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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周一早 ...


  •   周一早晨的附中从第一缕阳光照进校门开始就热闹起来。门卫大爷把铁栅栏门推开的时候生了锈的轴承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响得跟每天一模一样,像一只老钟表按时敲了一下。

      周一早晨从第一缕微光照进世界的时刻开始,周末的雨算是彻底停了。地上到处是积水洼,阳光出来以后水洼映着天光,亮晶晶的像碎镜子一样铺了一地。
      骑车经过那些水洼的时候会看到自己的车轮倒影从路面上滚过去,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一下又落下去。

      隔壁早点摊的老板娘把蒸笼盖子掀起来,白茫茫的热气涌上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带着包子馅的咸香和甜豆浆的豆味混在一起的复杂香气。

      林洛远一手拎着热牛奶,一手吃着早饭,走进教学楼。楼梯上的还不算太明朗的阳光从东面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每一级台阶都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她走得很慢,前面一个男生正跟同学说话,挡了大半截楼梯,她也不催,就在后面慢慢跟着,慢慢嚼。

      清晨的楼道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保洁阿姨刚拖过地面,地砖上还留着一条一条水痕,薄薄的像层透明釉,踩上去有些滑。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人。李梦潭坐在座位上,正对着桌面上一面小小的圆形镜子照自己,嘴里叼着一根皮筋在扎头发。看见林洛远进来她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早—”。

      林洛远挑挑眉,往自己座位走。阳光照亮过道。坐在这几排的同学有些已经来了有些还没到,桌面上摊着五颜六色的笔袋和水杯,空气里似乎还留着些早点塑料袋被拆开时那股热乎乎的面食气息。

      她坐下来,拉开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掏出来按自己的顺序码好,然后抽出一支黑笔放在桌角。做完这些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早晨的阳光终于从窗外铺进来,把桌面照得暖融融的,窗玻璃上倒映着教室里的情形。

      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说着什么,门口一个男生打着哈欠走进来,后墙的板报上头一周的卫生评比分数还没擦掉。
      她的倒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头发扎得有些松,垂下来的几缕碎发贴着脖子。

      在她的倒影旁边靠窗框的位置,一个人靠着墙站着,双手抄在深色外套的口袋里,微微偏着头看着教室里的情形。

      林洛远没有转头看过去。她只是垂下眼,嘴角弯了弯,把语文书翻到今天早读计划读的那一页。

      教室里逐渐响起翻书和低诵交杂的声响。林洛远把书立起来,从"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那段开始往下背,背着背着目光就落在窗外去了。

      窗外的天空是浅蓝色的,很干净,几缕细云薄薄地浮在天边像被谁用笔轻轻画上去的。远处操场的国旗正在风里微微飘动,旗杆的影子落在楼顶的灰白色水磨石地面上。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课本,又背了两句,然后,她抬起头,面色复杂地看向前面人从背后伸上她课桌的手。

      李梦潭手里捏着一袋撕开的小饼干朝她晃了晃,搭在她桌沿。

      林洛远伸手往前接过。两个人的指头碰了碰,凉的和温的。林洛远把饼干袋拿回来放在桌面上,抽出两块小圆饼塞进嘴里,嚼了一口,酥脆的,还有芝麻香在嘴里散开来。

      宋晚吟从讲台上抬头看向全班,又低头继续批作业。林洛远把饼干袋伸还给李梦潭,把课本扶正继续背。
      窗台上那个人还靠着墙站着,似乎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一条腿微微曲起来抵着墙根,像是找了一个方便长时间待着的位置。

      第二节课开始阳光就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桌上的英语练习册封面照得黄花花一片反光,她望那片光愣神了一会儿,摊开手掌轻轻暖了暖,不知在想什么。

      这节课是唐老师的英语,讲的是完形填空的解题技巧,唐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时间轴线,标出各种逻辑连接词的对应关系,粉笔字写得细而密,底下有同学在快速抄笔记,有人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唐老师讲完一段让大家自己练一篇完形填空。教室里安静下来,林洛远低头做题,笔尖在选项上停顿了两秒再划下去。
      做完前五道题她抬头换了口气,目光自然而然地往窗玻璃上看了一眼。

      日光已经变成暖金色的,把窗玻璃上的倒影也染上了同样的暖调。教室里同学们低着头的轮廓映在窗子上,一排一排的像安静的水下世界。

      陈翌坐在她旁边的空位子上,今天“坐”着的时候没有靠着椅背,而是微微前倾着身体,像是在看她面前的试卷。
      那个姿态太像一个人真的在旁边跟她一起做题了,林洛远几乎有一瞬间产生了错觉,觉得下一秒钟他可能会伸手过来指一下她哪个选项选错了。

      她看着窗玻璃上那个前倾的侧影,模糊的轮廓,看不清面目,但那个姿势让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她把目光收回到试卷上继续往下做,做着做着就觉得窗玻璃那边的那道视线安静而专注地落在这边,不打扰她,只是陪着她。

      午休时间林洛远路过一栋教学楼下的公告栏,上边贴了文艺汇演的节目单,余声和赵荔的双人舞排在第六个。

      林洛远在看节目单的时候旁边挤过来两个女生也在看,其中一个说"余声又要跳舞了,她上回跳得可好了",另一个又说"她那个搭档赵荔个子好高,她们两个站一起特别养眼"。林洛远听着,心里替余声高兴了一下。

      下午第一节课刚结束,文艺委员就从座位上冲过来拍她的桌子:"方案定了!就你那个举花束什么的,老班选定了!你得帮我设计队形——"被周献明从门口看了一眼,声音立刻压成耳语,"下课再说。"随后她眨了下眼睛就溜走了。

      林洛远点头。下课的时候她帮忙在白纸上画了一列一列的人员分布图,拿铅笔标出高矮排队的位置。

      旁边座位的男生陆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歪着头,手指向一处:“中间这排要不要留宽一点?不然容易挤。”
      看着林洛远开始拿橡皮擦动,陆屿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

      到了周四,上午第二节课的课间比平时长,因为周献明临时召集班委在教室门口开了个小会,讨论下一节体育课。
      文委和体委站在门口举着画好的入场式方案跟周献明比划着,文委一只手在空中划来划去,嘴皮子翻得飞快。

      周献明听完点了两下头,说了句"先去操场比划比划,看看队形能不能走开"。

      体育课快上课了,教室里一阵椅子推开和书本合拢的声响,有人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

      林洛远合上本子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李梦潭转过身朝她喊:“你等等我一起!”
      然后立马从座位上弹起来两步跨到她旁边,两人并肩跟着人流往楼梯走。

      操场上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塑胶跑道有些发软。文委和体委站在操场中央像指挥官,体委一只手举着方案纸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标注位置,文委一个个细指。
      全班按照排好的队列站成几排,高的在中间矮的在两边,前面一排弯腰后面一排举花束。

      林洛远站在第二排偏右的位置,旁边是李梦潭,每个人手里举着一把从道具室借来的塑料假花,花瓣是亮蓝色的,在日光下晃眼得很。

      "举高一点!",文艺委员在后面喊,"第二排再高一点!对,就这样!入场的时候先走三步再举——三、二、一——”

      队列按照口令举花,塑料花瓣在风中微微抖动,几十朵蓝花同时升起来倒也有一种整齐的好看。

      中途休息的时候林洛远和李梦潭靠着操场边的栏杆晒太阳,李梦潭看着操场外围的树,忽然冒出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心情挺好的?”

      “还行吧。”

      “你上学期有一阵子看着老蔫蔫的,”李梦潭偏头看她,“这学期好像精神多了。虽然你还是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多,但你笑起来比以前快了。”

      林洛远咬了一下吸管。她想说她确实最近心里多了一个心思,但这个心思,这个人,这个存在,她没法对李梦潭说。于是她只说:“大概因为秋天到了吧,就快不热了。”

      “秋天到了就开心?你这是什么物种?”

      “落叶物种。”

      李梦潭笑骂了她一句。随后都归队继续训练。

      排着排着,林洛远举着手臂的时候目光越过前面一排同学的肩膀落在操场对面的看台上。

      看台顶层有几个女生坐在那里看他们排练,方蔚坐在其中,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目光落在操场这边,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冷淡。

      她的视线穿过操场上大半同学的身影精准地落在林洛远身上,三秒钟之后移开了,偏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没笑。

      林洛远把目光收回来,按照文艺委员的指令把手放下又举起来,重复了三遍。塑胶跑道上被太阳晒出的胶味淡淡的,混着操场边灌木丛里被阳光烘出的草叶气味。

      排练结束往回走的时候李梦潭凑过来低声说:"方蔚是不是在看我们?"

      "好像是吧。"

      "她干嘛老看我们班,又不是她们班排练。"

      "可能正好坐在那儿。"

      李梦潭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说,拉着她回教室。她们经过操场边的水洼时林洛远低头看了一眼,水洼里映着两个人的倒影和一大片淡蓝色的天空。倒影里她旁边多了一个人,但也只是影子而已,很淡的,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云。

      两个人跟着人流进了教学楼,楼梯上挤得满满当当的,中午的日光从窗口照进来把每个人的侧脸都照得很亮。

      上了三楼走廊的时候一个人从侧面快步走上来,差点撞到李梦潭,李梦潭哎了一声,抬头看见是苏瑜,他手里端着一杯从食堂自动贩卖机买的热奶茶,盖子没盖紧,刚才一晃奶茶溅出来一点在手指上。

      "你跑什么。"李梦潭拍着袖子说。

      "渴了。"苏瑜说。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奶茶烫到的手指,甩了甩,把奶茶杯换到另一只手里,朝林洛远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校服,袖子挽到肩膀处露出晒成麦色的胳膊,手指上沾了一点奶茶的痕迹,也没擦,就那么走进教室去了。

      李梦潭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转头跟林洛远说:“他是不是又长高了,我感觉他现在比上学期高了一大截。”

      “你天天见他还看得出来?”

      “我就是觉得他站我跟前的时候我得仰头了。去年还不用。”李梦潭咬牙切齿。

      林洛远失笑,捏了捏李梦潭牵着她手的手背。

      中午林洛远路过舞蹈教室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音乐声。她停下脚步从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余声和赵荔正在排练,两个人都穿着宽松的黑色练功服,在木地板上滑行、旋转、交错。

      音乐是某种慢的钢琴曲,调子空旷而辽远,她们的动作配合得很默契,赵荔托举余声的那一下,余声整个人轻得像一片被风托起来的叶子。

      她没有推门进去打扰,在门外站了几分钟,直到音乐刚好停了才转身离开。走的时候心里很静,是那种看过美好的东西以后才会有的一种安静的余韵。

      傍晚天空又变回那种高而透的秋日蓝色,夕阳挂在天边不急不缓地往下沉,把整个学校罩进一层温暖的蜜色里。

      快放学林洛远收好书包准备走的时候,陆屿从旁边递过来一包糖,橘子味的硬糖,包装纸上画着一瓣橘子。

      “我妈买的,太多了,”他说,“分你一点。”

      林洛远道声谢,接过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橘子味很正。
      她含了一会儿,舌尖顶着糖果在口腔里滚来滚去,走出教室经过走廊那面穿衣镜的时候,她含着糖对着镜子里自己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她也笑了一下,旁边那个人站在身后不远处,看着她含着糖笑的样子,模糊的轮廓上像是也有一个笑的意思。

      她走下楼梯,出了校门,推车的时候把剩下的橘子糖放进校服口袋里。风迎面吹来,凉而软,她踩着单车汇进傍晚的人流里。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一个路口延伸到下一个路口,整座城市开始进入夜晚。

      路上她骑着车穿过一段种满银杏的小街,银杏叶刚刚开始变黄,边缘镶着金边,在风里轻轻抖动。

      她把自行车骑得很慢,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细碎而好听着。后视镜里那个人骑着车跟在她旁边,跟了整整一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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