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第 104 章 “哥哥。” ...
-
一零四
小沉香从有记忆起就没有娘亲，跟着爹爹四处漂泊的日子，自是凄苦得很。是以，他原本很开心刘彦昌重新成家。
可好景不长，小小的孩子才刚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便被迫懂得了“有后娘就有后爹”这个道理。
他的继母与他爹爹一样，都是因变故而丧失了另一半，不得不独身带着孩子过活。于是两个毫无血缘又年纪相仿的孩子，便这么因为父母的结合，而稀里糊涂做了兄弟。
孩子与孩子之间，其实原本是很好相处的，一时打闹一时和好，互相都有来有回地，感情也就慢慢处出来了。可一旦被不明事理的大人插手，把小孩单纯却也激烈的性子给逼出来，简单的小摩擦，就也会变得不可收拾。
譬如，仅仅因为些许的年长，就被父母要求：
“你是大的，是哥哥。做哥哥的，让着点弟弟怎么了？”
那被如此呵斥的孩子，便是沉香。
他才刚刚有了个可以安睡的家，也正在努力去将后娘当亲娘一样看待，还暗暗不无骄傲地决心，要给那比他年幼九个月的弟弟，当个好哥哥。
但他此刻，也只不过是一个稚拙的小孩。
受爹爹如此责备，也只不过是因为没吃饱，便没有在弟弟伸手来抢时，立即让出自己的那份烙饼，而已。
而那三两句话，便俨然将这多烙几个饼就可以完美解决的问题，定性成为了孩子的过错——都是他自私小气，才导致了弟弟在饭桌上哭嚎，惹得全家人都不痛快。
在父母天然的权威下，纯真的小孩子，想不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他只是不解，不解自己怎么就犯了这么大个错，又非常委屈，肚子饿还要挨训，实在太不是滋味。还时而生气时而自责，生气自己的爹爹为什么不向着自己，又自责自己怎么可以贪吃馋嘴不懂事，连这么点烙饼，都舍不得让给弟弟。
类似这样被大人“随口一说、说完就忘”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孩子小小的世界里件件叠加，悄然就膨胀得比天还大。更何况两个孩子也才相识不过数日，毫无亲生兄弟一奶同胞所积累的感情基础可供消耗，于是短短几天之后，小沉香的心里，便已被怨愤塞得满满当当。
终于，在看见弟弟随手把宝莲灯丢在地上，且对他“轻拿轻放”的要求嗤之以鼻、大肆嘲笑时，他忍无可忍了。
“这是我娘亲的灯！不许摔！不许你摔！”
“我就摔！哎我就摔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对着灯，给我娘亲道歉，保证你再也不摔了！我就原谅你！”
“哈哈哈哈哈哈！你娘亲？你有娘亲吗？家里的娘亲，是我娘亲，不是你娘亲！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
——唔！”
“让你说我没娘！我打死你，打死你！”
当被彻底激怒时，哪怕只是个孩子，也会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沉香这一怒之下，更是激出了体内仙家血脉和九转玄功真气的威力，一拳将那可恨的弟弟打倒后，他一跃骑了上去，双拳使着吃奶的力气，往对方脸上左右开弓地抡，直砸到恨意消散、筋疲力尽。
就这样，他竟是将那个孩子，给活生生打死了。
后来，直到他满脸满手糊着呛鼻的血，被继母娘家的几个五大三粗的兄弟捆起来磨刀霍霍时，他一直都还是懵的。细嫩的皮肤被麻绳磨破了皮、勒进了肉，他都没觉出什么痛。
他只知道，他听到过很多声“杀人偿命”，他似乎就快要被弟弟的舅舅杀掉，给死去的弟弟偿命了。
脸被摁在地上，碎石和砂砾硌得他睁不开眼睛。朦朦胧胧中，他依稀看见眼前光明灿烂了起来。
这就是死掉的感觉吗？好像没什么可怕的。
听故事说，人死了，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会不会在这个世界里，他就可以做个有娘亲的小孩呢？
“谁敢杀我儿子！”
宝莲灯亮成一朵硕大的金莲，在沉香上方罩住他，将那些奋力挥砍无果却仍在往下剁的屠刀，统统格挡开来。万丈金光中，杨莲骑着一条赤焰般的龙，从天而降，摆手便将那一圈莽汉挥开老远，俯身一把将孩子拥进怀里。
“沉香，沉香？娘亲来了，娘亲在，不哭啊沉香，娘亲在这。你睁开眼睛，给娘亲看看？沉香？睁眼看看娘亲，沉香？”
孩子的小脸蛋上满是干涸的血渍和深深浅浅的泥污，在被她抱起时，从眼角洇出两颗豆大的泪珠，小嘴巴里一声比一声清晰地嘟囔着“娘亲”。却不知为什么，就是紧闭双眼，像是生怕丢失什么似的不肯睁开。
小孩儿还只当自己身在幻觉里呢，自然这么舍不得惊醒那个有娘亲疼爱的美梦。
她捏着衣袖仔细为儿子擦拭污渍，口中呵哄了好些，见那小脸上一时惊诧一时欢欣，一时试探一时犹疑。终于，双睫一阵微颤，掀开两道缝隙。
沉香看见了一张比他以前所有的幻想加起来还要美的面孔，分明陌生，又无端感到熟悉亲切。尤其是那双清水盈盈的眼眸，向他洒下来的目光，就像刚晒过的被子一样暖，像加了糖的水一样甜。
“娘……娘亲？”他呆呆地动动嘴。
“哎——沉香！是娘亲，是娘亲！”他看见那双眼睛笑着溢出几点露水，听见这样几声发颤的回应。
然后，被绑得发凉发木的手脚胳膊腿，突然就又都能动了。
他直着眼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兴奋地高呼：“娘亲！我有娘亲啦！”
然后急迫又委屈地往那水蜜色的衣襟里一扑，埋头偎进了娘亲柔软的胸脯里，恨不得将自己化成浸入棉絮的一滴水，融在娘亲身上，再也不离开。
杨莲满足地给儿子依恋着，收起宝莲灯，这才分出目光给周围其他人。只见那几个汉子已然又提刀围了过来，但都踟蹰着并不敢贸然上前，还有一个最为强壮的，一侧被那位继母挽着手臂哭诉，另一侧凶恶地把刘彦昌按趴在地。
“你你你是什么人！”那女人壮起胆，指着她鼻子喝问。
刘彦昌还在手脚并用地想向她爬过来，背上随即又被重重踏上一只脚。他伸手痛呼：“三圣母！救，救我！”
“三圣母？”当事几人以及大群围观的闲杂人等，皆如此称奇，继而窃窃私语起来。
“就是这华山里的那个三圣母吗？”
“怪不得是从天上下来的，还长得这么漂亮呀！”
“听说是个仁慈的仙女，救过很多人呢。”
“会是她吗？不像吧，我看她是冒牌的。”
“对啊，神仙不是不能和凡人结婚吗？”
“结婚就算了，还扔下丈夫孩子不管，仙女都这么无情无义的吗？”
“谁说不管，人家这不是来救儿子了嘛。”
“那是她儿子把别人家儿子打死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噢，就因为她是仙女，她儿子就不该偿命了么？仙女也不能这么欺负凡人呐！”
“说的也是。凭什么咱凡人家的孩子死就死了？就算有个仙女的娘，杀了人他也得偿命！”
……
人言如沸之中，杨莲很快听懂了沉香遭此对待的缘由，心下渐生悔意，只骂自己不听哥哥劝告，一时心急闹成这般光景。焦灼难堪之中，她愈发清楚此事定然不好收场，自己绝无可能再全身而退，遂迅速抓紧这最后自由的时刻，将沉香从怀中拍起来。
“沉香，娘亲现在要告诉你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你一定要牢牢记住娘的话，好吗？”
小孩儿对娘亲的信赖是无条件的，二话不说就认真地奶声奶气答应下来。她便翻手金光一幌，端起宝莲灯，塞到儿子怀里。
“这个灯，叫做宝莲灯，是娘亲的一盏神灯，只有用仁慈的法力才能驾驭。娘亲现在把它交给你，一定要保管好它。这是催动它的口诀心法，现在就要一字不漏地记住。”
沉香打起十二分的专注念了念，用力点头，“我记住了，娘亲。”
杨莲赞许地摸摸儿子的脸，然后指指那碧玉灯盏中心的金质的莲子。
“这是宝莲灯的灯芯，如果遇到万不得已的危急情况，你也可以直接吞下这个灯芯，它会立即让你拥有强大的法力。
但沉香，你答应娘亲，保护好自己，也要保管好宝莲灯，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吞下灯芯救急。”
“嗯，沉香答应娘亲。”小孩儿乖巧地点头。
“好，沉香乖。那继续听娘亲跟你讲。
娘亲有一个哥哥，也就是，你舅舅。他叫杨戬，是这世上对娘亲最好的人，也和娘亲一样疼爱沉香。无论你以后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一定要相信，舅舅是个好人，是这天底下最大的大英雄，记住了吗？”
“记住了，娘亲，沉香也有舅舅，还是个大英雄舅舅。”小孩儿瞅瞅继母和她那粗壮的兄弟，高高扬起下巴，得意地笑在整张小脸上。
杨莲鼻头一酸，双手捧起儿子的脸颊，吻住他的额头。紧闭的双眼，无声地滑落两行清泪。
果不出她所料，甚至比她预想的更快，就在她最后拥抱儿子时，头顶出现了哥哥的声音。
不，那不是她杨莲的哥哥杨戬，而是司法天神二郎真君。话中无一丝既往的温柔，如冬雷滚滚，如朔风猎猎，天地间尽是神明降临、天法昭彰的威势在回荡。
“三圣母，你违犯天规，下界私配凡人成亲，生下不人不妖的孽种。司法天神在此，法网恢恢，岂能容你？还不速速与我认罪伏法！”
沉香被这骤然出现的凶神吓得呆住。杨莲却放弃了保护他，默然抱他放稳在地上，向敖听心轻轻推他一把，转身逆着金乌刺目的光芒，望向那身姿遮天蔽日、气度威严华贵的神。
“哥哥。”她很轻很轻地唤道，声量不出一步之遥。
她那远在高空的兄长却听见了，并且回绝得响彻天地：
“不要叫我哥哥！”
现在我不能做你的哥哥。
“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你此刻也做不得我的妹妹。
莲儿，你明白的，不是么？
杨戬这样的虚张声势，旁人听来可能是沉着肃冷的，但杨莲却听尽了哥哥无法言说的痛惜。
莲儿明白，哥哥。
兄妹二人隔空对望着，在这段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凝视里，他的空中无风也无云，她的地上无人亦无声。
万籁俱寂的须臾后，杨莲缓缓挺直脊背，头颅高高向天光仰起。
“山崩地裂！”
杨戬引吭怒吼，霍得长出与天齐高的巨大法相，双手如捏泥丸一般，将华山山麓的大地掰开一道缝隙。
那缝隙倏地延伸到杨莲脚下，她不躲不逃，任自己双脚浮空，失重下坠，只仍然目不错珠地凝望着杨戬，伸出手来，向他张开五指。
那道裂隙将合未合的刹那，一道精光如流星般飞出。杨戬认出那是天眼，忙把手一捂，使那道光随妹妹一同陷入黑暗——
既是给妹妹多加一道护身符，又是让妹妹在幽居黑暗的日子里，无论想谁，便能看看谁吧。
天神降罢天罚，收起了法天象地的巨像。如此骇人的地动山摇，却未殃及除杨莲之外的任何人，包括华山的一草一木、一屋一瓦，也尽皆完好。大地重新弥合，平整而密实，仿佛从不曾裂开过。
杨戬落下脚，像是不留神没站稳似的，一个踉跄扑跌在地。身前，是同样趴在地面上的沉香。
孩子撕心裂肺地哭着，用一双小手死命刨地，似乎只要他够奋力，就能将娘亲从地里刨出来。然而到底却只刨起小小一团扬尘。
尘土迷进杨戬的眼睛里，蛰得他双睑潮红。这团哭喊着“娘亲”的轻飘飘的灰黄色，更好似有万钧之重，压得他抬不起头。
他便这样垂首弓身，单膝点在土地上，右手掌面整个儿贴住那层浮土。就好像又将妹妹那满满摊开他一只手的长发，为她在脑后轻轻绾起。
“主人！”“二爷！”“真君！”等等的呼声，姗姗来迟地开始在他周身环绕。
方才还开山裂地的神明，仿佛只这须臾间便已耗尽了神力。他借着哮天犬的搀揽，摇摇晃晃扶膝站起，入目尽是密匝匝的人脸，也不知此处原本就真有这么多围观者，还是他眼里层层叠叠的重影。
他疲惫已极地阖一阖眸，对那些关于处置刘家父子的提醒置若罔闻，只最后吩咐梅山兄弟，将那个被沉香打死的孩子还阳复生，并善加抚恤其母那一家子。交代完毕，便携一干随从，消失在了百姓们的目光中。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第 10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