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凉风依鹤

17、捕风·下 13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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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风声缓缓睁开眼，转头小声地呼吸。她已经很熟悉这个专门为她设立的疗养室了。不开灯的时候疗养室四壁下方的荧电灯管发出浅浅的蓝光，让林风声想到了存储仿生人们备用身体的标本室，那里也是这种冰冷又悠远的银蓝色。
　　她关闭电子香薰，拔了身上的各种管子，试图坐起来。但头昏昏沉沉，她只好半靠在床头，吃力地喘着气。
　　回到青宙有一年了，林风声自使用了高负荷精神武器后，无论战役大小，只要她在，青宙便所向披靡。并非是人类没有能驾驶这类武器的人了，而是对战青宙，人类并不至于花这么大的力气召动大规模情绪驭驶师。即使召用了情绪驭驶师，也只是一些较低等的。在情绪激能中，负面情绪显然是最容易达到合格数值的，但这类人使用不了特别强力的武器，并且情绪也不稳定，所以他们虽然人数较多，但品阶也比较低。不过即使这样情绪驭驶师的能力也比一般士兵出色太多，毕竟成为他们首先是要有极其强大的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
　　普通的愤怒、嫉妒情绪被屡次激发，本来就很容易出现精神问题，加之使用越强大的武器，对大脑精神状态的消耗是难以避免的，所以成为情绪驭驶师门槛极高，在所有军队里只能达到3%的人可以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起初林风声的武器配置是一艘她的个人飞船和她惯用的粒子聚位仪，后来在成功激能后她拥有了一把长管枪。长枪在枪柄处有一个传输仪，林风声脑部与其连线后就可以将意志灌输进去，枪口就会凝成银蓝的激光。近乎悄无声息，林风声就能切开一艘飞船。
　　不过在她发现每次使用后，她大脑都会变得迟缓，汹涌的思念与爱意会抢占走原本属于理智的位置，并且会严重透支她的脑力。这一情况可不利于发生在战场上，所以她也用的很少，她找图卡蒙特商量了一下，把长管枪稍作改装，在不用远程射击的时候当作长枪使。这把枪其实装上普通子弹也能用，只不过林风声喜欢近战，加上她有着极大的精神优势，用枪反而限制了她。
　　但是有的时候，青宙监测到有靠近的人类小队，为提高效率，就会派林风声带上她的枪快速解决掉他们。由于当初林风声在他人面前隐藏了她的真实情绪，她武器上的传输器其实并不适合她。并且又没有相应的心理医师，林风声在每次作战后都损耗很大，要至少睡上一天。
　　林风声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从这个房间里醒来了。她坐了一会儿，起身拿起放在小桌上的粒子聚位盘，走出疗养室要去找图卡蒙特。
　　由于她嫌麻烦，不喜欢见个人还要各种程序，林风声习惯性地隐去身形，直接去找图卡蒙特。
　　她经过了略显压抑的金属密闭走廊，来到外面，瞥了一眼青宙高楼中心的假树假花草，抬头看向另一侧，御风飞上对面那栋高楼，又在窗户前调整了空间维度使自己融入合成单向玻璃来到楼内。她走到图卡蒙特工作室的门口，正打算现形敲门，却突然听见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人。
　　“但是青仅存的遗物，你不能再这样消耗下去！”
　　“那造物师的意思是，让我自己上战场？青已经离开了，我接着倒下，然后青宙再无执政官，然后仿生人重新被抓回去，是吗？”
　　林风声不动声色地穿墙进去了。
　　图卡蒙特面色阴沉站在他的工作台边，凝视着穿白袍的金发青年。执政官现在这样与林风声上次看到的他不一样，他用白色的发带扎了长发，披在一尘不染的白袍上，摘下了金边眼镜。摘了眼镜的他少了之前的斯文气，一双紫水晶色的眸子仿佛能摄走人心。此刻他的笑容也并不是像上次那样游刃有余，他的眉毛上挑，眉尾有向下，笑得似乎还有几分委屈和难过。
　　好巧不巧，林风声刚把头探进去，就正好碰上靠在门边上的执政官，猝不及防对上他的正脸。
　　林风声知道他这样是故意的。执政官似乎知道自己这个样子格外动人，林风声突然想起执政官的往事，意识到清青当初让他戴上眼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是在保护他。
　　他有着一张超越性别意义上的美丽的脸，尤其是做出这种表情时，易碎的美感在他身上更得到了极致展现。像雨滴落在草尖上刹那的破碎，如水晶折射开千万点虹光。
　　林风声这才发现执政官其实并不高，只一米七五左右。他披着白衣，少了穿制服时的飒爽，周身温润极了。他的脸庞白净，耳根下的颧骨线条也很柔和，明眸皓齿，漂亮的惊为天人。致命的纯粹感在他身上绽放得淋漓尽致，而在他袍内的上衣口袋里插了一朵白色蔷薇。
　　哀伤的笑容只停留了片刻，执政官垂眸轻声开口：“这不是理性的判断，造物师。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激动，她只是一个被我们造出来的仿生人。而且你也看到了，她的精神主导力是悲伤，她成不了人类。只要我在，我们拖得起这个时间去找人脑，叫她去地球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林风声一惊，扭头看向图卡蒙特。图卡蒙特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是你第一个制造出来的仿生人，你很珍视她。”执政官继续慢条斯理地说，“但往后我们将会制造更多，你会有更多的仿生人作品。”
　　“可那是……青的大脑。”图卡蒙特的声音十分沙哑，似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提颂莱诺，你忘记你现在所拥有的情感力量，你如今的地位，是因为谁了吗？”
　　执政官闻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确实，我是因为人类杀了她才拥有了恨的情感，我和她的故事也的确……很多人都为此惋惜。但你，你只是一个早期被我们救的仿生人中的一个，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青有这么大的执念？”
　　图卡蒙特说不出话，他沉默了好久，转身去开门：“我去看看小声。”
　　提颂莱诺侧身悠悠地让开一步，对着离开的男人说：“你我都是仿生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青宙。”
　　“知道了。”图卡蒙特应了一句，加快步伐离开。
　　“一切为了青宙。”
　　这位身材高大的造物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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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走一步的林风声靠在疗养室内的门侧，手中团着急速旋转的风。
　　等了几分钟图卡蒙特脚步渐近，林风声手心轻轻拨动圆盘。门打开，图卡蒙特刚踏进一步，林风声拨动最后一格，一瞬间，二人的表面空气开始扭曲，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幽蓝的疗养室里。
　　图卡蒙特一踏入林风声的异空间，便警觉地矮身向后肘击，林风声侧身避开抬手就是一拳。图卡蒙特受了她一拳，猛地转身踢向她。图卡蒙特这一脚的力度林风声再清楚不过，她直接后仰躺倒在地上，向一侧滑开，同时伸出手打了个响指再一挥，图卡蒙特背后猛地一阵狂风袭来，险些些将他掀翻。林风声一躬身弹起，风在他身下凝成强力的风场，驭风的少女居高临下横腿击向他的头部，被图卡蒙特拽住小腿，便又趁势弯曲以锁住他的咽喉。
　　图卡蒙特正欲抬手抓住她的腰，将她向下掷，盘了长腿坐在他肩上的人化出一把风刃贴上他的侧脸。
　　仿生人不怕被斩断脖颈，但大脑只要稍有损伤，便很难再恢复到原来那样了。
　　“小声，你认真的？”
　　林风声爱风，她喜欢乘风而行，喜欢让风吹干自己的长发，拂过自己的脸颊，但很少会把风化为杀人的利器。
　　她杀气四溢。
　　“地球，怎么回事，说。”
　　“你都听到了？”
　　“一部分。”林风声见他没有敌意，稍收敛杀气，方才飞速旋转成风刃的空气此刻像是蒲公英般散佚开，重回到原来轻柔的形态，看不见也摸不着。
　　见此，图卡蒙特知道林风声并未被情绪所控制，悄悄松一口气：“提颂莱诺监测不到这里，你先下来，我和你说。”
　　林风声一双深蓝的眸子有暗流在洄环，她考虑片刻，松开双腿在空中翻了个身，与图卡蒙特拉开距离后站定。长发翻飞。
　　图卡蒙特揉揉脖子，四处看了一下，发现周围并不是熟悉的疗养室，而是混沌的黑红色物质在周围用肉眼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流动。
　　“这里是……”
　　“粒子聚位仪中的红石空间相当于黑洞。我的黑洞。”
　　图卡蒙特闻言忍不住张大瞳孔：“这种纯度这么低的暗物质矿石也能发育成黑洞？”
　　“自然发育不行。”林风声拨弄着圆盘，它中间的红石消失不见，但在那个空穴处却隐隐有着一种奇妙的能量场，图卡蒙特能感受到那正是维持这个空间的能量来源。
　　可控制的黑洞……图卡蒙特用复杂的眼神打量着林风声。
　　一具与风共鸣的身体，一个作用十分鸡肋的仪盘，到林风声手上就能被她玩出花来。
　　“地球。”林风声冷着声线提醒他。
　　“提颂莱诺，也就是执政官，他有要降临地球的打算。这也是我最近才知道的。”
　　“他要干什么？”林风声沉声问道。
　　“夺取那里的人脑，拥有一个稳定的根据地，大量制造仿生人。而当我们那个文明的人类发现这一切时，他计算过了，那时他会有足够强大的与之抗衡的力量，至少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追着打。你知道的，他很有野心。”
　　林风声早就知道，从提颂莱诺要她掌握精神武器进行反击那次开始。
　　“你的态度呢？”
　　图卡蒙特笑得无奈：“你也听到了，我并不认同。”
　　林风声盯了他好一会儿，最后用很轻的音量说：“我也是。”
　　“小声，你成为‘人’了吧？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懂得克制，懂得爱，懂得伪装的人。”
　　林风声刚缓和下的表情又紧绷起来。
　　图卡蒙特是一个多么了解她的人啊，就好像父亲了解他的女儿一样。
　　“你爱上了一个人，对么？在地球。”
　　林风声不相信一个仿生人能有这等敏锐程度，她挑眉问他：“你也爱过什么人？”她想了想，转而想到先前听到的对话，“青？”
　　图卡蒙特闻言突然大笑起来，让林风声觉得他笑得突然又苍凉。他用近乎慈爱的眼神看着林风声：“青是……我的女儿。”
　　“女儿？”林风声惊讶，“所以，你原本就是人类？”
　　图卡蒙特苦笑：“青要随提颂莱诺建立一个仿生人的宇宙，我拦不住她，但又放心不下。我改造了自己，帮助他们一起建立他们的天地。青是那么爱他，纵使我一开始斥责她，但最终我还是妥协了。哪怕青早已为她所斗争的而牺牲，我还在这里帮她。”
　　林风声被图卡蒙特的目光刺中。方才提颂莱诺和图卡蒙特的对话又一次回响在她的耳边，林风声猛然意识到一直有一件不对劲的事。
　　一件被她忽略，理所应当糊弄过去的事。
　　她征战这么多年，可以说是青宙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战士。但即使是她也从未捕到过任何一个活的人类。所有与她战斗的人类都会在受致命伤后自行选择脑死亡，仿生人根本没机会得到人类的大脑。
　　“我的大脑，是青的？你这些年都把我当成了她？”林风声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我一直以为，我是武器，是工具。而在几分钟前，我知道我是你们攻略地球的媒介，是战争的消耗品。现在我又知道，原来我还是个——”
　　“不，你不是。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青。”图卡蒙特接过话头，“你的大脑经过彻底的清理，你的外形也是由一个不知情的设计师设计。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养大了你，你对我来说，是另一个孩子，这点我分得很清楚。”
　　“不，不是。”林风声再次让自己冷静下来。从进入这个空间开始，她已经克制自己的脾气好几次。“你对我的好充其量也不过是珍视我，这不是爱。这点你得承认提颂莱诺说的没错。”
　　“我……”
　　林风声闭上眼，很惊讶自己还能笑出来：“我不在乎你有没有爱过我。但至少我不愿当替代品。你既说没有把我当青，那你自然不会对我产生什么多大的亲人之间的爱。充其量你对我的关心只是老师出于学生——就像一直以来我称呼你里的一样，导师。”
　　林风声从未在他们原来那个星球生活过，但她知道那个星球糟糕的精神状况，人类的情感缺失，让很多人宛如机械。他们的大脑里有太多的杂质，很难投入大量的情感只集中在一个人或者事物上。林风声知道青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图卡蒙特在爱妻逝世后把所有的爱灌注入他的女儿身上，甚至为此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重新去爱一个别的人了。
　　想到这里，林风声脑中突然跳出来另外一个人。
　　在那颗遥远的蔚蓝星球上，有一个人也这么爱她。但是林风声不希望白延像图卡蒙特和青一样，这样太苦了。她在觉醒出人类的意识时就已经体会过生存在一个全是机器的地方的感受了。
　　那是令人肌骨生寒的恐惧与胆战心惊的孤独。
　　“真是绝情啊小声。”图卡蒙特哀伤地低笑两下，“不过你能这么想那很好。但我还是要和你说一声对不起，没能让你感受到爱。”
　　林风声低着头没去看他，冲他挥挥手示意自己并不在乎，问他：“关于地球，有什么办法不让提颂莱诺得逞吗？”
　　“找人类，找人类去。”图卡蒙特从自己悠远的回忆中出来，又重新恢复原来不苟言笑的样子，“人类可以制服他。我先前还在为难，觉得没有希望了。小声，我可以帮你重新改造武器，这样适应你情绪的武器会给你少点副作用。……以‘爱’为驱动力的精神驭驶师，我估计整个星球上都没有几个。你的实力完全可以与他们平起平坐。”
　　“那青宙呢？”
　　图卡蒙特笑了：“青守护的是学会爱的提颂莱诺，而不是一个被仇恨控制的仿生人。而且啊……”他又笑了一声，摇头叹息，目光里满是眷恋与温柔，“那丫头啊，终归还是太傻了。我不怨她之前所为，她应该也不至于怨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