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从来没输过》打破碗花花儿

102、第 102 章 自己写两笔

　　一零二

　　为了尽可能让妹妹好受点，杨戬特意到东海去请敖听心来真君神殿做客，实则把她也秘密地塞进了妹妹的房间里。好在早先那些年，敖听心一直作为密友，和杨莲时常作伴、无话不谈，关于杨莲和刘彦昌二人的前情，她倒是比杨戬知道得更详细，相比于他这个做司法天神的兄长，还真最合适不过。
　　有了敖听心陪伴妹妹，杨戬总算能彻底放下心，转脸便去放开了手脚彻查那股邪祟之气。
　　可五六天下来，却几乎没什么进展。
　　除了查出三百多年前毙命在劈天神掌下的那个姓刘的，的确是被地藏菩萨还了魂，从而转生成那个刘彦昌，其余的，便只有另一些新发现的被寄生者。
　　而阴曹地府的职责，原本就是作为将亡魂转世投胎的中转，地藏菩萨所援手的鬼魂，更远不只有那一个姓刘的，将其还魂转生，也完全是合理合规的做法。这邪气的作用机制，也依然仅仅是他们的推断，没有充足的实证，其来源更是毫无头绪。
　　杨戬又像当年一样，卡在了这里。
　　不过他至少还是验证了一点：那些人性中的阴暗面本就存在着，这股邪气只是某种催化和助长，世间多得是正直良善的心灵，它始终都寄生不进去。如此，也算给了他徐徐图之的余地，他反复思量后，还是决定继续去推进原先那件大事——
　　若非遇见杨莲这段插曲，更新天条，本就到最关键最重要、最不该耽搁的步骤了。也兴许，这能够革除诸多积弊、消弭无数恶业的新天条，本身就是治那邪气最有效的手段呢？
　　倒正因为处理了妹妹成家这事，最后那关于情爱的律例，他写得异常顺利。也恰好，待他立即将这新法颁布，妹妹不论与那姓刘的是合是离，这原本为天规所不容的人神私通之情，就都可以正大光明地处理了。

　　于是就在如此决定的当晚，他便整理好了整部新天条。
　　老君仍与之前一样，他抄送的副本一律收下，而无一字的指摘干涉。又由于之前老君与玉帝那次联手对他的劝服，他也就一如这数百年来的过门而不入，如此大事既定之际，他也终究未曾拜谒一次兜率宫。
　　只是于次日一早，在公开的朝会之前，亲赴瑶池，与玉帝和王母敲定新法的试用推行事宜。

　　却不料，这套新天条，连太清祖师都持默认态度，到了王母这里，竟一开口就是全盘否定。
　　这炉灰分明全程都在从玉帝口中，清晰地了解着每一步新法修订的进度，一直未曾提过异议。此时骤然反口，又是何叵测居心？

　　杨戬倏地把剑锋般的目光刺向玉帝，可玉帝的反应，居然同他是一样的震惊和不解。三人面面相觑片刻后，玉帝清清嗓子，试着打圆场道：
　　“呃……娘娘的意思是，这套新天条中还有哪些不妥之处，尚需修改？有何见解，但请说来，咱们一同好商量。”
　　王母还是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语调，只是平静淡漠又不无傲慢地表达着否认：
　　“不是哪些，是全部。
　　自己写两笔就敢妄称天规天法，你们真觉得自己能替天行道？
　　这是你们人为制订的条例，而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偏向和局限，即使是你们二位，也不例外。难道你们就敢保证，自己能做到真正的、彻底的全面和公平吗？
　　一旦这新法中的漏洞酿造出了祸端，那就再也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届时，此间的矛盾双方，就不是人和天，而是那些受害者和加害者，这加害者，就会是你们。
　　真到了那个地步，你们能像天道那样，容纳一切灾祸，还继续平衡着所有因果都报应不爽么？想来，你们应该会连自己的果报，都摘不清楚了。”

　　一番话，把玉帝杨戬二人说得更瞠目难言。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后，二人先后反问。
　　“那你这想法，怎么不早点跟朕讲？何必等我们忙都忙完了，你才……唉。” 玉帝无奈地摇摇头。
　　“你既然这么想，又为何与西天灵山勾结？”杨戬不理会玉帝要他收敛些的手势，自顾咄咄质问着，“我等什么实事都还没做，你便如此反对，那些佛陀，可是一直都在以这世间的至高至理之尊自居，你怎就又赞成了？”

　　王母不惧也不恼，先徐徐看向玉帝，道：
　　“臣妾是什么想法，司法天神或许不知，陛下却总不该今日方知。
　　况且，我从来就不赞成更改天条，这你们都很清楚，但你们依然要改。你们怎么做，我一直都无从干涉罢了，只不过刚才，陛下要臣妾给出看法，那么臣妾便是这样的看法。”
　　随着话中所指，她又转向杨戬，回答他另外的问题：
　　“本宫从未与佛门有什么勾结。
　　如果真君所指的所谓‘勾结’，是本宫请如来佛祖镇压孙悟空一事——
　　孙悟空大闹天宫之祸，原就是从燃灯古佛而起，自当请如来佛祖了却因果，且陛下和老君皆已首肯，并非本宫私自所为。
　　如来的处置得当与否，并非本宫所能控制的，本宫也无意评价。只是想提醒清源妙道真君，不妨将金蝉子十世轮回、唐三藏师徒西天取经等等后续，连贯起来，包括孙悟空和金蝉子迄今对释家是什么态度，都了解清楚，想必真君就不会再如此误解本宫。
　　至于本宫怎么看待西方，其实说了这么多，也毋庸赘述了。真君方才评他们妄自尊大，本宫所观亦然。
　　不过本宫赞同他们大仁不仁，不为情所累。真君，还有陛下，我等真正的分歧，应该在此。”

　　距离首次见到王母，也有两千年了，杨戬却好像是至此才真正认识了她，也一下子就不再觉得玉帝不可理喻。
　　他心下惊异之余，略有些好奇地观察观察玉帝。果不其然，当那冷心冷性的炉灰这么有条有理地侃侃而谈时，这位三界之主的眼睛，简直都要粘到她脸上去了，他那么一张很少会出现神情的面孔，居然也能做出如此深情款款的倾慕爱恋之色。

　　不得不承认，极致冷静的理智，当真也有其别致的魅力。

　　一旦承认自己曾受到过的伤害，只来自分歧而并非恶意，杨戬突然就释怀了一直积蓄在胸中的愤恨，虽还远远称不上原谅，但真的感到很轻松。他暗暗不可思议于自己的这些变化，旋即又进一步豁然开朗——
　　放下仇恨的意义，并不在于放任仇人逍遥，而在于放过自己。因为自己当下和未来的畅快，远比既往那些无从更改也不堪追忆的沉痛，来得更重要。

　　如此，当不再秉持仇恨的预设，王母的观点，便也不再那么无论如何都断然不可接受了。他整理好心绪，破天荒地，居然平和询问起了王母：
　　“既然天规不可人为制订，那么现行的天规弊端诸多，又如何解决？”
　　王母竟真的有答案回他：“待到时机成熟，自会有新天条诞生，像当年那个时候，就诞生了现行的这套那样。”
　　不光杨戬再度讶异，玉帝听到这话，也不禁把细长的凤眼都给睁大了，追问她道：
　　“不对吧？现行的这套天条，不也是父……呃，鸿钧圣祖和陆压道君所订立的吗？”
　　“他二位原本是什么，陛下还不清楚么？”
　　玉帝忡忡怔住，兀自点头喃喃起来：“是，是，二老本就是道之化身。天廷初建，二圣却就此遁世……朕明白了！难道这天条，便是他们所化？”
　　王母回他以颔首。玉帝在与她四目相对的沉吟之中，显见着愈发明朗。
　　杨戬却更大惑不解，急急问王母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王母正待作答，不想玉帝径直把话接了过来：“娘娘是受二圣点化来辅佐朕的，自然知晓前情。”

　　杨戬一眼瞧出玉帝在回护王母，却没看懂他要回护些什么。再看王母也并无承情后应有的感激之色，就还是那么安分地顺着玉帝的意，缄口不再多言而已。
　　聪明是够聪明，却怎么看都没有灵性，到底还是个死物罢了。杨戬不由得还是暗自鄙夷道。

　　玉帝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略作思忖，总结性地提了个折中的方案：
　　“娘娘，真君，依朕看，这样吧：
　　现在我们知道了，有那么一部亟待出世的新天条，而这旧天条，也实在不适合死守下去了。真君所制订的这部律法，可能尚有不足，但大体上，也总好过那旧天条。
　　那便在新天条出世之前，先试行这部律法。
　　朕相信二郎真君，这部律法，定已很接近完美了，足够为这旧法新法之间的过渡阶段所用，或许还可提前避免未来骤然实施新法后，法令剧变导致的阵痛。
　　二位以为如何？”
　　王母沉思片刻，回道：“除了与情相关的部分，其余的，臣妾赞同陛下决断。”
　　杨戬也默然思量着，良久后才发声：“试行可以，但不必立即试行。
　　先给众神传阅，从将已有的某些特殊处理办法规则化试起，缓步推行吧。具体进程，我来把控。
　　你们将朝会增加到每日一朝即可，我自会统领众神，日日复盘修整。
　　总之，一切变动，都要将对苍生的震动降到最小。”
　　玉帝点点头，与杨戬一同默契地对“与情相关的部分”仍旧存在的分歧避而不谈，当即便开始草拟旨意，三人先后往凌霄宝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