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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6、第 356 章 玉石机关寄翠色 玉寒凝指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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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在脚下一级一级沉入地下。头顶的光线渐次收窄,只剩下两侧壁龛里透出的烛火。
一道半人高的屏风拦住视线,四面绢面画着山水,笔墨疏淡。雪后初晴的山景,远山近水。
绕过屏风便抵达交易所大厅。
整块的青石上刻着圆形的凹槽,铜条镶嵌。大厅正中央的天花板上垂下来一盏巨大的铜质吊灯,四周的墙壁被凿成一圈半弧形的隔间,每个隔间由铁门关闭。
两侧的隔间里隐隐有人影晃动,偶尔传出纸张翻动的轻响。
陈以安注意到这里的正中央只有一个接待员在台前等候。
“这处交易所已经建了近百年。陈家历代都在这里进行过玉石的买卖与交换。镇上的手艺人不用出去,这套机关从建成起就没有停转过。”陈妙仪抬手指向大厅最里侧的墙壁。
陈以安顺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面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木制齿轮和杠杆,层层叠叠在墙体中,玻璃保持了维护。可以看见几根黄铜的轴杆从齿轮之间穿过去,没入墙壁裂痕的暗影里。
“机关造口最早是纯粹的木工,后来逐年修缮,朽坏的部分换成了铁器和铜件。这套机关不仅可以准确运输出对应隔间存储的物件,还可以称量重量作为标记。”陈妙仪介绍道,“它们的手艺都属于一个家族。”
“是哪个家族?”陈以安好奇地站在那面墙前仰头望去。
那些齿轮大小悬殊,最小的只有拇指粗细,最大的直径超过半人高。齿轮表面刻着细密的刻度线。有几根杠杆从墙体内伸出来,一端连着木质的滑槽,另一端通向上方看不见的地方。从缝隙中可见一台小型的升降梯悬在墙角的滑轨上。缝隙裂口之内似乎极为广阔,这些不可思议的机关近乎巧夺天工。
“墨家。”陈妙仪答。
“墨家?”许灵惊异地附和。
陈以安却是回忆着问道:“我从没见过他们。”
“他们曾经贵为十大世家,是古老的传承者。但后来,墨家的核心传承突然断代,他们也分为各个派系分散四处。自此墨家从古老世家中除名。”陈妙仪却是摇头道,“当然,现在的墨家是否还是从前墨家,我们早已不得而知。”
陈以安不愿多问这些过往,走向一个隔间门口:“这是如何运作的?”
“买家把钱和要交换的物品放在指定隔间的矮桌上,机关会把东西送到仓库。卖家的货品从另一个通道运出来,由专人验货定价。买卖双方全程不见面,也不通姓名。”
她顿了一下:“当然,那是给陌生客商用的。像我们这就不必走那套流程了。”
陈以安的目光从齿轮墙上收回来,落在大厅四周的隔间上。他注意到每个隔间门上都钉着一块小铜牌,铜牌上刻着编号,从甲一到癸八,一共二十四间。
“规矩倒也简单,”陈妙仪示意他走进最近的一间隔间,“买玉的人写纸条,说明要的品质和尺寸,放进铜铃旁边的暗槽里。机关会把纸条传到仓库那边。如果有符合要求的货品,会从另一条通道送过来。”
陈以安靠近隔间看去,桌台、纸笔、甚至还有墨台。使用纸条口是一道手指粗细的暗槽。身后的许灵从他肩后探出头来,小声嘀咕:“搞得跟古代当铺似的……不过还挺有意思的。”
然而陈妙仪听不见许灵的声音,继续道:“这世上玉山虽多,但大多数地方的玉只是好看的石头。唯有得天独厚、靠近地脉的玉山,产出的玉石才能承载灵力。陈家这一脉的玉山,从百年前开采至今,始终是产出可激发灵力玉石最多的几处之一。”
她看了一眼陈以安:“镇上与外界的联系,大半维系在这上面了。”
“有很多买家吗?”陈以安问。
“自然不少。”陈妙仪微笑着点头,“国家那边的机构时常会来订购大宗货品,一些修行世家和道门也会派人过来采买。若说现在私人最大的单笔交易,倒是来自纪家。”
陈以安听见“纪家”两个字时眉心微动。他想起纪晴夏随身佩戴的那块护身玉佩,玉质温润,灵力充沛,他在初次入学时就注意到了。那些玉的成色远非寻常市面上的玉料可比,当时他只当是纪家自己的收藏,纪晴夏随意挥霍。没想到……竟是来自这里?
来自我家?陈以安呆呆地重复:“纪家?”
“嗯,纪家早年间与陈家有过几次大宗交易,持续了很多年。算是老顾客。”陈妙仪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认识纪家的人?”
“有一个队友姓纪。”陈以安低声说。
许灵还在旁边念叨:“那我妈妈的玉镯难道也是从这儿买的?她当年说是从哪个摊子上淘的……”
“纪家财力雄厚,能当上新的十大家族不可小觑,若是交好,要把握好度。”陈妙仪自然地拐到提点上。
“我知晓了。”陈以安点头。
两人落座,交易正式开启。
陈以安拾起纸笔,提笔思考起来。他必须斟酌一下措辞,普通的玉器无法承载灵魂,但直接写出来对于鉴定师来说恐怕也是一头雾水:【品质要够,不求形状】
随即,陈以安又冥思苦想起来,纪家大手笔交易自然是不担心有废弃的玉器,径直量变变成质变,从中挑选即可。但他要怎么表示?直接写道士需要的?还是写上灵力?
陈妙仪看他纠结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么大费周章地到这儿来挑玉,是给女朋友?”
“是朋友,”陈以安连忙摇头,“朋友的委托。她的玉镯裂了,需要一块新玉。”
说到这,陈以安迅速写下自己的最后想法:【道士需求,灵力催动可以修改】
不管有没有用,先试试!陈以安心一横,将纸条折好放进铜铃旁的暗槽里。暗槽里传来一声轻响,机关触发。陈以安听见墙壁深处传来齿轮转动的规律声响,如同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在墙壁里缓慢地摆动。
“可惜了,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陈妙仪遗憾地摇头。
“表姐,这不着急吧!”陈以安尴尬地说,灵力不自觉运转。许灵还在旁边乐不可支地笑。
逗完了陈以安,陈妙仪把笔搁回笔架上:“不必着急,机关会把要求传过去,那边如果有合适的会送过来。如果没有,我们也可以去仓库找胚体。看上哪个给你制定。”
等了一会儿,暗槽依旧没有动静。陈妙仪挑了挑眉:“看来你的要求不低。”
陈以安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矮桌正前方的墙壁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那声响像是什么榫头咬合到位,紧接着墙面上的一块砖石向内侧退去,露出一个方形的暗格。一只木匣从暗格里缓缓推出来,停在矮桌的边缘。
陈妙仪伸手将木匣取过来,掀开盖子。
匣中垫着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上卧着一只玉镯。镯身通体翠绿,绿意从内部透出来。仅仅是看上一眼,陈以安的灵视不自觉地开启。镯体的内里涌出一股浑厚而温和的灵力波动,如同从地脉深处直接汲取出来的水脉,沉静绵长。那股波动与他的灵力轻轻碰触,回响起共鸣波纹。
他伸手将玉镯从匣中托起。镯体触手温润,质感如脂,但内径确实偏小,约莫只适合骨节小的人。
“好玉。”陈以安把玉镯放回绒布上,真心实意的赞叹。
“喜欢就拿着。算是表姐给你的见面礼。”
陈以安愣了一下:“这太贵重了……”
“陈家的玉矿出的东西,自家孩子拿来用,算什么贵重。”陈妙仪把匣子推到他面前。
许灵飘在陈以安身边,两只手捂着嘴,眼眶红红地小声说:“天啊,小道士,你表姐太好了……”
陈以安将木匣合上,收到了外套内侧的大口袋里。
“问风,”陈妙仪语气比方才郑重几分,“这些年来,陈家不得已封闭,对外界知之甚少,难免生出敌意来。”
陈以安认真坐直,专注地看着他:“你身为陈家不可忽略的血脉,却自外界来。我希望你能作为一条纽带,把陈家人重新团结起来。外面的世界在变,陈家如果一直困在这座山里,总有一天会被时代抛下。”
“那继承人的事……”
“放心,不着急。”陈妙仪理解而宽容地道,“表姐知道你志不在此。”
陈以安松了一口气,重新开口:“表姐,那现在在这里,你可以告诉我实话吗?”
“我知道师傅已经前来此地,你们想隐瞒我一些事情。但我已经长大了,我的队友也在路上。”
不解决,不罢休。
陈妙仪叹口气,似是早有所料。
“你的师傅的确来过。她已经先一步前往禁地。棺山那边的磁场最近很不稳定,我们也无法和她联络。”
“请告诉我,至少要确认师傅的安全。”
“剑山客的实力你应该知晓,不用担心。”陈妙仪把这个话题尽快收尾。
意识到这方面师傅与表姐统一口径,陈以安郁闷地只好又问:“我可以看看父母的遗物吗?”
陈妙仪罕见地沉默下来。
前面的每一个问题,她都有话可答。无论是客套的推拒还是委婉的引导,她总能把话语递出来,让对话维持在不痛不痒的状态中。但这一回,她选择了沉默。
“怎么了表姐?”
“你的父亲是个伟大的人。”陈妙仪道。
陈以安的心端端不安起来。
“他没有遗物,所有关于他的物品和照片都被烧毁了。他唯一的遗物…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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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陈以安回到房间发呆。他出神地看着玉镯,将两个玉镯都小心翼翼摆在桌上。一份完美,一份裂纹。
许灵从他身边探出半个身子,视线落在两只玉镯之间:“换玉镯的话,是直接把魂迁过去就行了吗?难不难?”
陈以安回神,把新镯子拿起来看了看内壁的打磨痕迹,谨慎地道:“最好是让我师傅来做。我对这方面确实不精。”
“哦?”许灵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小道士竟然还有不会的?”
“很多都不会。”陈以安坦然道,把镯子放回绒布上,“师傅说我这人天生算力有差错。占卜基本不准,连最简单的卦象都能解歪。她以前想带我上街算命乞讨,试了一次就放弃了。”
“算命乞讨?”许灵愣住了,难以置信。
“以前她说是修行的一部分。”陈以安笑了一下,“后来发现我实在不是这块料。”
“那你会什么?”许灵绷不住了。
陈以安迟疑道:“阵法……大概算是会的吧。还有打架?”
许灵两只手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复杂得一言难尽:“这年头做道士也挺难混的。”
陈以安只是笑。偏房里安静下来之后,他听见窗外有风穿过树梢,叶子在互相摩挲。一片黄纸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桌面上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是那只探查宅邸的小纸人。
陈以安走过去将它拾起,将一缕灵力注入纸身。纸人慢慢舒展开来,跳下来提起笔摇摇晃晃画字。
路线从偏房出发,沿着回廊绕过了前院和正厅,穿过三道院门,拐过影壁和后花园,一直延伸到内院最深处的一堵高墙前。高墙后面没有再标注任何符号,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陈以安看着那个叉,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路线图的其他部分都是连续的线条,只有到了那堵高墙前面停下。
“它不敢进去?”许灵凑过来看。
“那里是禁地。”陈以安转头看向窗外,他等的另一只纸人还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