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从来没输过》打破碗花花儿

101、第 101 章 所以我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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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妹妹被这么个不清不楚的不知道什么鬼玩意儿纠缠，杨戬又升腾起满腔怒火，骤然提高声调斥道：
　　“什么姻缘！杨莲，别告诉我说，你当真就把这等货色，认作姻缘了？”
　　罕有地给哥哥直呼大名，杨莲眼眶当场就红了，别过头去不看她这凶神恶煞的哥哥。
　　“儿子都有了，莲儿难不成会是逢场作戏么？”
　　“你……”杨戬给她这副样子气得，恨不能劈头盖脸把她硬打到改口认错为止。
　　可那到底是他疼了两千年的亲妹妹，这般梨花带雨地跪坐在他面前无声垂泪，他巴掌举得再高，也怎么都挥不下去。
　　“莲儿！这么个无才无能的废物，你中意他什么了？要不是你打心底里也清楚他配不上你，你之前何须对我心虚地一再隐瞒，现在又何至于背着我，和他私自完婚！”
　　杨莲不无委屈地瘪瘪嘴，却是极其认真地回视上他。
　　“三百年前，碰上孙悟空和金蝉子那时候，我只是有某种异样的直觉，所谓沉香与邪气的关联，也只是初见端倪的推想，难说究竟是不是巧合。你那般郑重其事地问我，我却并没有有力的实证，又怎好向司法天神妄言？
　　至于终身大事，莲儿更没有想背着哥哥。我早就来找过你。
　　但你整日都在密室里闷着，还不准任何除了你特许之外的事情往里通秉，我又不便在你那真君神殿里，明言是婚事。听心姐姐和老大他们，都能证明莲儿这话没有骗哥哥。”
　　杨戬给这话噎得半天崩不出个字，到底只能咬着后槽牙重重点头。
　　“好，好好好。
　　那就算我信，他自有他的可爱之处，但当年那狐女怎样痛恨那书生负心薄幸，又怎样因其而惨死，你可都是看见了的！倘若真就还是同一个人，他岂不也已然被邪气侵蚀过，你却还要……”
　　恨恨呵斥到这儿，杨戬又紧张起来，双手扶正妹妹的肩，直视她双眼急切道：“莲儿！你总不能是也被那什么佛法蒙了心，想割肉喂鹰、以身饲虎？去践行他们所谓的……
　　不！你千万不能是！你可是女娲娘娘的传人啊，莲儿！
　　告诉哥，你到底……”
　　“不是的，哥哥，你想哪去了。”杨莲不忍多看哥哥这副样子，便也不等他絮叨完，径直回道，“你家莲儿同你一样，只修道，不信佛。”
　　杨戬一愣，然后才一顿一顿地松出好几口气。此心稍安，适才被暂时盖下去的恨恼，遂重新占据上风，他不禁又横眉瞋目，俨然要继续训骂这不省心的妹妹。
　　杨莲则不再畏惧他，迎上他火焰熊熊的眼睛，主动坦然道：
　　“动情便是动情，没有中不中意什么可言的。莲儿可以告诉哥哥，曾如何与他同坠爱河，却讲不出究竟中意他什么。”
　　“再与我狡辩！你……”
　　“难道哥哥不惜阴阳倒逆、不屑伦常僭越，与师尊携手为侣，你就讲得出，是中意了真人他身上某一二三个点吗？”

　　杨戬立即便有一句“当然”涌到嘴边，满腹的万语千言，却随后就堵在了喉咙里。
　　要论对师父是何等倾心，他当然能说出个一二三，却远远不止是一二三就够的。只稍稍一想，玉鼎舞剑时的潇逸、下厨时的细腻，筹谋时的周详、行动时的果毅，拿起身份时的颀峻、放下架子时的平易，还有那深邃的眸子和温软的唇、精致的锁骨和细韧的腰……这样无数个声情并茂的画面，便纷纷涌现到了脑海里。
　　不，那不是一个个画面，而是，他和师父共同度过的每一刻时光。
　　他当真也讲不出，究竟中意师父什么了。他就是中意玉鼎这个人，玉鼎的所有形貌容姿、言行举止，一颦一笑、一嗔一怒，他都爱到了心窝里。

　　看杨戬再次被呛得脸都开始发涨，杨莲还是自行软下姿态，尽可能把话讲得委婉。
　　“哥哥，你相信缘分的，不是么？当你认定了真人，真人也认定了你，你们就只问彼此的心，旁的任何干扰，都再不能撼动你们。
　　莲儿也相信缘分。用凡间的话说，我与彦昌，也该算得上有缘千里来相会了吧？
　　我知道，缘，也有良缘孽缘之说，但爱与恨，本来也正是一体两面。哥哥此生尝过最甜的甜蜜、和最痛的痛苦，不都是由真人而来的么？
　　莲儿此生见过的最深挚的情，便在哥哥和真人之间。情为何物，都是哥哥和真人，教给莲儿的。”

　　拿玉鼎来降杨戬，总是这么无往不利。杨戬自己就把自己堵得无法辩驳，兀自心下一番争斗后，竟真的渐渐接受了这样的妹妹，甚至都隐隐开始因她有这样清醒且自信的感情，而替她欣慰。
　　当态度不再是强横的反对，杨戬的思路便自然而然拐上了为妹妹把关的方向。可就算往这种角度想，这个叫刘彦昌的，依然入不了他的眼。

　　“就算真把他与你交错了上千年的这些，当做你和他的缘分，他这一世，难道没有被那股邪气附魔？看他那个窝囊样子，有什么值得你动情的！”
　　杨莲居然肯定地回答：“有，他还是被那邪气寄生了。”
　　“那你还……”杨戬脱口便好像要把那该死的淫徒生生吼碎。
　　但看妹妹分明泫然欲泣，却硬是撑着眼睫遏住泪水，紧抿着唇，不知在忍什么忍得这样辛苦。他转而又心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想揽妹妹入怀。
　　至少，在他面前，没什么不可以发泄的，妹妹毋须这样强自隐忍。

　　更不成想，杨莲居然轻轻挡开了他的手臂，婉拒他所给予的抚慰。

　　“莲儿？”他试问，一时间油然惭愧起来，有点生怕是自己今日的言行，才把妹妹吓得都不敢再与他亲近。
　　杨莲兀自还在那么大张着双目，良久后，到底未能自抑得住，泪珠颗颗分明地滚落出来。她这才终于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
　　而当她把眼帘重新掀起后，双眸竟如洗般干净清亮，白皙如莲的脸蛋上，也连泪痕都没有。好像这一瞬之间，有什么沉重不堪的东西，已溶在那几滴泪中，一并消散掉了。

　　“哥哥。”她回望向哥哥小心翼翼的那一脸关切，微小却清晰地，浮出两弯浅浅的笑靥。
　　“在你出现之前，他可一点都不窝囊，和三百年前的那个被狐女追杀的书生，是完全判若两人的。
　　我便以为，有我，有宝莲灯，有沉香，那邪物便不复存在了。这样渊博专情、风趣豁达的样子，才是他的本来面目，值得我托付终身。再有我与宝莲灯助他修得不老之法，我就也可以像你和真人那样，与他长长久久地相爱下去。
　　但我好像真的得承认，‘寄生’的厉害。
　　治好了病，就能说是从没生过病么？不能的。就像折过的纸，重新抚平后，一定会留下折痕。
　　这邪气之所以难察难禁又生生不息，便是因为每一个被它沾染过的灵魂，都会烙下它的痕迹。纵是宝莲灯，也只能阻断这邪气的进一步蔓延，而在它已然寄生过之处，它看似被消灭了，实际上却已经成为了宿主的一部分，融入了宿主的本性里。
　　而本性……唉，本性难移呀。
　　唯有烈火，才能试出真金，那个狐女，便是在劈天神掌下，才认清了那个书生。现在，彦昌他，也没能过得了哥哥你这道烈火。
　　所以我大概，也就，只能爱他到今天为止了。”

　　杨戬怎么也想不到，他此生第一次为妹妹所震撼，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妹妹肯放弃这个刘彦昌，他首先当然是轻松的，但只轻松了短短一瞬。因为他怎么看待那个人，并不重要，只要妹妹真的幸福，他也就满足了。他更多地只想关心妹妹，毕竟自己亲手去割舍心头所爱，这可连他都不曾做到过。
　　但杨莲现在就正在这么做，分明留恋不已，却还是做到了快刀乱麻。她甚至是无比清醒的，如此情形下，还把此人此事看得如此透彻，使得杨戬为她的疼惜或愤恨，都显得有点优柔和狭隘。
　　不过在被玉鼎理智归理智、感情归感情地教养这么多年后，杨戬亦然深知，再清醒再透彻，该有的难过也一点不会少。遂僵硬地咧咧嘴，算是摆出笑脸，搂过妹妹靠在肩上。

　　二人便这么亲密而又尴尬地无言依偎了许久。终于，杨莲叹出一口气，握一握她哥哥的手，轻轻道：
　　“哥哥，给我看看，他接下来会怎么过活，帮我彻底死了心吧。”
　　杨戬不禁又拧起眉头，“那么块朽木粪土，配让你再多看一眼么？还不是越看越糟心。别看了！”
　　“可我总还想替他的软弱怯懦找借口。
　　哥哥，真要说他也是个自私薄情的负心汉，你不觉得有点牵强吗？你发起威来，连我都怕，何况他是个才二十多岁的凡人呢。咱也不能随便对谁，都按照你这种‘三界头号大英雄’的标准来衡量。”
　　这话给杨戬听得可气又好笑，“宝莲灯都快砸我脸上了，莲儿现在说怕我？”
　　杨莲也嗤的一声笑出来，狠狠捣她哥哥两拳，“就是太怕你了，我才吓得拿宝莲灯砸你呗。”
　　妹妹的拳头，倒好像比什么拉袖子摇胳膊的撒娇都管用。杨戬由衷地柔柔一笑，抬手摸上自己的项坠，指尖一捻便摘了下来，递到妹妹手里。
　　“那就在这儿看吧，只许看，不许再叫再闹了，尤其不许再为他哭。我得空了就来陪你。”

　　“唉哥哥！”杨莲接过天眼点点头，又急忙拽住正在起身的杨戬，“你也先别去收回宝莲灯。”
　　“啧，我不收回来，给他拿着？他拿着你的神灯，不糟蹋了吗？”
　　“沉香，还有沉香啊，哥哥。沉香再怎么也是我的亲儿子，是你的亲外甥啊！
　　如果他爹真的是个……”
　　“什么爹！”
　　“好，好好好，哥哥，那沉香就不姓刘，他就是咱杨家的孩子沉香，好吗？你就让宝莲灯陪陪沉香，只当是我这为娘的陪他了，行么？”
　　想想无辜的稚子，杨戬到底动容了，点头答应了妹妹的请求，还接着再问：“那要我去替你看看孩子吗？或者，我直接给你把儿子抱过来吧。”
　　杨莲却断然摇头，四下指了指这屋子，“别，我可不想让沉香对这世界最初的记忆，就是你这真君神殿，你也先……尽量别去见他。无论他将来怎么样，在他长大之前，还是让他做个简简单单的小孩子吧，好么哥哥？”
　　听出来妹妹在意指他那并不“简单”的小时候，杨戬眼底暗了暗，抿唇“嗯”一声，便是答应了。不过他转瞬就又敛好自己的低落，与妹妹同样开始专意为孩子着想，当即心生一念：
　　“那么沉甸甸的一盏灯，只怕他的小手，万一有个拿不住的时候。我再给他一道真气护身吧。”
　　杨莲不假思索就同意了他这个提议。兄妹俩暂且如此议定，杨戬遂化作一道金光，悄无声息地透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