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从来没输过》打破碗花花儿

103、第 103 章 若查核三圣

　　一零三

　　一番会朝廷议后，关于试行玉皇大帝与司法天神新编法令的议题，顺利获得了绝大多数神官的赞成。
　　玉帝便最后惯例一问：“那此事就这么定下来了，诸卿可还有谏言秉奏？”
　　大殿内亦是一阵惯例的沉默。玉帝给身侧值官递个眼神，君臣上下都开始准备离席。

　　那悠长的一声“散朝”，刚唱出“散”字，陡然被一高亢的声音截断。

　　“臣有本奏。”
　　众人纷纷向声音传来的凌霄宝殿入口处望去。
　　只见来着红发金甲，乃是从前的十大金乌之末、如今的十大金乌之首，金乌太子殿下张晖。他行色匆匆，步伐却铿锵而坚定，显然是刚刚从轮值中换岗赶了过来，似乎在决意要去做什么大事。
　　他一路行至御台下正中，先把立在众神首位的杨戬凝视一眼，然后才举目向玉帝行礼。

　　那一眼的意味很是复杂，杨戬无端从后脊梁窜出一阵寒意。
　　随即就听闻张晖并未直接禀报，而是先讨问道：
　　“敢问陛下、娘娘，值此新法将行未行的关口，臣恰好发现了一桩违反旧法的大罪，当如何处置为好？”

　　玉帝保持着通常在出言之前缓慢的停顿，是为君者独有的深思熟虑。他看向正盯着张晖的杨戬，竟似乎发现，这位山崩都面不改色的二郎真君，虽仍旧戴着那副镇静的神情，太阳穴却在隐隐发跳。
　　他也油然生出某种预感，一时犹豫，就听身侧的王母应道：
　　“所谓新法，即便开始试行，在正式确立为条令之前，也只能算作是办法，而算不得与现行天条同等级别的法规。况且现在新法未行，自是仍依旧法为准则。”

　　这个解释堪称滴水不漏，在场无人反驳。玉帝和杨戬齐齐看向王母，各自在袖中攥紧了拳头。

　　张晖又飞快地斜了杨戬一眼，昂首禀道：“启奏陛下、娘娘，臣方才值守时，发现人间华山北麓有异光闪耀，竟是三圣母的宝莲灯，却并不在三圣母手中。”
　　杨戬闻言，果是骤然变色，并立即做出了一个奋起的蓄势，在众目睽睽之下，又生生忍在原地，站定不语。
　　玉帝捻一捻手心中的冷汗，亦强作淡定地试问：“那是有什么妖怪，偷了三圣母的宝莲灯？”
　　“不，陛下。”张晖礼节过分周到地向他父皇再一拱手，“臣看得清清楚楚，宝莲灯乃是为了一个名叫‘沉香’的孩子而亮。那孩子正要被人砍死，是宝莲灯救了他一命。”
　　他着意把话停顿住，转身正对着杨戬，一字一句道：“因为这孩子，乃是三圣母，与一凡人，所生之子。”
　　“什么？”

　　玉帝拍案，满殿哗然。
　　杨戬顿觉窒息，紧绷双唇，闭上了眼睛。

　　可那将此事如此公诸于众的金乌殿下，自然不可能就此罢休。张晖朝杨戬迫上一步，刁钻提问：
　　“三圣母思凡产子，二郎真君作为其胞兄，是否知情呢？”

　　若说知情，便是公开承认了，身为司法天神却徇私枉法。若说不知情，又显得太此地无银，白白折损威信。
　　这话，杨戬怎么接，都是给自己挖坑。

　　正在他如此难堪地措辞应对之时，天宫不远处传来一声爆响。他悚然循声望去，那响动发生之处，正是他的真君神殿方向！

　　祸不单行的是，他所治下的所有官兵都非常尽忠职守，立即便有人神速来报：
　　“禀报陛下、娘娘：刚才真君神殿内殿发生异动，据末将查看，乃是某种坚固的结界被强行冲破导致的。
　　在那结界爆裂处，末将看见乃是三圣母，偕同东海龙族的四公主，从真君神殿出来，直往下界去了。”
　　张晖欣然接住了这个意外之喜，挑眉觑着杨戬，拿腔捏调道：
　　“哦？三圣母竟就在真君神殿，还是被结界护着的，莫非，二郎真君又不知情？”

　　此话一出，纵是至此才听说此事的所有旁观者，也不可能不明白了。于是，二郎神知不知情，已经不再是个问题，他承不承认知情，才是现下的关键所在。

　　王母格外适时地补充道：
　　“司法天神究竟知情与否，都无关三圣母触犯天条的事实。只不知，对于此案的查处，陛下会不会避亲避嫌，不移交司法天神，而另择其他人选？
　　若果真查实，司法天神二郎神知情不报，这包庇欺君之罪，陛下又要如何论处？”

　　突如其来的变故，乃至这一系列当庭质问，着实把杨戬打了个猝不及防。他当即想先验过这些事端的真实性，以防自己再被诈出什么本可不露的事情，却发现天眼尚在妹妹那里，他想查验都无法可查。
　　身陷彻底的被动，他只能按照最坏的结果来打算。王母的话，倒恰恰提醒了他，他遂故作光明磊落之态，回身向群仙合手浅揖。
　　“事态若此，杨戬自知，无论如何申辩，空口白牙都难令诸位信服。
　　只是眼下，杨戬既然仍肩负司法的大任，合当秉公执法以自证清白。若查核三圣母果真身犯天条，杨戬自会依律惩处，绝不姑息。但请诸位，届时与杨戬做个见证。”
　　张晖听到他这话，似乎有点稳不住了，“二郎神！你这意思是说，你这个亲哥哥，对妹妹的终身大事，毫不知情？”
　　“金乌殿下所言不差，本君毫不知情。”杨戬扬起目光，显得无比坦荡。
　　“你……”张晖颇显气急败坏地指指他，转而又面向上位告道：“陛下，就算二郎神所言属实，三圣母思凡一案，他作为兄长，也理当退避，此案不宜让他来查！”
　　玉帝正作难，杨戬直接替他垒好了台阶，面向堂中展袖环顾道：
　　“倘若三圣母真已私婚生子，面临天条所罚的死罪，她定然要保护丈夫和孩儿，断是不肯伏法待毙的。这些年来，天廷已有过数次前车之鉴了。
　　试问金乌殿下，以及在场的诸位，除了杨戬，眼下可还有谁，能与三圣母和宝莲灯相抗衡的么？”
　　殿内，众神济济却寂静无声。
　　杨戬轻勾唇角，笑看张晖涨得发紫的脸色，悠然再道：
　　“要杨戬避嫌，乃是为了法度严明。但天廷若意图执法却无力执法，这所谓天威赫赫、天法昭昭，岂不都成了笑柄？这不比让杨戬前去查处胞妹，更无稽吗？”
　　说到最后，他重新看向阶上。玉帝会意，随即顺水推舟道：“真君所言在理。”像往常那样，只这么表示态度，从不敢公然对杨戬下令。
　　杨戬自然而然把话接回来，自己给自己做好了派遣：
　　“事不宜迟，本君这就下界去彻查此案，一经查实，就地正法。是否有徇私包庇，但请诸位，拭目以待。”
　　莫说满堂的神官大部分原本就是他的故交，当然不会阻挠，就算有个别心怀不忿者，再看见连玉帝都意表默许，他们又岂能多加指摘？
　　于是杨戬就又头也不低地合手轻轻一拱，便算自行领了满殿的人情，最后用眼神狠狠剐过张晖，旋踵抖开披风，峨然步出凌霄宝殿，直奔下界去了。

　　沉香长到六岁这些年来，其实杨莲用天眼旁观着儿子的成长，早不是到这天才想闯出去看他。若非杨戬每天夜里不论多晚都暗地来陪她一刻，敖听心也总一厢劝着她，另一厢常常替她下界，以“四姨母”的身份去探望沉香，她恐怕已不顾后果地去将刘彦昌亲手杀过几百遍了。
　　她这个让自己死心的法子，当真是成效显著。也不知那刘彦昌是从前伪装得实在太好，还是经了杨戬的恫吓后性情大变，杨莲观望着他，竟然一会儿要变卖宝莲灯，一会儿又要把沉香送人。总之，他好像满心都在生怕这与仙女沾亲的儿子和神灯再累及他的性命，日日都生着法儿要甩掉这两个隐患。
　　但宝莲灯何等通灵，种种看似无关的机缘巧合之下，竟果真一次都没让刘彦昌得逞，一直将沉香守护得很好。似乎它还认可了刘彦昌虽然顾惜自己，但对沉香也不能算无情，毕竟是生父，大抵总好过旁的不相干的人，于是也总兜兜转转，始终将沉香留在了他身边。

　　刘彦昌贪生怕死不假，但对沉香天然的骨肉亲情，多少也是有的。他甚至还说服自己：丢弃宝莲灯，再送走沉香，那么沉香虽然彻底泯然众人，但也总好过被这盏招眼的灯给惹来杀身之祸。
　　屡屡弃子未遂，他愈发忌惮这诡异的灯。再看儿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因对他此种思量毫不知情，便每每劫后余生地对他这个父亲更加仰赖。他由衷受用之余，也越来越真舍不下孩子了。
　　于是便在沉香总角这年，当“不小心走丢”的儿子又好不容易找到了他，他终于痛下决心，结束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
　　但随后杨莲便给他气得，抓起天眼就往地上砸。
　　因为她紧跟着就看到，她的这位夫君选择安下心来过生活的做法，居然是以“这盏美玉雕成的莲花灯”作为聘礼，续弦另娶！
　　天上的时间相比地下要快得太多，故而当敖听心将将勉强拦住了要闯下界去的杨莲，天眼中的情形又已然多番变化——
　　宝莲灯突兀地亮着，而她那幼嫩的小儿子，竟是被牲口似的五花大绑着，按在杀猪所用的屠刀之下！

　　登时就什么都再顾不得了，她顺手就拿天眼一举将她哥哥所设的结界崩开，腾身气势汹汹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