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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周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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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早晨天阴下来了。没有下雨,但云层压得很低很厚,把整片天空罩成一种均匀的铅灰色,阳光透不过来,空气里带着一种将雨未雨的闷。
林洛远骑车出门的时候多披了一件薄外套,骑到半路起了一阵风,把路边梧桐还绿着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露出灰白色的背面,风过后又翻回去,像水面上一阵短暂的涌动。
她到教室的时候李梦潭已经到了,正趴在桌面上往她的拍立得相机里装相纸。看见林洛远进来她立刻直起身子,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她:“别动,我试一张。”
“我还没放书包……”
“不管,试一张。”咔嚓一声,白色的相纸从相机上端滑出来,李梦潭捏着边缘等了一会儿,影像慢慢浮现出来。
相纸上的林洛远站在教室门口,书包带还挂在肩上,微微侧着头表情有些意外,身后的走廊里有其他同学走过的模糊影子。
李梦潭把照片举起来看了两秒,评价道:“模糊了,走廊那边有人动了。不过你表情挺好的,这张留着也能贴展板。”她把照片夹进课本里压平,然后又举相机对准了讲台上正在擦黑板的同学。
林洛远笑着摇了摇头,走到座位放书包。她刚坐下来就看见桌面上放着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米黄色牛皮纸,封口处贴了一张小的圆形贴纸,图案是银杏叶。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背面,上面没有署名。
“杨清早上放你桌上的,”李梦潭从前桌回过身来,“他路过窗边的时候我看见他搁的。”
林洛远拆开信封,里面是校刊编辑部的一封通知函,打印体写着他们的合写征文通过了初审,下周终审结果出来之前需要他们补充一段作者简介和创作感言,一共不超过三百字。信封里还夹了一张杨清手写的便签条:“补充材料等你写好了一并发我,我来补充,我周末都有空。”
她把通知函又看了一遍,看完折好放回信封夹进书里。李梦潭从前桌探着脑袋问:“什么什么?”
“征文过初审了。”林洛远的表情很轻松。
“我就说吧,你们两个写的肯定行。”李梦潭转回去之前又补了一句,“到时候拿了奖请我喝奶茶,你知道我要喝啥的,另外加芋泥。”
“还没拿呢。”
“那先预请呗。”
林洛远笑着低头整理桌面。窗外的天光一直灰蒙蒙的,但教室里的灯管亮着,暖白色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楚。
早读铃响之前的那一小段时间里,教室里各种声音零碎地浮着,有人在背单词,有人在聊天,李梦潭咔嚓又拍了一张照片。
放学的时候云层更厚了,空气里的湿润重起来,但幸而没有落雨。林洛远推着车走出校门,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远处烟的气息。她骑上车之后从校门口的橱窗玻璃里看了一眼,陈翌今天走在她车子的左边,双手插兜,步伐跟车轮的速度平行。
天色灰暗,他的轮廓在灰光里显得比晴天反而更清晰一些,外套的颜色深而稳,袖口的褶皱自然地垂着。
她骑车拐进那条银杏街的时候放慢了速度。银杏叶比上周又黄了不少,整条街像被刷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涂料,风一吹叶片细碎地抖动起来,发着细密的沙沙声。
她骑得很慢,车轮压过地面上零星的落叶发出酥脆的响声。在她左手的后视镜里,陈翌也在走,脚步从容的,像是在陪她散步一样走完这一整条金黄色的街道。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开了灯,把书包放下,第一件事是走到客厅的穿衣镜前面。镜子里客厅的灯亮着,家具的边缘被照得轮廓分明。
她自己站在镜子中央,穿着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有拉到头。
陈翌站在她身后沙发旁边的位置,今天没有靠在墙上,而是站得直了一些,垂着手。他的轮廓在室内的灯光下似乎又清晰了一点点,她能看到他的肩膀线条里有一种分明,像一幅画被慢慢加深了墨色。
她看着镜子里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今天我们征文过初审了,杨清把通知函放在我桌上的。如果终审过了,大概能刊在校刊上。”
“到时候你就可以看到我写的那部分了。”
镜子里的他微微动了一下。动得很轻,像是换了一个重心的位置,或者是头偏了一点点。那个动作幅度太小,小到没法确定是不是真的动了,但她觉得看见了。
她说:“我去煮汤,你吃饭了没有?”
问完之后她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个镜子里的人,她问他吃没吃饭。但那个笑意从嘴角蔓延开来收也收不住,她转身走进厨房的时候后颈的温度还热热的。
厨房的窗玻璃上倒映着她开冰箱拿鸡蛋的身影,以及厨房门口站着的、那个陪了她好多天的模糊的、温和的影子。
水烧开了。紫菜入锅的声音嗞啦一下散开来,盖住了屋里其他所有细小的动静。
水烧开以后鸡蛋花在锅里翻涌了几滚,林洛远拿筷子搅了搅防止粘住,然后拧小火让它慢慢煮着。她靠在灶台边等的时候目光落在厨房窗户上,窗玻璃被锅里的热气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整片窗户都模糊了,只能看见外面路灯投进来的暖黄色的光圈,晕染在水汽里像一小团化开的橘子酱。
吃饭的时候她把茶几收拾出一块地方,碗筷和一小碟的榨菜摆好,盘腿坐在沙发前面。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小,放的是一部老电影的频道,她也不算是专心在看,就是让画面在视野里晃着,给自己吃饭找个背景音,脑子里还晃着一些思绪。夹起一筷子鸡蛋送进嘴里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穿衣镜。
镜子里客厅的景象安安静静的,茶几上一碗面一双筷子一个小碟子。沙发另一头的空位子上,光线落在那里的角度跟别处不太一样,微微暗一些,像什么东西遮住了那一片的灯影。那个人大概坐在那里。
“你今天怎么样。”林洛远对着镜子说了一句。
镜子里当然没有人回答。但沙发那头的那片暗影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轻,像有人换了个坐姿。她当他回答了,低头继续吃。
吃完她洗碗的时候窗户上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路灯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她把碗筷沥干放回架子上,手指上沾着水在围裙上蹭了蹭。窗玻璃上她的倒影旁边站着一个人,也在看着窗外路灯照射下的那条空空的小区甬道。
两个人并肩立着,都安静地看了几分钟窗外的夜色。林洛远没回头,但她在倒影里看见那个人微微偏头朝她这边侧了一下,像在确认她的情况。
周日早上阳光很好。那种秋日特有的清透的亮,从高处洒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凛冽的凉意但又是暖的。林洛远八点多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眯了一小觉,再睁眼已经九点半了。屋里亮堂堂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笔直的金线,金线上浮着细小的灰尘缓慢地飘动着。
她赖了一会儿床,伸手摸到手机打开,文学社的群里有人发了一张中心公园晨景的照片,拍的是水面上漂着的落叶和弯弯曲曲的栈桥,配了一句“提前踩点来了,给大家看看环境。”
群里跟了几条回复说好看、期待活动。林洛远把那张照片存下来,放大看了几秒,水面的纹路清晰而细腻,叶子的边缘卷着秋色。
她起床洗漱。刷牙的时候她站在洗手台前,镜子被早晨浴室的潮气蒙了一层薄雾,她自己的轮廓在里面温温润润的。她吐了牙膏沫,低头漱口,再抬头的时候镜面上的雾气好像被人抹了一道,露出一小片干净的镜面。
她含着水愣了一下,咕嘟咕嘟吐了,拿毛巾擦了擦嘴角。镜子里的她脸上还挂着水珠,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上午她把征文要求的创作感言写好了。铺开一本空白的横线本,拿那支贴着麻雀贴纸的签字笔,想了大概五六分钟才开始落笔。她写自己和杨清是怎么开始合作这篇征文的:
高一的诗朗诵比赛认识的,后面偶尔在走廊里碰到会聊两句,以后就慢慢认识熟悉了,这学期决定合写一篇。
过程顺利得超出预想。写了两百字左右,她又回看了一遍,修改了两处措辞,然后拍了照发给杨清。
杨清几乎是秒回的:“收到,我加上我的部分一起发过去。另外你的字好好看。”
她回了一个“谢谢”,然后放下手机。窗外有鸟叫声,节奏明快的啾啾啾啾。她穿着宽松的睡衣盘腿坐在书桌前,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铺开的横线本上,纸张被晒得微微发温。
她翻了一页空白页,在上面随手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然后又改成一个站着的人形,线条很简单,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画的火柴人。
她看着那个火柴人笑了,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里。
下午她出门了一趟,去小区门口的快递站取包裹。妈妈寄来的生日礼物提前到了,拆开是一个浅棕色的真皮笔袋,还有一小盒巧克力和其他食品和用品。
她站在快递站门口就拆了,把巧克力盒子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把笔袋摸了摸,柔软的皮质触感被太阳晒得暖暖的。
林琬在盒子里夹了一张便签条,没有写生日快乐,只写了一句“看你上次的笔袋拉链坏了”,还有一些其他的话。
林洛远把便签条翻过来又翻回去,然后把它夹进手机壳背面。她在快递站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头顶热烘烘的,远处有小孩子骑小车经过喊着什么,声音尖锐却欢快。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奶茶店,透过玻璃橱窗看见里面三三两两坐着周末的学生。她从外面看进去的时候目光无意间落在玻璃的反光面上,在那层薄薄的反光里,陈翌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站在奶茶店门口一棵落了大半叶子的梧桐树下,浅灰色外套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
他站着的样子像在等她买完奶茶出来,或者只是顺路陪她走到这里。她隔着玻璃多看了他两眼,然后推门进去了。
点了一杯热的桂花乌龙,等的时候她靠着柜台站着,店内播放的音乐轻而淡,是一首想不起名字的英文老歌。
她低头看手机,余光里柜台上方的装饰镜映出店内的景象,几个坐着的顾客,柜台前站着的她,以及玻璃门外那棵梧桐树下站着的那个人。
他微微垂着头,脚跟踩着地面,像是在看地上的落叶。午后的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清晰的亮边,肩膀和袖口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同学,您的桂花乌龙好了。”
她接过杯子,纸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很暖。推门走出去的时候她经过树下那个人影的位置,风把梧桐树上不多的叶子吹落了两片,一片轻轻落在她肩上。
她没有回头,但走路的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拍,像在跟什么人并肩走着。
没过多久她又去了学校。因为王怡婷在群里说展板材料还有一部分没裁好,问有谁中午有空来帮忙。李梦潭第一个回复“我去我去”,苏瑜回了一个“我顺路”。
私聊框里还有李梦潭的苦苦哀求,于是林洛远也回了一个"我也来"。
午后的校园跟工作日的校园像是两个不同的地方。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声和远处某个教室里传来隐约的钢琴声,大概是艺术生在练琴。教学楼里人很少,走廊被阳光切出明暗分明的格子,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得比平时清晰。
到教室的时候李梦潭已经到了,正蹲在地上把展板的底衬纸摊开抚平,同时教室里还有其他一些同学。苏瑜坐在旁边的桌子上,手里拿着一把裁纸刀在修边,刀刃划过卡纸的声响细而均匀。林洛远把自己的书包放在椅子上,走过去蹲到李梦潭对面帮她把底衬的另一边压平。
“你妈送你的生日礼物你收到了?”李梦潭没抬头,手指沿着纸边抹过去。
“昨天到了。一个笔袋,一盒巧克力。”林洛远偷偷伸手揉了下李梦潭的头发。
“那你有笔袋了旧的给我呗?你旧的那个还挺好看的。”李梦潭抬头装萌。
“那个拉链坏了。”
"我又不装笔,我装发卡。"
林洛远笑了一声,说行。李梦潭抬头冲她露了一个得了便宜的笑,然后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苏瑜坐在桌子上裁纸,目光偶尔落在她们这边一眼,然后又收回去继续修他的边。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额前碎发比平时长了一些,快要遮到眼睛,他就时不时吹口气把头发吹开。
三个人在空教室里忙了将近一个小时。展板的底衬裁好了,边框对齐粘牢了,王怡婷把照片和一沓卡片用双面胶依次贴上去。李梦潭把拍立得拍的照片挑了几张最好的贴在比较醒目的位置。有那天早上林洛远站在门口的模糊侧影,有课间同学们凑在一起讨论题目的瞬间,还有一张她自己拍的自拍做了个鬼脸挤在角落里。
苏瑜看了一眼那张鬼脸照说:“这张贴上去你以后会后悔的。”
李梦潭白了他一眼:“我不后悔。”然后贴得更牢了。
林洛远把那天写的卡纸一张一张对应着位置贴上去。“运动”下面贴了一张教室里空无一人的清晨照片,光影斜斜地照在桌椅上。“日常”那张下面贴了几张课间抓拍,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弯腰捡橡皮有人举着水杯喝水,都是些琐碎的、不起眼的、一天一天重复的场景,但拼在一起的时候展板忽然有了某种厚实的温度。
贴完最后一张照片她站起来后退两步看了看整块展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展板的中央,“高二九班·我们”那几个字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笔画的起承转合利落干净。她又看了一眼那个“们”字的最后一勾,觉得像一个笑容的尾巴。
“好了!”李梦潭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后退了一步跟她并排站着,“好看吧?”
“好看。”
“那当然,我拍的照。”李梦潭得意地叉腰,然后又去拉苏瑜,“苏瑜你过来看,你裁的边配上我拍的照片和林洛远写的字,是不是绝了。”
苏瑜从桌子上跳下来走过去看了看,认真地点了下头:“确实挺绝的。”他站在那里多看了那展板好几秒,目光在每一张照片上依次停留过去,最后抬手把边上翘起来一角的一张卡纸按平,指腹抚了两下让它重新粘牢,然后又退回了桌子旁边坐下收拾裁纸刀的刀片碎屑。
把教室收拾干净准备走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站在校门口等公交的时候阳光把整个校门照成暖洋洋的一片金色。
李梦潭在手机上刷到了附近新开的一家甜品店的菜单,举着屏幕给她们看上面的图片,说:“下周末咱们去尝尝这个抹茶千层吧。”
苏瑜站在旁边低头看,回道:“这个草莓挞看起来还行。”
林洛远点点头表示同意。三个人站在秋天的阳光里一起看手机屏幕上那些漂亮的甜点照片。
回家的路上林洛远骑得很慢。周末的街道比工作日更悠闲,路边的行人步态松弛,有一家三口牵着狗走过,一个老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晒太阳,手里捏着一张报纸没在看,只是闭着眼睛仰着头让阳光落在脸上,应该是休息。
她经过银杏街的时候在路边停了一下,一只脚踩在地上,偏头看路旁一棵粗壮的老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抱得住,树皮深灰色沟壑纵横,贴近地面的部分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她停住车,伸手摸了一下那粗糙的树皮,掌心感受到的纹路深刻而实在。
回家以后她站在穿衣镜前把今天拍的展板照片给李梦潭发过去,然后放下手机看着镜子。秋天的黄昏来得比夏天早,屋里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成那种温厚的橘调了。
陈翌站在镜子里的客厅窗边,侧对着她,像是在看窗外的天空。暮光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淡淡的金色。
“今天展板做好了,贴了三排照片。”她对着镜子说,“李梦潭拍的那张我站在门口的样子也在上面。”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是能给你看就好了。”
镜子里窗边的他微微侧过头来,那一个动作幅度很轻很轻。
她垂下眼,笑意从嘴角浮上来。光线一寸一寸从客厅里退去,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她打开书桌的台灯开始做作业。窗玻璃上映着她低头写字的身影,以及站在窗边的那个人。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一丝,凉凉地拂过她的后颈。她没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走着,整间屋子安静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