男孩,正在请教自家阅历丰富的兄长。
杨戬本来是叫师父强令放轻松了的,这下子,反而又被搞紧张了。他一边心说连您都不知道,我哪知道见他们三位老人家怎么才合适!一边也想起来,自己的行头会不会也太随意了?
玉鼎是早已为他行过冠礼的。可他散发惯了,除罢当日,他仍如往常,只把长可及腰的卷发捋起上半,在脑后拿绳带随意一束,不蓬头垢面也就是了。他师父一向不拘这些小节,知他把那顶三山飞凤冠妥妥珍藏,从来也没多说过一句。
但是不消片刻,杨戬就缓过了头开始那股子紧张劲。他又看看自家师父这副孩子样,突然觉着,他俩好像是在这多此一举、自己吓唬自己——
这三位长辈若这么在意礼节,那自家师父,何以几千岁了还是,这个……这个样子?
“师父,戬儿虽不知,但您应该挺了解师祖他们三位吧?他们,看重这些吗?”
“呃,对哦!”玉鼎经徒儿这一提醒才反应过来,“他们当然也不……”
“别废话了就这样赶紧给我上来!”
“啊!是!师父!”
玉鼎刚回答了自家徒儿半句话,脑海里就传来自家师父一声喝令,吓得他把应诺当即脱口而出。这下可把眼前的杨戬又弄懵了。
“呃?师父?您说什么?”
“不是,你师祖催我呢。
走走走,就这样就行。
戬儿乖,师父在呢,别紧张啊!”
杨戬回握一下那冷汗津津的小手,“师父,是您该放松些才对吧!”
在神台上高坐着的三清,虽说事实上是兄弟仨,可打眼一看,却像是祖孙三代似的——
正中间的元始天尊是壮年人模样,着一领黛紫色的宽袍大袖,端庄整肃,不苟言笑,坚稳如岭,深沉如渊。
左边那个淡鹅黄道袍、怀抱拂尘,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和蔼老者,是他二师弟太上老君。
右边那个藏青色布衣箭袖,高冠岌岌、英姿勃勃、神采奕奕的俊朗青年,是他小师弟通天教主。
“徒儿玉鼎,携弟子杨戬,拜见师父,拜见二位师叔。”
“弟子杨戬,拜见师祖,拜见二位师叔祖。”
杨戬跟在师父身后,一板一眼、规规矩矩地照着玉鼎的样子叩首行礼。
可他才刚把这三拜的第二拜做到一半,就听见元始天尊吩咐:
“起来吧。”
他立时也心如明镜:师祖等于直接无视了他的存在,这话只是对着师父说的。
嘶……不会吧!还当着两位师叔祖,师祖不会真要把他打趴在这儿吧?
他未动声色,继续恭恭敬敬拜完三拜。抬眸就见,早于他礼毕的师父,竟也还直挺挺跪着。
果不其然,他师祖随即又淡淡发下话:
“玉鼎,为师叫你起来,听不见吗?”
“听见了,师父。”
玉鼎再朝元始浅浅一揖,却挪动膝盖后撤半步,转头用一个眼神安抚住他,并绞住他的一只手,才重新摆正脸,继续回道:
“徒儿只是在等您继续吩咐。”
“为师没有吩咐。”元始眼尾似有一丝笑,就这么目露寒光,扫了眼那对紧紧交缠着的手。
“倒是你,玉鼎。叫你起来你不起,还摆这出?何意?你就是这般听从为师吩咐的?”
“徒儿不敢。
只不过是师父昔日的教诲,徒儿也未敢忘记罢了。”
玉鼎仍未松开杨戬的手,只是向元始低一下头,便算是应承罢师父,继而昂首挺胸,目光灼灼、清声朗朗地开始了滔滔不绝。
“收戬儿入门之前,师父就曾对玉鼎三令五申,万不可教而不育,务必要正其品性后,才可传授翻天覆地的本事。玉鼎亦曾向师父如此承诺。
而今如此,戬儿已然闯下弥天大祸,虽则这祸源在腐朽的天规上,但这大祸终究是因他而发。十日齐出、弱水下界,不仅连累我昆仑上下皆不得安宁,更危害了三界数不清的无辜生灵。
此等罪孽,皆是玉鼎纵容无度、管教不严所致,戬儿之罪,亦即为玉鼎之罪。玉鼎有负昔日之诺,违逆师命,更应罪加一等。
师父,您若要惩治戬儿,玉鼎身为其师,自该首当其冲,代其受责,之后再带他回玉泉山严加管教便是。
现下既是在这三界之外、神台之上,再大的错,要怪也怪不到戬儿头上。一应罪责,玉鼎一人承担,恳请师父责罚。”
这一大套有理有据的说辞,简直把后边的杨戬听得目瞪口呆,“师父!您……”
“为师回你师祖的话,没你插言的份!闭嘴!”玉鼎从伏地请罪的姿势中蓦然抬头,直接堵住了他。
而貌似高高在上的元始,实则差点没被玉鼎这一通滴水不漏的揽责袒护之辞噎死过去。怎奈他这徒弟的口齿实在是太伶俐,任他把牙都气得打起了颤,也憋不出一个字来反驳,只有成千上万座火焰山渐次坐落在了天灵盖上。
终于,当见到玉鼎在他眼皮子底下还明目张胆地喝止杨戬时,这已攒有几十年的怒火,轰然冲破了他数万年修炼出的忍耐极限。
老君和通天只见他们的大师兄、这位三清之首、万仙之长,端坐着气越喘越粗,突就噌的站起来抢步上前,用最古老、最原始、最本能的撒火方式,直接抡起了胳膊,那架势完全就是要亲手抽死这个大逆不道的小家伙。
“师兄,师兄!咱不是说好了不生气的么!不生气,不生气啊!”老君赶紧一把抱住元始高举着的那条手臂,一边把他往后拽,一边替他抚胸口。
“玉鼎!你个小混账!为了护犊子,你就这么气你师父?”通天也忙搂住大师兄的另半边身子,还腾出手来指了指玉鼎的脑门。
这两位你一言我一语的,一会儿劝大师兄息怒,一会儿骂玉鼎不孝顺,拉拉扯扯推推搡搡,把元始按回座上。
元始盛怒之中,满眼只有地上跪着的这对不肖之徒,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怎的离这两个死孩子越来越远了。及至莫名其妙“咕咚”一坐,他才发觉这俩碍事的师弟。
“滚开!
他俩,这德性!都看见了,啊?
今儿我非打死这两个孽障不可!”
在元始又一次霍然从座上弹起并跺脚冲下来的刹那间,杨戬是再也做不到听从师命,就那么畏头缩脑地被玉鼎庇护在身后了。他直接挣脱玉鼎的手,抢身跨步而上,硬板板地正跪在了元始近前,沉声一唤又倒身一拜。
“师祖。”
“大师兄!”“师兄!”
“戬儿,戬儿!戬儿!”
那正拉扯不清的三位祖师爷闻声都停下了言语和动作,倒是后边的玉鼎连连喊着徒儿,慌忙还想再奔上去挡在杨戬身前。而元始则立即双眼一亮,筑起一道结界,堪堪将他挡在了与杨戬咫尺之距的后方。
就在众人几乎同时的各色惊呼之后这一瞬间的沉寂里,“啪!”一声刺耳的脆响,炸开在元始和杨戬之间。
“爬起来!”
元始冲着脚底一声暴喝,又抻开双臂将两位师弟推在一旁,等徒孙勉力撑起身子刚一跪好,扬手又是极重的一耳光抽了上来。
方才便被一举刮翻在地的杨戬,又遭了这只重不轻的第二掌,饶是九转功成后的不坏之身,亦登时两眼一抹黑,几乎就要当场晕死过去。
“给我起来!跪直了!”
“戬儿!呜——戬儿!”
见徒儿挨了这又一记掌掴之后,即便是元始的当头怒吼,都催不起那匍匐着轻颤的身子,玉鼎顿时就把清亮如泉的嗓音,给嘶喊得支离破碎。
“师父?师父!求您息怒!
戬儿他的所思所想皆是受我所教,所作所为也都是听我之命!方才顶撞您的是我,激怒您的也是我!徒儿知错!徒儿认打认罚!
求您!徒儿求您,快撤了这结界!打我、别打他,打我吧师父!”
呵!元始暗自冷笑:这就是他最疼的好孩子!
——方才还敢跟他无所畏惧地大言不惭,转脸一见杨戬挨收拾,却立马就以头抢地,哭着嚎着替那个混账告饶。
混账,混账!现在还真不好说,这两个,到底哪个更混账了!
元始恨恨一瞥自家徒弟,等他暂落话音,幽幽问:
“说完了?说够了?”
可他这个通其心念的混账孩子,闻言竟对他露出惊异之色,又愣愣念罢“师父”以及好几遍“戬儿”后,更加没完没了地哭求起来。
“师父,求您!徒儿求您,饶了他吧!
徒儿知道您气他什么,可您也知道,为此,徒儿早已诫责过他了呀!戬儿年幼无知,不知者不罪啊师父!况且一错不二罚,求您别再打他了!
都是徒儿明知故犯、恃宠生骄,前有为人师而不严,现有为弟子而不逊。千错万错,全都是徒儿的错!您要打就打我,饶了戬儿吧!”
杨戬的意识,原已给元始那两巴掌打成了一坨烂泥似的,混浊而又昏沉,此刻在玉鼎的哭求声中,逐渐恢复了些许清明。
他吞口血沫,如初冬朔风中的一根苇草,颤巍巍正过身子,试图重新挺直腰背,却被重似万钧的头颅死死坠着,仅凭双臂勉力撑住,才未跌伏在地。如此尝试多次,他还是没能挺起身来,遂只好在玉鼎凄恻的求告中找个间隙,哑着被血蛰得火辣辣的嗓子,低低开口。
“呃,咳……师祖。”
“戬儿?戬儿!”
元始终于不耐,拂袖起风,把玉鼎掀了个四仰八叉。
“再聒噪,我让他这就死在你面前!”
玉鼎忙又滚身回来跪趴探首,几番欲言又止,却总算是没敢再插嘴。
杨戬也不敢回头,只随着身后那声闷响紧了紧眉心,再深提一气,力求稳住声线和气息。
“师祖,不关师父的事,都是杨戬不肖。所有的罪责,杨戬自己承担。
只恳请您,别拿杨戬的性命吓师父。师父他……最听不得这个了。”
“呵,吓他?你倒挺知道是吓他!”
杨戬这话可以说是亦真亦假、似实似伪——乍一听,只是做徒儿的怕师父担心,可若往深了想,判定他是有意在转移焦点、避重就轻,拿所谓孝心给自己当挡箭牌,也完全说得通。
元始自然是容不得他哪怕只是可能存在的这种偷奸取巧的意图,伸左手弯起食指,抬着他的下巴,双目如刀,直捅到他眼底。
“他最听不得这个?你还知道他听不得?
用他的真气和法力吊着命,还跟他说只求一死的,不是你吗?”
“是。”“啪!”
“说是死是活都不用他管,说不认他这个师父了的,不是你吗?”
“是。”“啪!”
“出山后数年不归,偶然为他所救还谎称不识他的,不是你吗?”
“是。”“啪!”
杨戬不缩不避,一声又一声地赚来他师祖一掌又一掌,继而再一次比一次动作更迟缓、颤抖更剧烈地从地上爬起来。
三番五次后,他的下颌再次被钳住,较之前番,力道尤为凶狠,几乎要将他的骨骼像核桃壳似的生生掐碎。
“那你倒是还有脸活着!
还敢觍颜赖在玉泉山!
还张得开嘴喊他‘师父’!”
浓密的睫毛好一番颤抖,尽全力拦挡着眼窝中满溢欲滴的两汪水泊,却到底是被咳血导致的抽搐惊动。泪珠扑簌簌滚下来,在元始的指甲上也擦过几道清浅水痕。
可他竟到底也未曾眨眼,目光亦毫不闪躲,就这么一瞬不瞬地回视着元始,低哑再回:
“杨戬自知,咳,亏欠师父太多,唯有用这一生,咳咳,来偿还。
总不能一死了之,叫师父,咳,叫师父连讨债,都没处去讨。”
“嗬!”元始脸上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口中冷气森森:
“这牙尖嘴利的架势,倒真是跟他一脉相承!”
不过终于,他一甩手放开徒孙,坐回高座之上,又是双目一闪,撤了阻拦玉鼎的结界。
“杨戬,玉鼎他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养你、教你、救你、护你几十年,你除了以徒弃师、祸乱三界之外,就学会了个巧言令色么?”
“不,师祖。”
杨戬抬袖抹掉口角溢出的鲜血,从右边向后艰涩地扭过头去。
四道目光击穿两层水雾,砉然相撞,继而水乳交融。
他原本迷濛的眼底,顿如电彻长空,星火燎原。
师父,还在他身后。
尽管师父看似孱弱而落魄,有如刚被浇过了暴雨的一枝嫩竹,却也足以撑他,擎起自己的参天华盖。
那是他寄存身外的主心骨,是他形影不离的护身符。
他的神志给昏沉沉的躯壳蒙蔽了这片刻后,乍破而出,如黎明尽头红日的喷薄,霎时驱尽了他识海中的晦暗。
凝望着,他用自己脸上所有或麻木或肿痛的神经和肌肉,扯动眉眼,给师父堆起一个表示无恙的笑容。四肢百骸随之亦灌入了一股强韧的力量,他慢慢回过头,仰脸再度直视着元始,一点点挺起脊梁。
“杨戬跟师父,学会了正道,学会了大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