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Chapter 11 ...
-
门卫大爷把铁栅栏门推开的时候生了锈的轴承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响得跟每天一模一样,像一只老钟表按时敲了一下。
校门口站着风纪委员,杨清今天在岗,站在最左边那个位置,校服穿得整齐,手里夹着一块写字板正低头看签到表。
林洛远骑着车穿过校门口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水泥地,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咔嗒一声。她把车停好,弯腰锁车的时候余光瞥见旁边的自行车车筐里搭着一件校服外套,外套的主人大概忘了一晚上,现在布料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
她直起身来往校门走,杨清恰好抬起头来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得太明显。
“早。”他说,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早。”林洛远点了下头,从包里掏校牌给他看。杨清扫了一眼,低头在签到表上画了个勾。
每过几天的早上都重复一遍这件事,偶尔多说两句,偶尔就只是一个“早”字和一个点头。今天他多看了她一眼,像有什么话要说,但后面排着一个女生举着校牌等他检查,他把话咽了回去,只又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去。
晨读的铃声准时响起来。宋晚吟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薄毛衣,袖口挽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捧着保温杯走进教室,在讲台上坐下来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喝了一口。也是和平时别无二致的一个早读。
周献明在第三节课结束时走进教室,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往讲台上搁好,推了推眼镜,目光先扫了一圈全班。
“说两件事,”他语气很平,但全班还是立刻安静下来,“第一,运动会时间大概定了下个月中旬,具体赛程表这几天会贴出来。第二,”
他顿了一下,把那几张打印纸拿起来,“学校下个月也会办一个‘校园开放日',有外校老师和家长代表来参观。到时候每个班要出一份展示本班特色的展板,王怡婷负责组织,谁有想法主动跟她说。”
教室后排有人小声嘀咕“学校怎么会考虑搞这些”,前排一个女生已经发问了:“展板尺寸多大?会贴照片吗?”
“具体规格文艺委员到时候会告诉大家。”周献明把纸放下,又看了一眼全班,“参加运动会项目的同学可以抓紧体育课时间还有周末练习,别等比赛前两天抱佛脚。行了,其他没什么了,继续写作业。”
教室里重新响起笔尖的沙沙声。林洛远低头继续写物理卷子,写着写着前面有人用笔帽轻轻敲她的桌面。
李梦潭从前桌转过半个身子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胳膊偷偷越过椅背递过来。她后背靠着桌沿,整个人扭成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却显然是兴致勃勃的。
林洛远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李梦潭的字写得仓促:“展板我可以给王怡婷帮忙,她说我们可以贴一些照片。我家里有拍立得,到时候可以拍教室日常贴上去。你有啥照片吗?”
林洛远在下面回了一行字:“手机里有一些,之前有周末活动集体拍的,发你。”
她把纸条从桌面上推回去,按回到李梦潭的手里。李梦潭接过去看了一眼,在上面又加了一行:“我还想找几张好看点的拍,你给我当模特呗。”
然后转过半个身把纸条重新递回来,侧着头鬼鬼祟祟看林洛远。林洛远看着那行字笔划比别的都粗一圈,知道她写的时候估计用力摁着纸写的,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没再写字,只是点了点头。
李梦潭满意地转回去了。林洛远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卷子上,余光里前排那个扎马尾的脑袋正低头写作业,笔尖动得飞快,偶尔停下来咬一下笔帽。
午后林洛远去图书馆还书,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瞥见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海报,大红色的底,烫金色的字写着“校园文艺汇演秋季场”,底下列出节目单。
她停下来多看了两眼,余声和赵荔的双人舞排在第五个。海报上印了一张舞蹈队的照片,余声站在第一排中间,头发盘在脑后,认真而静美。赵荔在她身后一步侧开的位置,笑着,露出两颗虎牙。
林洛远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海报,旁边有个女生和她朋友一起也在看,嘴里讨论着“去年文艺汇演那个弹古筝的学姐今年还来不来了”,林洛远没说话,就是看着照片里余声微微扬起的下巴和手腕上那条细细的红绳,心里有点期待。
还完书从图书馆出来,走廊里光线正好,午后的太阳斜斜地从西窗照进来,把走廊地砖铺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她走着走着看见走廊前面一个人影迎面走来,走近了才看清是方蔚,穿一件墨绿色的连帽卫衣,手里抱着一摞练习册,低着头走得匆匆的。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方蔚抬了一下头。四目相对大概只有一秒钟,方蔚的步子没有停,目光也只是扫过去那样短暂。但她脸上那个表情林洛远捕捉到了,不完全是敌意,更近似于一种被突然打断思路的不耐,加上一点不太想搭理的冷淡。嘴唇抿成一条薄线,视线掠过林洛远之后立刻回到了前方,脚步的节奏没有变化。
林洛远继续往前走。走过去了五六步之后她听见身后有另一个声音喊“方蔚——等等我…”她没回头,但那个声音离得近,是一个女生的嗓音,方蔚应了一声什么,林洛远没听清,但能感觉到她脚下停了一下等人。秋风从走廊尽头穿进来,带着干爽的凉意,把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隐约送进来。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时候文艺委员抱着一卷空白展板材料走进来,往林洛远桌上一搁。林洛远抬眼,王怡婷已经双手合十比了一个拜托的手势:“你字写得好,展板的主题词你帮我写硬笔字行不行?就那几个字,'高二九班·我们',一张卡片大小。”
“但我还真没有钢笔…”林洛远仔细思考了一下。
“我借你!我文具盒里就有一支,水也还有。”王怡婷说着已经从书包里翻出一个透明笔盒,她动作之快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就等着林洛远点头。
林洛远把笔和墨接过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张白纸试了两笔。墨汁淌出来的浓淡顺顺的。她先在草稿纸上试写了几遍,满意了最后裁了一张展板用的小卡纸,写了“高二九班”四个字,然后又重新拿了一张写了“我们”。写“们”字的时候最后那一勾她收得轻了一些,笔画末端细而干脆。
文艺委员在边上看着,眼睛亮了:“好看!就是这个风格!你再帮我把其他几张小标题也写了吧?”她说着已经又翻出一沓裁好的卡纸,一溜排开在林洛远桌角。
林洛远也没推辞,低着头一张一张地写过去。“运动”、“学习”、“日常”、“合影”,每个词她都写了两遍,选笔画顺眼的那张留下。写"日常"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这两个字的笔画结构搭在一起很稳当,横平竖直的,像一天一天规规矩矩排着的日子。
写完以后她把笔还给王怡婷,后者抱着一沓卡纸欢天喜地走了,走之前还拍了拍她肩膀说“你真是我们班的宝藏”。林洛远把桌面上沾到的几点墨水汁用纸巾擦掉,指尖留下一道淡淡的墨痕。
晚饭后照常是三节晚课,晚自习她抬头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傍晚的蓝从浅灰过渡到深青,远处教学楼的窗口陆续亮起灯来。窗玻璃上倒映着教室里伏案写作业的同学们,以及她自己的侧脸。
在她身后靠近后门的位置,陈翌靠着墙站着,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外套,领口露出里面深色衣领的一线边。他微微垂着头,姿态像是看了很久她写字的样子,那种安静的、不打扰的注视像一件薄外套一样松松地拢在她周围。
她对着窗玻璃上那个影子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低头把最后几行作业写完。
放学的时候天早就黑了,秋天的白昼在一点点变短,但傍晚五点多的时候阳光依然慷慨地铺在校园里,把西面的教学楼墙壁照成一片金红色。晚上则是漆黑,不留半分情面,只留一声声蝉叫还飘荡在夜空。
林洛远推着车出校门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杨清,他刚脱了风纪岗的袖标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拿着校服外套正往肩上披。
“征文总稿我昨晚发给校刊那边了,”他说,“他们回复说下周会审,有结果了会通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林洛远,神情认真里带一点掩不住的期待。校门口的梧桐树在风里哗哗地响,一片叶子从他们中间飘落下去,打着旋儿贴在地上。
“那就等消息吧。”林洛远说。
“嗯。”杨清点了点头。他好像还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抬了抬手:“那明天见。”
“明天见。”
林洛远骑着车拐出校门的时候从自行车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校门口的方向。杨清还站在原地,把袖标叠好塞进口袋里,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后视镜里他的背影被橙黄的路灯拉成长长一道,在梧桐树影里一步步变远。
晚风迎面吹过来。她骑着车穿过那段种着银杏的街道时,叶子比前几天又黄了一些,好几棵树的树冠已经大半变成了浅金色。
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沙沙的,像踩在一层薄薄的脆壳上。她把车速放慢,让风从耳侧滑过去,整个人的重心都落在车座上,松弛地、慢慢地骑着。
到家以后她先洗了手,然后走到客厅的穿衣镜前。镜子里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样子站在茶几前面,身后是沙发和半开的窗帘。没有别人。
但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眼睛,轻声说:“今天班里的入场式方案终于定了,我在第二排。到时候要举一束蓝色的假花,挺显眼的。”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像在等一个回应。
镜子里没什么变化,但她总觉得空气里那种被聆听的感觉稳稳就在那里,像一杯热水搁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自己的表情平平静静的,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柔和。
林洛远转身去厨房做饭了。水烧开的时候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她把火关小,站着等水开的时候透过窗户上的雾气看见自己的轮廓模糊地映在窗面上。而那片模糊的轮廓旁边,另一团同样模糊的、深色的影子靠在厨房门框的位置上,像每一天的傍晚一样安静地陪着她。
她没回头,只是把火重新拧大,把挂面放进锅里。面条在滚水里散开的那个瞬间窗上的雾气又厚了一层,什么都看不清了。但她知道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