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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不见兮,云何盱矣 ...

  •   已经是光熙十五年的末尾,光熙帝翟日月斜倚在罗汉床上,头上带了深绿色的抹额,中央一颗明珠熠熠生光,身上披着重重的锦被,手中拿了个暖炉闭目养神。小黄门口齿伶俐的念着一本奏折,事关东地霜冻的国家大事。听得小黄门念完了,翟日月睁开了眼睛,光芒竟压过了额头上的那颗明珠。“霜冻年年都有,尤其是东地,这就是朕为何要中书省拟个总章程上来,这都几个月了,左丞相怎么还没有递上来。先着钦差下去考察救急,中书省推举人选。”小黄门应了,坐下来用朱笔批了。

      六月一掀帘子进来了,边走边笑盈盈道:“午觉后皇上精神可见好了。奴婢刚才在允公子那看了小公主,睡得可香了。允公子说等小公主醒了就带来给皇上瞧瞧。”

      翟日月眉头舒展,道:“外面冰天雪地的,别让小公主颠簸罢,朕一会儿去看她也就是了。”

      六月好笑道:“小公主是怕冷的,皇上难道就不怕颠簸了,这病好容易养得好些了,可不能让皇上再受累了。放心罢,移动的暖房最稳妥不过了,允公子也是有心人。”

      翟日月点了点头,对小黄门道,“念下一份折子罢。”

      六月看着翟日月埋在被子中的侧影,手里做着一个银红色的抹额不停,心里却在感叹不已。都道柳皇夫柳萌是掐尖要强,允公子文文气气的,可这后宫,允公子得宠多少年,就算后来有了几位得宠的娇客、杰人,允公子的懿威宫绝对是皇上心情烦躁时踏足的不二之选。这都是有原因的啊!论朝政,柳皇夫当年因为皇上准了柳家丁忧闹了多少次,而允公子的父亲升了左丞相允公子却什么也没说。论子嗣,虽然柳皇夫名下有皇太子翟珆,可是不知怎的一直不和皇上亲近。自己冷眼看着,那翟珆还是当年皇上为了巩固皇位处心积虑怀的呢!现在这位刚出生四个月的小公主是意外之喜,可是已经很得皇上青眼了。也是允公子细心体贴,每日都带小公主来探望皇上,再加上悉心照顾小公主,小公主果然可人疼。倒是皇上最近身体淘空了一般。当年刚怀上小公主的时候,因为沈翼的事情,皇上大病了一场,从此身体就不大好了……生小公主的时候也是九死一生啊……好在皇上现在也记得稍微养生,不像当年,忙起朝政来就什么也想不到了,自己和沈翼没少费心……沈翼呵……

      且不提六月脑中如何烦杂,忽听得殿外一阵骚动,六月抬眼,发现披着桃红大氅的允公子抱着小公主走了进来。皇上直起了身,下意识的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体乏力,于是微笑道:“允公子来啦。晟儿,抱过小公主给我瞧瞧。”

      允公子把手中的小公主交给晟儿,脱下大氅,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走到皇上身边半跪在踏板上,温和真诚的双眼望着逗弄晟儿手中小公主的皇上,道:“今天皇上看起来气色更好了。皇上有按时服药吧?”后半句是转头望着起身行礼的六月说的。

      六月低头答道:“回允公子,刚才奴婢服侍主子服下了。”

      允公子一笑,伸手自然接过晟儿手中的小公主,半坐在了罗汉床边,道:“她今天倒是精神得很呢,上午醒了一阵,皇上派六月嬷嬷去看的时候刚睡着。这一觉也不长。”

      翟日月的目光没有从婴儿肥嫩的小脸上移开,道:“她倒是和朕同心,朕午觉睡得也不安稳。不是乳母喂养小公主不好罢?”

      允公子摇摇头,“哪里是别人的关系,是小公主她听着看着外面新年装饰的热闹睡不着呢。说起这个,皇上可答应给小公主起个名字的,小公主都四个月了,莫不是皇上忘了?”允公子微微鼓起双腮,从六月的角度望去,既娇憨又不越礼。

      翟日月失笑道,“这怎么可能忘。你知道的,我光朝男女的名字有定例,除了平民百姓,男子大多是单字名,女子大多是双字名,朕这几天可是殚精竭虑给咱们的女儿想个好名。倒是你,朕让你给小公主起个乳名平时叫着,你也不肯。”

      允公子认真道:“她是皇上的女儿,无论文名还是乳名,都应该是皇上起才是,臣算哪棵葱呢。”

      翟日月微微颔首,嘴上却道:“你也是她的父亲呢!起个乳名不算逾矩。朕倒是得了个名字,瑾瑜,如何?”

      允公子想了想,道:“怀瑾握瑜,倒是个好寓意的名字,就是……”看了眼翟日月的脸色,小心道,“会不会有点太大了?小公主还这么小……”

      翟日月拍拍允公子的手,“就知道你肯定有意见,那取一半,怀瑾如何?朕不擅起名,乳名你可不准推脱了。”

      允公子历来是以皇上的喜好为先的,道:“皇上都这么说了臣只好从命。皇上觉得长乐这个名字怎么样?臣见小公主出生后,皇上很是开怀。希望皇上能这样继续开心下去。”

      六月在旁边听了心头一窒。她如何不知皇上为何那段时间郁郁寡欢。

      翟日月反复念着“长乐”这个名字,心里或有所感,只是微笑着点点头,而小长乐用葡萄一样的圆眼睛瞅着自己尊贵无匹的父母喁喁私语的样子,送出了无牙的笑容。温暖的宫室,窗外飞扬的雪花,一片洁白掩埋了曾经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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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熙十六年八月,当小公主周岁的时候,宫中举办了大型的盛宴,皇上更下令大赦,并把小公主翟怀瑾的名字写在了皇榜上让贩夫走卒去读,取好养活的吉利念头。

      兰州的一个小山村里,顽童从村间土道向一座茅草屋奔腾而去,到了门口猛地刹住了脚,恭恭敬敬的敲了敲木板,然后一推门。

      “羽师傅,我从集市回来了。”

      屋内有名男子坐在简陋的木凳上,手中一把小刀在削着什么。见有人叫他,只是点点头。

      顽童蹙蹙鼻尖,蹭到男人旁边,讨好道:“羽师傅,集市贴了张皇榜,我听旁边人念到,大概是皇上家又添了个娃嘞,所以大赦天下呢。你说我爹能不能放回来呢。”

      那名男子的手一歪,匕首划了手指一下,渗出细细的血珠,顿了顿但却没停,“小虎子,你爹不是重罪,应该会赦免的罢。说给你娘听了没?”

      小虎子笑得天真烂漫,“那是自然!我娘这会儿正在拉着王大娘说这事呢,我就想先来看看师傅。师傅,你手中这是什么东西啊?”

      羽师傅举起来给小虎子看着,“这是木头的判官笔。上次小达子和我说他想练个和大家不一样的兵器,我就给他做一对判官笔罢。”

      小虎子大为叹服:“羽师傅,你好厉害!一边要教我们练拳脚、练短剑,一边还教小达子练这什么笔。羽师傅,你在受伤前到底是做什么的?肯定是行侠仗义的大侠!”

      羽师傅嘴角微微上挑一下当做了笑意,“师傅现在这身子骨也就不提当年勇了。对了,你帮我通知一下,明天卯正,村东头继续给你们这群小鬼头上课。”

      “好嘞!”小虎子答应的爽脆,一溜烟就走了。

      这羽师傅当然就是当年的沈翼。

      一年多前在枫叶渡,他自绝武功,伤势不轻。虽然年晋城送他去了医馆,但他心里沉重绝望乃至轻生厌世,又岂是扁鹊再世可以救回的。好容易花光了钱财养好了外伤,他卧床休息之时已无数次想自己以后的去处。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暗卫光顾,沈翼也就相信其实翟日月并没有赶尽杀绝之意。毕竟这天下安稳,自己又重伤在身,对她已不再有威胁,不是吗?沈翼厌恶自己的姓氏,因为正是当年的沈青导演了这一切。翟是国姓,他又不可能对外宣称自己真实的姓。而生母韵贵人的姓氏他又不清楚,所以他把翟拆开,自陈姓羽。由于普通百姓无论男子女子通是二字名,他便仿照大部分没有专门起名的百姓,管自己叫做羽阿大便是了。

      从此世间没有了沈翼,羽师傅可以避开热闹繁荣之地,来到了兰州的这个小山村,以教授当地孩童武功助考武榜为生。武榜就是当年翟日月为了选拔能对抗仡仡的民间高手而开设的,每五年一次,是大多数平头百姓晋身官宦的唯一途径,虽然选拔苛刻,但还是应召者众。羽师傅虽然内力已失,但是招式和经验还在,启蒙孩童是绰绰有余的,于是就在这里呆了下来,已经有大半年了。

      小虎子走后,沈翼发了会儿呆,才发现自己手上的伤口还没有处理,默默的扶着椅背站了起来,去摸布条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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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熙十八年秋,翟日月眼疾又犯,看不清楚文字,烦躁之下杖责了读错数处奏章的小黄门。和熙宫内鸦雀无声,只有香炉里哔哔啵啵的声音。六月迎接到晟儿求援的目光,想了想,温声道:“皇上,留香苑内菊花正好,岚杰人想必在抚琴,陛下去看看?”

      玉辇到留香苑门口,翟日月执意步行,六月只好示意晟儿与她左右架着皇上。留香苑里玉光艳艳,花色深浅,可惜随行之人无一人有心思欣赏。皇上忽道:“太子读书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吧?随朕去看看。”

      阻止书院门口的黄门进去通传,翟日月走到后门处向内张望。十岁的皇太子已入学四年,太师是世间大儒郑经,老先生已经七十有余,颤巍巍坐在板凳上,讲解《道德经》“圣人之道,为而不争”一段。精妙之处,翟日月为之颔首。

      忽听得轻微的嗤笑,老先生止了口,正容问道:“太子何故发笑?”

      翟日月听得皇太子翟珆口舌哓哓的分辩,迂腐、拘泥之词夹在其中,心中哑然。不由得想起了当年柳皇夫未进宫的时候也和自己的启蒙师傅吵了起来。原来这不尊师重道的个性也是会遗传的。只是她心里暗暗皱眉,自己为帝,做得有些事情虽不合道德圣人之道,可自己表面上崇尚经典,祭天祭圣,笼络了文人的心。太子这锋芒毕露竟是结合了她和皇夫的性子,这可不妙。更加想起太师以前提过的翟珆侍读引着太子看些旁门左道之书,心中忧虑更甚。

      满宫繁荣的秋光并未削减翟日月心中郁闷分毫。

      翟日月转过身来,颓然道:“去懿威宫看长乐罢。”脚下一个踉跄,被六月死死的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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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州甫入秋已下了几场雪,羽师傅旧疾发作,不得出屋,只在学堂内给幼童少年讲解兵法。

      学堂内烟雾缭绕,煤烟味四起,羽师傅几乎看不清最后一排孩童的脸。

      在学童郎朗背诵声中,沈翼不自觉紧咬下唇。当年行军打仗留下旧伤极多,阴天雨天两肋疼痛难忍。

      身体的痛苦再多也没有心里如小虫咬噬的空虚难熬。

      四年来没有一晚不梦回都城或战场,可梦里的自己却拒绝再见女皇的脸。于是每每强制自己从夜半时惊醒,睁眼静数滴漏声到天明。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四年,还要再过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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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太医,你去把这话和太后解释,我只想听实话。”六月森然道,一身一品嬷嬷的服饰,面上寒霜是宫人们从未得见的。

      章太医磕头如捣蒜,把心一横,道:“大嬷嬷,老臣医术寒微,如皇上再继续咯血下去,很难再从床上起来了。”

      六月冷冷的眼神扫过其他几位医正,“你们也是这样诊断的?”

      众人磕头不止,心里均暗暗叫苦。都以为六月嬷嬷温和,没想到却是个笑面虎。

      “你们给我管严了这张嘴!胆敢泄露给太后,皇夫,后宫内任何一个人,我让太医院陪葬!”六月毫无顾忌自己是否有这个权限,只是听到女皇身子竟然抱恙如此的时候,心头怒火中烧,非得拿人泄愤不可。

      返回和熙宫,六月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面色和缓的走进内宫,接下晟儿刚刚重新加热的汤药,来到龙榻前劝药。

      虽是盛夏,但宫内门窗紧关,女皇也着厚衣闭目在床上躺着,听得六月的声音,并不睁眼,只是嘟囔道:“六月,朕现在不想吃药,放一边吧。朕想睡一会儿。”

      六月咬了咬下唇,见女皇疲惫已极的样子,欲言又止,只是说了个“是”。

      又是满室安静。只有六月俯身看着龙榻上躺着的女皇的苍白面容,失去血色的嘴唇,和不再用墨遮掩的霜鬓。呼吸不由得变得更轻。

      不知过了多久,女皇嘴里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六月,你还在吗?”

      “六月在。”

      “朕想朕是看不到长乐长大的那天了。”

      六月的泪忽然如泉涌出,染花了精心修饰的眉眼,因竭力掩饰抽泣声而内脏纠结,双手放在女皇的肩头,好久方道:“皇上,你会有那么一天的。”

      “六月,你是这宫里跟着朕最久的人了。朕登基二十二年,振兴大光,朝野安宁,百姓安居,朕很知足了。”

      “皇上,六月从来不在乎这天下是如何,六月只在乎你是否平安喜乐。你若不在了,六月定会随你而去。”这句话六月盘踞在心中十五年。而今一朝脱口而出。

      几声急促的轻笑,女皇睁开双眼看着面前哭泣不止的六月,“原来你也和他怀着同样的心思。六月,你不能,你要辅佐太子好好登上皇位,更重要的是,你要看着长乐度过她平顺的一生。朕杀了那么多人,黄泉之下不会寂寞的,朕不需要你陪。”

      六月绝望的摇头,“皇上,太子怎堪大统。陛下当年是那样对待柳家的,而太子一向与柳家亲近,若太子继位,太子会如何对待皇太后,如何对待杜家,皇上辛辛苦苦制衡势力的努力会付之东流啊。”

      女皇在枕上微微摇头,“你说的这些朕怎么不知,病重以来,朕才明白,朕一直以为朕能为所欲为,做之前君王想做而未做的事情,原本就是做不到的。朕拟了几道旨意,你知道放在哪里,希望能稍微弥补之前朕肆意妄为的后果罢。”

      说了很多话,女皇稍稍气喘,平复了一下道:“朕真的累了,歇歇。一会儿你把长乐带来给朕瞧瞧。朕年轻的时候避孕伤了身子,还好上天赐福,有了长乐。六月,上天对我已是不薄,朕不能再妄求什么。”朦胧中已经睡去。

      六月呆愣着望向女皇的睡颜,目光在她不久前刚刚亲自抹去血迹的嘴边逡巡。许久,她站起身来走向晟儿,郑重吩咐道:“晟儿,我要出去几日,这几日你一定要照顾好皇上,直到我回来。否则,”六月目光忽而凶狠,晟儿吓得一缩脖,狠狠地点头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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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熙二十二年仲夏,兰州县城的赶集日热闹非凡。这几日羽师傅心悸失眠,以前夜晚还能睡一两个时辰,现在一个时辰都不到。与小虎子的父亲——一位卖扇子的小贩在集市道别,羽师傅去了县城唯一一家医馆抓了服药,来到酒馆的二楼乘凉。

      忽然酒馆门口一阵喧哗,有官爷驱赶客人的声音,然后楼梯纷纷的响,羽师傅偶然看去,脸色变了。

      是暗卫的服色,已有八年未见。

      二楼的客人也已经被驱散,然后楼梯又是一阵轻响,一位女子在暗卫的扶持下走了上来,身穿藏青短打,外罩披肩上全是尘土。是六月。

      两人对望了一阵。六月的眼光从沈翼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拉碴的胡须,简陋的衣饰,微微伛偻的腰以掩饰旧伤疼痛一一扫过,而沈翼惊异地发现六月除了身上服饰是内造不似他的简陋,看上去境遇并未好上几分。

      沈翼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六月起先没有开口,似乎在思忖沈翼只是想问她还是要问另外的问题,她最后回答道:“她身边还有晟儿在照顾,不必担心。”

      沈翼刚想开口辩驳他并未担心,但张了张口,没有说出来。

      两个人相对沉默,夏日沉重燥热的空气似乎已经被凝固。

      沈翼想开口问她到底所来为何,是不是想取自己的性命,是不是朝中有变,却一句也没有问出口。自己这八年如同行尸走肉,性命在不在又有何区别,朝中是否有变又与他这个乡野村夫何关。

      六月从怀中掏出了一卷宣纸,递给了沈翼。

      沈翼展开,心中忽然生出百种滋味,让他紧紧钉在板凳上,动弹不得。

      那是写在纸上的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字体是沈翼在梦中无数次描摹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是皇上的字。皇上的笔锋雄健洒脱,不似女子,这句诗开头六个字写得酣畅浑厚,可是那个翼字,却只留有小小的墨点,看得出下笔之人几次想运笔写出这个字,却始终没有写得出。

      六月殷切的看着沈翼,道:“整整八年了,皇上未曾派人来打扰你的生活。那是因为,她以为你在这边会过得更好。可我看不见得。我这次来,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不随我回都一趟,会有终生悔恨之贻。”

      沈翼想说什么,只是喉咙里似乎堵着棉花,他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六月的话已经全身麻痹,连指尖也活动不了。

      六月继续道:“章太医说,皇上可能只有不到半年好活。”

      棉花被拉开了,沈翼却感觉自己更加不能呼吸,他艰难得道:“终生悔恨之贻。半年。”

      六月忽然泪盈于睫,跪在地上,恳求道:“沈翼,你与皇上之前的过节,我已尽知。就算你想报杀父弑母之仇,也请当着皇上的面报,无论如何。回京。”

      沈翼的心底默默地念道自己早已不想报仇,他的腿却不自觉地叫嚣着要移动,于是他放弃去想自己到底想不想报仇的念头,原因是他并不想去确定如果不是为了报仇自己为何要再去见她。最后他问道:“她提过我?”

      六月含泪摇摇头,“八年来仅仅有一次。可是,和熙宫内,你好像一直在那里。皇上的举动好像你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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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四夜,当在内皇城门外下马时,六月已然支持不住,大腿内侧血/肉模糊。沈翼稍好些,但也是疲惫已极。年晋城见两人蹒跚而来,终于如释重负:“六月嬷嬷,您终于回来了。这几日皇上大部分时间在昏迷中,但已经呼唤您多次,您再不回来,卑职可顶不住了。前朝没有异动,太子监国。皇夫和各位公子均求见探视,卑职按照您的吩咐都挡了,只有太后卑职挡不住。”

      六月边走边道:“你把太医院的嘴给封严了!谁敢泄露皇上的真实病情诛三族。”

      年晋城唯唯称是。沈翼脑中转着的唯一一点皇上借生病诳自己回宫的念头也不见了,心中钝钝的疼。

      夕阳西下,染红了宫中连片的飞檐斗拱,宫内两厢寂静,只有风吹着廊间青铃叮咚作响,更添死寂。

      和熙宫外,影卫绰绰,和熙宫内,太医往来却静寂无声,浓重的药气。沈翼掀开内室的纱帘,心头血气翻涌。

      那绝不似自己记忆中的君王。

      翟日月青丝散在枕上,双眼紧闭,两腮塌陷,唇色惨白,面如金纸。手臂交互胸前,腕间不见以前成串的玉排金饰,只有一只太后祈福来的素银镯,镯子细而大,更显得手臂枯干青筋绽出。若不是眉间习惯性的蹙纹和嘴角仍然抿着的刚决,沈翼简直不敢认这是当年杀伐决断权倾天下的女皇。

      沈翼猛地转头去看身后的六月。

      六月眼中噙泪,道:“太医说皇上先天就身子骨弱,当年皇上先是避孕后又求子,本就不合养生之道。生下太子后又没有好好休养。再加上熬夜成性,心血朝政。一直只是虎狼之药压着。后来心情大起大落,又有了大公主泄了精/气,已经是强弩之末,难以转圜了。”

      沈翼咬着牙道:“你应该早点去找我的。”

      沈翼听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忽而一怔,苦涩满心头。

      夕阳转瞬即逝。宫内外点起了灯烛,光晕在和熙宫的纱窗上。宫内的火烛也次第亮起。沈翼一直凝视着翟日月的脸,连六月走过来坐在床榻的踏板上都没有发觉。六月换好了宫内的服饰,敦促沈翼也去换衣沐浴。

      沈翼回来时在宫门外见到了允公子和六月。允公子欲求见而六月拦了下来。允公子倒也不恼,只是满脸担心道:“我知道嬷嬷是为了后宫安宁这样做。只求嬷嬷告诉我皇上是否有所好转。”

      六月迟疑了一下,“太医还在用药。允公子请回罢。”

      允公子脚下踉跄,被两旁黄门搀扶而去。沈翼叹道:“也是个可怜人。”

      六月望了沈翼一眼,“爱上君王的无一不是可怜人。有时候我很庆幸自己身为女子,能以这样的身份在皇上身边留下。”

      沈翼默然。

      一更鼓过。鼓声惊醒沈翼,发现自己握住了翟日月的手,嘴里低声念着她的名字。

      二更鼓过。六月手持烛台出现,要接替沈翼值夜。沈翼摇摇头,六月也不勉强,两人坐在一起守望,如同多年前他们心照不宣的那样。

      “你应该多去休息。你不擅骑马,伤口要多养养。”

      “反正我也睡不着,过来陪你说说话。”

      “我又什么好说的,”沈翼低头去看自己粗粝的双掌。“我不信她没有派暗卫监视我。”

      “这倒真的没有。所有暗卫都是我派的,只是每月去看看你还在不在那里,以防她想见你的时候找不到你。”

      “她有什么好找我的。我已经是废人一个了。我也绝没有造反的念头。”

      “沈翼,我不信你一点没有感觉到她对你的情意。”

      沈翼不说话了。过去八年因为背叛和欺骗的愤恨而压抑的记忆一一苏醒。

      “你和她认识多少年了?”

      沈翼在脑海里粗略的计算了一下,“将近二十五年。”这个答案也震惊了他。原来从当年自己跪在沈家密室里向翟明珠臣服,到现在坐在翟日月的床边焦灼的等着她苏醒,已然二十五年。

      六月不再说话,好像等待答案自己降临在沈翼的脑海里。

      光仪十四年,沈翼来到翟明珠身边的第一年,多少夜晚,沈翼在书案前默默抱起熟睡了的翟明珠放到榻上,翟明珠手中仍捏着笔杆。那年翟明珠十岁。翟明珠一向浅眠,可是沈翼的气息从来不曾将她惊醒,这就如同翟日月甫登基后祭祖时会将穿着如同珠宝展示台的正服的身体大部分重量压在沈翼的臂弯里,其中蕴含了深远的信任。

      光熙初年,十一岁的翟日月坐在书案前反复翻着那叠写满了日后她大多数后宫名字的纸,而沈翼就安静的坐在她脚下的踏凳边,那时翟日月身量未成,沈翼只要微微抬头就能看见她沉思时眉间蹙起的样子。而那道痕迹现在已深深地刻在了二十一年后翟日月的脸上。毫无征兆,翟日月目光转向了他,凝神端详了沈翼一番,随手递过了自己的茶盏,道:“看你的嘴唇都干裂了,喝点水罢。舅舅让我照顾你呢。不然……”沈翼一直不解,直到多年后他成了大都督,才恍然大悟,年轻的女皇后半句咽下的是什么。如果当年皇上没有顾念到他是顶着沈姓的唯一可能出人头地的男子,可能自己早已经被收入宫中。

      光熙三年的那个晚上,生涩的女皇把吻印在年轻侍卫的唇边,而同样生涩的侍卫从一开始的不知所措到后来本能的热情回应,两人在龙榻上翻滚的情景竟然成了绝响,就连再一次的发丝缠绕交颈而眠也是在八年前。那夜之后,谁也不曾再提,只是躲在后宫宫殿的沈翼有时会发现缠绵于别人身上的女皇会不自觉的将目光投射于他藏身之处,目光中的清冷之意能让杀人不眨眼的沈翼面红心跳。

      光熙六年,翟日月为仡仡的军事伤神,沈翼一时冲动自请出战,翟日月只淡淡的说“朕身边需要有人护卫”,可那时年轻的女皇与之后的老谋深算不同,抬起的淡色双眸被侍卫解读到了“朕担心你,朕也不舍你”的意味,几个眼神的交互竟有些天长地久。

      光熙九年,女皇终于处心积虑外放了侍卫做大都督,那日接了圣旨后沈翼先是不解然后有些气恼,可入夜后本应该收拾行李的自己却鬼使神差潜回到光熙宫。女皇坐在塌边迟疑着,然后轻声唤道“沈翼”。看见本应该不在的侍卫竟然出现,女皇眼底也有了惊喜的笑意。“我等你回来,”女皇如此道。

      四年后的光熙十三年,沈翼终于凯旋而归,他敏锐地感觉到女皇离他远了。当时的他并不知道女皇在前一年已经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那日新出炉的大将军跪在太后面前剖白今生心里并无她人,眼睛的余光瞟到原来依偎在太后身边的女皇不自觉的坐直了身体。原来,她竟是有些在意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我不见兮,云何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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