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中冓之言，不可道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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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暗卫处回来的沈翼，见到和熙宫内宫空无一人，他惯常呆的角落潜伏着一名暗卫的时候，心里暗暗诧异着。见到内宫青砖上跪着的，是风尘仆仆的沈青大人，他就更加觉得不对劲。当包含着他名字的只言片语飘到他耳边的时候，他蛰伏在一边，静静地听着。
“皇上，您让老臣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沈翼认得出这是沈青的声音。当年意气风发的左参政也就只剩下了这一把苍老的嗓音。而当年在沈家训练的自己，当年在沈青后亦步亦趋的自己，又怎能想到今天。
“舅舅，有些事情你不必问的。”女皇的声音与上次在江阳沈府的时候截然不同，声音里弥漫着威严气势。
一般朝臣听到这个声音早就噤口不言了，沈青听得也不由得一抖，但是思及自己入宫的目的，他硬着头皮道：“皇上，老臣以为，沈翼不宜留在皇上身边。皇上已有后宫无数，若想补充的话下旨采选就是了。又何必纠结于沈翼一人，扰乱朝纲呢。”沈翼听得呆了。当年就是沈青一手把自己送入曾经的秀葳宫现在的和熙宫的，不宜这二字又是从何说起。
“舅舅，天下男子虽多，但沈翼只有一个。朕决心已下，就不必多言了。你还是去太后那里叙叙旧罢。”
沈青抬头看着宝座上不耐烦的女皇，心念风驰电掣一转，脸色忽而惨白，颤声道：“皇上你都已经知道了？”
翟日月冷笑一声，手拂过椅子上雕龙刻凤的花纹，道：“你终于问出口了。沈青，枉朕那么信任你，你却从来没有和朕说实话。”
沈青双膝一软，瘫软在地。翟日月却没有停口，继续道：“当年朕没有登基的时候，你把沈翼送到秀葳宫，说是沈家的死士。朕当年心里微有疑惑，却没有问。朕登基，你被迫离开朝廷时，你告诉朕，其实沈翼是你与外室的孩子，你让朕好好照顾他。朕也答应了你。后来朕远征斯坦，回来路过江阳，你又一次骗朕，坚持说沈翼是沈家的子孙。外人皆说朕多疑多思，可唯独对你，对沈家，朕毫无怀疑。朕为了成全沈家的声名，让沈翼当了六关大都督，当时还念着等沈翼凯旋而归，重归沈家家谱,重振沈家前朝的辉煌。可是，若不是朕无意中让暗卫追查别的事情，才发现沈笑桃，沈笑竹根本不是你的女儿！朕就开始怀疑沈翼的身份……”
沈青哀号着，“明珠，明珠，求你不要再说了……”
翟日月屈身下来，眼睛望着沈青绝望的神情，毫不留情的说：“不要叫朕乳名！你知道朕费了多少心力吗？舅舅。当年你从钟韵宫抱走韵贵人的新生儿的时候，你有没有想到有这么一天？”
沈青已经泣不成声。
翟日月叹道：“舅舅啊舅舅，你应该想到的。朕知道你与母后兄妹情深，愿意为了她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替她扫除任何障碍，可是，当年的你为什么不把沈翼直接去除，而要放在沈家的训练营里，十几年后，又送回这皇宫里？”
沈青匍匐于地，久久才回答：“是老臣的一念之差啊。不知皇上对于沈墨这个名字是否有印象？沈墨是我们沈家兄妹中的老三。小竹正是他的遗腹女。沈墨是庶出，从小不受我们的嫡母待见。他在外面认识了位闺秀，一见钟情从此暗结珠胎。沈墨知道嫡母不可能让她入府，所以舍了命去拼军功，以期以后能明媒正娶。谁知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那位闺秀知道我与沈墨情深，大着肚子跪了来求我，于是我才纳了她为侧室，把小竹算成了我的女儿。而皇上你可曾知道，那日白天我那位侧室刚刚九死一生产下了沈墨的骨肉，然后就撒手人寰。那日晚上我就教人买通了韵贵人身边的侍女偷出了还是婴儿的沈翼。我本是想一了百了的，只是听着屋内小竹凄苦的哭声引得我手上沈翼的哭声顿起，想起她刚一出生就父母双亡，身世凄惨。忽而想给太后，给小竹，给沈家，甚至给自己积些阴鸷。我沈家几世将相，皇恩到老臣这一代就已所剩不多。老臣本以为这件事情做的隐秘，韵贵人当年产子之事无人知晓，只是没想到仍然被陛下知道了。”
翟日月语气稍平：“就算你为了沈家积些阴德，大不了你将沈翼一送了事，又何必将他安插在朕的身边。朕登基时的局势你不是不知道，那时候若有人知道先皇有子嗣在人间，焉能轮到朕即位。就算现在，朝中想必仍然有大臣认为朕是女子不配大统，沈翼的存在，已经威胁到朕了。”
沈青叩头不止道：“可是皇上已经控制住朝野上下了，不是吗？臣犹记得，小时候，皇上你身边危机四伏，何曾有一天真心快乐，享受手足之情，父皇宠爱，臣也是看着你小小年纪逼迫自己学习御下之道，四书五经，所以私心以为你可能需要有人陪在你身边……”
翟日月语气冷冷，道：“舅舅你是脑袋进水了吗？正因为有沈翼的存在朕皇太女的位置才不保。你也曾经是朝中重臣，这点政治觉悟都没有？朕身为天子，一言一行自然以朝事为重，你若多些心思在朝政上，多些心思教育沈家子弟，少些心思揣度这些有的没的，沈家也不至于一败涂地，堕落到须要朕提携沈家入赘的女婿，沈家是百年老姓啊，真是耻辱！这些且不提，朕且问你，你今日来为何？朕受命于天，上承圣人之道，下济万民之苦。就算他是我的亲哥哥，也不能改变什么。莫非你以为你就能阻止得了朕？”话说到最后已经是一片萧杀。
沈青喃喃道：“我没有以为能阻止得了皇上，只是觉得皇上需要知道这些，但是现在看来还是…… ”
话未说完，只听得内殿角落一声惊呼，“沈侍卫！”
翟日月心下一沉，转眼看去，风吹起重重罗幕，一身皂衣的沈翼站在阴影里面，脸色苍白似鬼。
旁边跳下一名暗卫，头已经磕的铁青：“皇上，沈侍卫他轻功太好，奴婢一时间没有瞧见……”
翟日月从宝座上弹开，讷讷道，“你回来多久了……你听到了……其实有些事情……”
沈翼双手攥拳，鲜血一滴一滴的从指缝流下，染得和熙宫暗金的地毯一串殷红，眼睛从难得流露情绪的女皇脸上掠过，却忍住不看她，直视丝丝袅袅的香炉：“皇上，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翟日月如实道：“你到边关的第三年，朕亲征牧野半年前的事情。”
沈翼脑海中的画面一幅一幅的倒放着，发现每一幅都关联着眼前这冷酷狠辣，玩弄他于鼓掌之上的女皇。他缓缓道：“这就是为什么你把我带回都城，把我圈禁在这皇城中的目的，不是吗？你明明知道我从你还是翟明珠的时候就绝望的爱着你，你却从来没有回应过我。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也不奢望什么。可是你前几日却对我说了那些话……”沈翼脑海中想起了另外一些事情，悚然而惊，“当年你让我放在韵贵人床下面的东西，你亲手送给先皇的荷包……那是我的父母啊！”
沈翼发出一声凄厉而绝望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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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是接到晟儿的口信匆匆赶回和熙宫的。侍卫领事站在宫门处。穿过影壁，走入内室就发现晟儿站在围屏外面神情绝望焦急，见了六月仿佛见到了主心骨。六月心里一沉，转过围屏，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室内寂静无旁人。旁边凭几上水渍狼藉，打翻的茶碗倾覆于地。翟日月斜倚在垫着半新不旧龙纹垫的罗汉床上，左手里攥着一条棉巾，右手托着额头，双肩微微颤抖着。听得有人进来，翟日月连忙抬头，却让自己一双微红的眸子被六月震惊的捕捉到。
翟日月见是六月，叹了口气，狠狠用棉巾擦了擦脸颊，复低下头。
六月的嘴在大脑运转之前就问出了口：“皇上，你怎么了？”
翟日月抿紧了嘴角，等声音稳定之后，抬头看着满脸写着震惊和关怀的六月，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六月跪在了翟日月面前，握紧了翟日月潮湿而冰冷的手。
许久，六月已经是双膝酸麻，但仍然固执的握着她的手，希望能用体温回暖女皇心底的悲凉。然后感到，自己的手背上另外一点轻柔的冰凉。两人已经是双手交握。
六月不禁紧了紧自己的手。
翟日月有些迷茫的问道：“六月，你还记得小青吗？就是在你之前的朕的贴身侍女。”
六月点点头，没有放开翟日月的手。
翟日月道：“她在朕记事的时候就侍奉朕了，对朕照顾有加。朕当年还是长公主，母后羸弱，朕也不得先皇欢心，这和熙宫——当年的秀葳宫如同冷宫一般。长夜漫漫，小青和去了的阿江嬷嬷通宵达旦的陪朕读书，灯芯剪了一次又一次。后来朕扭转了形势，当了皇帝，她也一直陪伴朕的左右。可是再后来，她就跪在这里，哀声请求朕准她二十五岁后出得宫去。朕本是不欲准的，但是她一心求去，朕最后看在太后的份上许了她个女官辅助皇陵祭祀事务。她再次跪在这和熙宫，满脸欢欣得如同那天得知朕终于登基一样。
她最终得偿心愿。而你的心愿呢？你是她亲手为朕所选，六月，你却不像她。小青她就像看到朕情绪不对就逃出门外生怕朕迁怒的晟儿一样，凡事皇家秘辛，她总是明哲保身，不肯听一个字。也正是这样，朕最后才能放她出去。而你却宣誓过你不会再离开朕，朕也没有瞒过你什么，你也从来没有让朕失望过……”翟日月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声音停了。
六月轻轻低语道：“奴婢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奴婢永远不会做有害于皇上的事情。”
翟日月却没有听见。她只是咬了咬嘴唇，仿佛在说服自己一般：“所以，朕是可以信任你的。有些事情，朕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母后。”
六月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接下来会听到什么。
翟日月的眼神悠远，好像在找回上一世的记忆：“朕的童年从被韵贵人身边的侍女向父皇告密朕偷溜出宫的那一日就停止了。韵贵人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在朕的记忆里，韵贵人活泼漂亮，见到父皇有时候连礼都没有行完就被父皇拉到身边坐着，笑着说话。那日朕央着阿江嬷嬷带朕去舅舅府里玩，和小竹小桃玩了一整日的捉迷藏，开心得紧。可是晚上父皇就气势汹汹的来找母后问罪了，说慈母多败儿，要朕立即搬出母后的寝殿自己去住荒凉偏远的秀葳宫。母后自是不肯，头发披散着哭哭啼啼的。父皇也没有改变主意，还打了阿江嬷嬷一顿板子。朕心里害怕极了。那天晚上朕溜到下人房去看趴着的阿江嬷嬷。哭着问她为什么皇奶奶身边的淳郡王比朕还小，却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阿江嬷嬷摸着朕的头，坚定的告诉朕，因为淳郡王有皇奶奶，而我却谁也没有。
从那日起朕就不再掉眼泪了，因为泪水除了能引出母后更多的泪水、父皇的不耐烦和韵贵人的冷嘲热讽外，毫无用处。没过多久朕发现其实朕还有舅舅。舅舅给我找了些先生教我，还给了我一个暗卫传递消息。这个暗卫就是沈翼。
朕那时已经意识到，除非朕登上皇位，否则朕，母后和沈家绝无好下场。柳家和杜家在身后虎视眈眈得很。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翟日月露出讽刺的微笑，“父皇独宠韵贵人，而韵贵人却是民间女子，不能再晋位了。否则母后的后位也不保。朕登基的最大障碍自然是淳郡王，朕联合了太妃，在皇太后那里做了些手脚，淳郡王死了。可是父皇年纪不大，还有生下皇子的可能。而且父皇处心积虑的为韵贵人家世做铺垫，把她的侄子过继给房家，生生把她弄成了大姓。朕担心母后后位难保。韵贵人她身体不好，朕未出生之前韵贵人怀了一胎，却生了个畸形的胎儿，韵贵人惊吓过度自此不能生育。好在沈翼功夫不赖，而韵贵人一人独大后宫也没有多少提防，朕用舅舅送进来的草药毒杀了韵贵人。然后借父皇生辰，做了一只能让人惊悸多梦的荷包送给父皇。父皇他自从韵贵人去世之后精神恍惚，再加上多年服用丹药淘空了身体，所以不出半年就薨了。朕又让沈翼偷回那只荷包，烧在了这邢窑琴炉里面。自此，朕登基的障碍全部扫除。”翟日月伸手去摸茶碗，却摸了个空，把手收回来用力的按在床边上，脸上又露出了令天下人胆寒的神情。她昂着头道：“朕登基前坏了很多人性命，登基后坏了更多人性命，朕却没有一天后悔。朕相信，这天下无一人做皇帝能像朕这样，带给万民福祉。”
六月屏住呼吸，仰视着这一刻光彩熠熠的女皇，眼神里充满了不掩饰的崇敬和迷恋。
翟日月继续道：“朕只是没有想到，当年韵贵人其实已经生下了一名男婴，只不过被舅舅掉包成畸儿。而舅舅一念之差竟然没有除掉那名婴儿，竟然培养成沈家死士送到朕身边来。”
六月惊呼出口，“是沈翼！”
翟日月点点头，不再说话。
六月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听到这些足以动摇国本的话的后果是什么，只是心里不断下沉，沉到低谷。她忽然恼恨自己当年为沈翼传递消息，恼恨自己一心撮合两人的自以为是。
六月忽而想到一件事情，开口问道：“皇上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翟日月道：“朕亲征牧野的前一年。朕本没有亲征的打算，只是担心沈翼拥兵自立，所以才自己去看看。”
六月的声音很轻很轻：“原来皇上召沈翼入宫是为了就近监视。”
翟日月蹙着眉头看着六月，“连你也这样想朕。朕是真的……”翟日月忽然咬住嘴唇咽下了后面的字。
六月安抚的把头靠在翟日月垂下罗汉床的腿边，轻声问道：“是兄妹……真的没关系吗？”
翟日月傲然不语。
六月心里忽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都是女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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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晋城跪在地下听令的时候，一开始摸不到头脑。不过他早已习惯女皇高深莫测的命令。他内心无奈的想到，好极了，刚刚看到沈翼不做万千人眼红的将军而进宫做侍卫，现在居然要自己手下最精锐的人全城追捕他。哦，还不能伤着他。皇上，你知不知道沈翼的武功有多高。光分筋错骨手就足以拧断暗卫中大多数人的脖子。
这些话万万是不能在女皇面前出口的。我不是沈翼，承受不了女皇的怒火，没有地位反驳，只能俯首称是。好在我和六月嬷嬷关系不错，看看六月嬷嬷怎么说罢。六月嬷嬷说的从来没有错。
不过今天这事情从里到外透着诡异。沈翼是我见过的最称职的暗卫，最忠君的臣子。他到底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管那么多呢。伴君如伴虎，这碗饭还得继续吃啊。
年晋城稍后递了暗号来叫六月出去。他面色凝重，长揖及地：“六月嬷嬷，这次你得帮小人。主子直说要我们把他捉住送回宫里来，不说沈翼武功超群，万一我们找不到他怎么办？主子直说要派心腹去，这事不宜声张，这也人手不够啊。”
六月叹了口气，“年统领，我也知道这事情难办。你就派心腹去找罢。这并不是一时半日能办得到的。”
年晋城迟疑道：“若我们找到沈翼却捉不住他，又如何？”
六月咬咬嘴唇，不能直说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脑海里回想着女皇之前说过的两人十几年的过节，她决定自己为女皇做主一次，后果如何自己来承担：“捉不住……和他说皇上想见他……还不肯回来，就派个人盯着他的行踪，回报就是。千万不可伤了他的性命。切记。”她庄重道。
就赌一把你对女皇的感情罢。沈翼。
你和我发过誓的，不会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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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翼并没有走得太远。浑浑噩噩的出了都城，站在官道上，看着朦朦秋雨中路上车马无数，压得地上的落叶吱嘎作响。心中除了说不出的愤懑与震惊，有一片空空的钝痛。
这天下之大，却没有自己可以去的地方。
刚过而立之年，自己前三十年的人生全部与那个不能再提的名字联系在一起。沈家训练营。沈府。秀崴宫。和熙宫。佳水关。都督府。无数军营军帐。将军府。和熙宫。
沈翼悲哀地发现他没有去过任何一处只有自己记忆的地方。
韵贵人。他默念着自己母亲的名字，豁然发现他只知道她名字里面有一个韵字。连姓都不知道。从民间入宫的女子下场大多如此。当年红颜倾城，如今不知何处掩艳土。想必前朝后宫都不会有几人记得她曾经存在过。
这也比自己的名字好。沈青曾经说过让自己做公主的一双眼，一双手，一双脚（见第四章），所以才会把自己起名叫做翼罢。一日前自己还忠诚的履行这从小便根植在自己心灵的任务，而今日沈翼只觉得这很讽刺。
自己究竟应该往何处去呢？都城在北方，沈家在南边，佳水关在东边。
沈翼扯了扯嘴角。忽而发现自己身上没有钱。
这是自然的。在宫里不会有任何时候需要用钱币，身上这套暗卫服里除了几只暗器，一把匕首，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沈翼的手忽然在衣角摸到了什么，心里一沉。
是当年那只荷包。在先皇薨前半年翟日月做给自己的奖励。自己宝匣里的其他东西都不方便随身携带，所以自己日夜带着这只荷包。
当年有多珍视这只荷包，今日就有多痛恨这段往事。
沈翼颤抖的解下荷包。荷包里夹着两只小金锞子，上面刻着光仪进宝。
沈翼攥着两只金锞子，把荷包扔在一边，不再回头。
这就是我的仅有。在我以沈翼的身份度过三十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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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叶渡。已是寒冬，不过河水尚未结冰，寒风吹得茅草屋顶簌簌作响，片片积雪落下。沈翼发现跟踪他的人终于现身的时候，也不惊讶。一开始出走的时候心绪如麻，甚至连暗卫的服饰也没换下，自己也没有可以掩藏行踪，宫中的暗卫很容易追踪到自己。
只不过比自己想象的要慢得多。
沈翼完全没有思考自己为什么没有费心掩藏行踪。
眼前穿着亚麻色衣着手压宝剑的暗卫忽而分开，一名衣服上有暗纹的头领走上前来。
沈翼脸色有些变色，“年晋城。”他缓缓念道，“没想到是你亲自来的。”
年晋城似乎拿不准管眼前手无寸铁的男人叫什么，迟疑了一下，叫道，“沈翼。和我们走罢。”
沈翼冷笑，“虽然我没办法从你们八个面前全身而退，拼掉五六个还是不成问题的。”
年晋城把手从自己的剑柄上移开，举了起来，“沈翼，我接到手下回报连夜从都城赶过来，为的就是不想伤你。我接到的命令是……把你安然无恙的带回都城。”
沈翼冷冷道，“你们还是带走我的尸体罢。活着带走是不可能的。”
年晋城挠挠头，早知道是这种情况，于是想起了六月嬷嬷所说的话，恳切道，“我自然知道是这样。可是是皇上，她想见你。”
沈翼紧抿着嘴角，心里的伤疤一下子又开始绽开。父母之恨，欺骗之恨，玩弄之恨，一桩一件狠狠击打在他的心头，鲜血横流。
沈翼忽然万念俱灰。普天之下，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这天下虽然有一部分是自己打下的，可是自己能逃到哪里去呢。
过了许久，有一个暗卫紧张的动了动，手里的兵器发出了一声轻响，惊醒了沈翼。
沈翼抬起头，望向年晋城期待的眼神，缓缓道，“我是不会再回去了。转告……”，沈翼艰难的顿了一下，“我不会再妨碍到她任何事，”忽然抽出匕首，朝自己的琵琶骨捅去，然后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跌倒在地。
年晋城抢了几步接过他的身子，沈翼的手还不停，狠狠的转动着匕首，吐了一大口血在年晋城的前襟上，嘴里继续说道，“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了此残生，望我们圣明伟大的女皇恩准。”流血的嘴角浮现的是讽刺的微笑。
年晋城伸手想去替沈翼拔出匕首止血，却发现沈翼的手指用力的抓着匕首，分也分不开，沈翼的嘴开闭了好几次，才说出了下一句话，“告诉她，沈翼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也不该存在。”还想说什么，却再也张不开嘴了，头上涔涔的汗水流下，混着各处流下的血，滴到地上的积雪里，露出下面土黄色的地面。
年晋城手指探了探他的脉息，知道沈翼这身功夫竟是废了。
年晋城已经被沈翼身上深重的绝望所感染，心中只是默默念着“狡兔死，猎狗烹”，全然不知他从头误会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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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几日便是腊月，朝中的事情虽繁杂但比起平日少了不少，太医也终于给皇帝诊了平安脉。接连换了几个太医，太医院统领才在女皇不耐烦的目光下战战兢兢的说出了“恭喜皇上”四个字。
六月连忙叫来了起居处的掌事，确认这个孩子是在允公子处得的。
翟日月立刻被安顿在床上，看着六月喜气洋洋的吩咐下面的人通报太后通报皇夫通报允公子，也微微笑了起来。
对于帝王来说，子嗣总是不嫌多的。何况允公子一向在后宫安分守己，从不与前朝通讯往来，自己对他也是很宠爱。
不多时，太后冲进了和熙宫，身后一串宫女太监侍卫，迭声叫着儿皇的名字，脸上洋溢的开心劲比在床上看折子的翟日月还多几分，半月前太后大哥，前朝的左参政沈青因病暴//毙的阴霾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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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晋城在和熙宫外已经徘徊了好久，总算等到六月得了个空出来见他。把事情一一交代给六月。六月听了，半晌无语。道：“沈翼如此烈性。皇上根本没有说要他废武功，甚至性命。何必如此呢。”
“六月嬷嬷，我也觉得是啊，可是他就在眼前把刀插在琵琶骨里面，还转了几转，”年晋城心有余悸的形容着，“小人真是没想到会这样。小人想起您临行前说的话，就没有把他带回来，小人怕耽误皇上的大事，就回来复命了。留了个人看着他呢，如果需要把他抓回来，也用不了几日。”年晋城瞒下了自己送沈翼去医馆以及留了银子的事情。
六月表面上轻松，心里惊涛骇浪，只得道：“瞧你吓的，你们暗卫不是舔着刀尖过日子嘛。你一会儿据实回皇上就好，咱们主子你也不是不知道，最恨别人隐瞒。”
年晋城点头称是。只不过他没想到自己的“据实回禀”仍然引起了极大的麻烦。
翟日月看着年晋城呈上的血衣和匕首，胃中一片翻腾。在六月迅速捧上的痰盂中干呕了几下，挥手制止了六月叫着的“传太医”，只是抹了抹嘴，略微颤抖的说，“这是沈翼的血？”
年晋城如捣蒜般点头称是。
翟日月闭了闭眼，仍然捂着腹部，忽然虚弱了很多。
虽是早已预料的结局，自己仍存半分幻想。沈翼向来沉默谦和，却没想到做出如此惊心动魄的事情。
“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和朕提起。”翟日月一字一顿的说，埋葬了沈翼在皇城中的全部过往。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中冓之言，不可道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