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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此邦之人,不可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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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宫内赐宴甘露池边,为庆祝光朝大军凯旋。无一人缺席。
晚宴颇为宁静。众人知道女皇刚为此事发作一次,自然不会再愚笨到太岁头上动土。钟豪杰被当众封为中尉。上面的太尉已垂垂老矣,这绝对是对武将最高的奖赏。
两日前女皇震怒,一口气贬了杜家、房家十数人,杜宁上书请罪,房家也连夜求见老皇太后,均未果。还是钟豪杰上书说情,女皇勉强收回了成命,各降级一等,罚俸三年才罢。房家心中觉得承了钟豪杰的情,对于钟豪杰颇有几分愧疚,但房家是簪缨世族,虽然一代不如一代,目前房家当家人最高也就做到四品,虽心存感激但也扭捏不肯表达,面子上却是过得去多了。而杜家呢,从宫中传出的消息是,收回成命的前晚女皇在允公子处过的夜,心中自然以为是允公子求情的结果,自然不肯降尊纡贵与钟豪杰交往。但是其他家族可知趣的多了,虽自恃身份,但是官职低于钟中尉的也肯举杯道一声“恭喜”的。
讨好女皇的自然心甘情愿的多了。一声声“吾皇圣明”听得翟日月嘴角上扬,多饮了几杯。众大臣均是揣测上意的高手,那阿谀谄媚之词更如流水般滚滚而来,让坐在首席的柳相如同溺水般,心头一阵憋闷。
楚王爱细腰,宫人多饿死。薨了的光仪帝好丹药,于是一时间国内多了许多仙风道骨的神仙;现在的光熙帝虽为弱冠女子,但其好大喜功之势已初显。自己当初可以坚持不引荐神仙们给光仪帝,可是看朝中现在这泥沙俱下的样子,凭光熙帝对朝廷的掌控力,自己这股清流,又能坚持多久?
亥初时分,饮宴甫散。翟日月微醺着回到了和熙宫。六月早已展开了红绸合欢被,见翟日月回来,连忙迎上去扶住,搀在床上后拿了一大把香片放在熏炉里,仔细的盖好了盖子,才说道:“皇上今天可是喝了不少罢?”眼睛望向内室入口处的沈翼。
沈翼点点头:“一十九杯。”
六月心疼的皱了皱眉头,自去翻找醒酒石。
沈翼在翟日月床边跪下,为她除去靴袜甫一伸手,只听得翟日月略带低沉的声音:“当年舅舅告诉朕,处在皇位是寂寞的,朕还不以为然。”
沈翼猛一抬头,望入翟日月清醒的双眸。原来她,不曾醉。
沈翼讷讷道:“沈大人又未曾为皇为帝,他的话,可能做不得准。”
翟日月嗤笑道:“沈翼,你还真不会安慰人。”
沈翼低头继续,道:“皇上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臣了。”
翟日月不再开口,手指拂过床头挂着的九龙玉璧,动作轻柔,正如同沈翼脱去她的靴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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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望着笔直坐在书桌前的翟日月,一面心中计算着女皇面前那杯茶的温度,一面叹息着问道:“这又是谁惹到咱们家主子了。”
她问的自然是沈翼。
光熙七年,六月终于当上了和熙宫的主管,她虔诚的跪在翟日月脚前宣誓自己终身不离皇宫,死后为光熙帝殉葬。六月与沈翼,也终于成为了这和熙宫中最亲近的人。
亲近,可能因为两人彼此相爱,或者。
沈翼的眼睛也掠过翟日月萧杀的面庞,道:“北边斯坦国数犯边境。西边的牧野族也蠢蠢欲动。自从仡仡来犯,光国的边境就没有消停过。”
六月抬头去看挂在墙壁上那幅巨大的羊毡底的地图,嘟囔道:“谁知道这些小国都在哪。”
沈翼耐心道:“斯坦国可不小。斯坦国在我们光国的北部,与我光国隔着斯坦山脉。斯坦山脉原来是天然的屏障,阻挡了骁勇的斯坦国人。可是近几年天象异常,斯坦山脉上的积雪竟然近半融化,斯坦国可以顺着峭壁爬到我光国的境内来,打的边境总兵们措手不及。再加上他们的服饰颜色近似于……”
“来人。”
六月连忙上前,发现翟日月只是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奏折,而奏折还是自己一刻前奉茶的那份。六月问道:“皇上,叫奴婢何事。”
翟日月把眼睛移向了六月的方向,不带表情的凝视着她,然后低垂下眼帘,道:“备御辇。朕要去皇夫那。”
六月心中一惊。女皇已有半月不曾踏入皇夫的住处,之前也多半是太后要求女皇才会遵从。可今日……来不及细想,连忙恭声称是。
交泰宫外殿上,六月和沈翼看着内殿明黄的纱帐摇曳,均面无表情。和他们一起的,是起居注的监统,一边听一边在册子上描画着什么。
翟日月飨足后,仍然与柳家皇夫肢体绞缠。玩弄着柳萌的一缕秀发,忽而说道:“萌儿在宫中这么多年,还没有回家省亲过吧?”
柳萌依然面色酡红,只是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过段时间,朕陪你省亲如何?”
“皇上……”柳萌仿佛不相信,望向了身边微笑着的翟日月。然后扑进她的怀中,抱紧。
这一切都像梦般。今日女皇的突然造访,今日女皇的温柔,和,今日女皇省亲的承诺。
柳萌却不愿深想,只是想在这梦中深深地浸入,不愿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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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熙七年三月初六,光熙皇夫乘了四龙装饰的步辇,招摇省亲。
柳相亲迎至相府门口,执着柳萌仍然柔软的双手,差点在门口洒下老泪。
见柳萌仍然害羞懵然的模样,言谈中对于光熙女帝不可抑制的倾慕,柳相心中重重一叹,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听闻女帝最近三个月夜夜独宠皇夫,不比之前几年的冷淡敬重,想来,女帝也转了性子,若是如此,萌儿后半生有托了。
柳相第一次没有想到柳家家族的命运,只是单纯替自己的孙儿感叹欣喜。
只是众人在踏入彦喜堂之后,柳萌挥退左右,从他背后转出男装的女帝时,柳相绝未想到,自己这份欣慰仅仅维持了一刻。
翟日月穿上了丰神俊朗的男装,竟丝毫无违和之感。眼波流转,如寒星万点,当目光聚在柳相身上时,柳相感觉到了丝丝压力,慌忙跪下:“老臣不识皇上,未能早些请安,实乃罪过。”
翟日月随意挥手,自在旁边的正座上坐了:“是朕随皇夫出来的,爱卿并不知晓,有何罪过。爱卿坐罢。萌儿,去后堂见过你的母亲祖母罢,朕与柳相有事商谈。”
柳萌乖巧的行礼,扶起了柳相去了后堂。柳相只在偏座上放置了半股,心中猛然一惊,是了,想来女皇最近对萌儿的好绝非无缘无故,可是女皇所图为何?
柳相再也猜不到自己年轻的女皇徒弟心中的所思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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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熙七年六月,为官临朝五十载的柳相上书请辞相位。女皇不准。柳相再上书,如是者三,女皇终于御笔批示:“准柳爱卿告老还乡,荣归故里。”
朝野震动。
柳萌听闻此事,昏倒在太后宫中。下朝后翟日月迅即赶到,只见柳萌已经涕泪纵横,如巴掌大的小脸上红肿不堪。见了翟日月,不声不响,只是一味垂泪。
翟日月连忙揽过了柳萌的身子,安慰道:“朕怕你多想才没有早告诉你的。柳相见你在宫中甚安,再加上他年事已高,上次陪你省亲时就表达了告老还乡的想法。朕还担心自己年幼,不能独揽朝事,再三不准。可是见你祖父他却是恳切之至,所以不得已,朕才准了……”
“我不信!上次见祖父时,他虽年迈,可仍是精神矍铄,又怎么会在这短短时间内起了辞官的念头。而且祖父并无书信与我商量,也未求见于我,祖父又怎会不告而别呢。”柳萌一边哭一边摇着头。在旁边看着的皇夫的侍从均倒吸了口冷气。女皇跋扈,又怎容别人质疑她的金口玉言?
翟日月面色不动,仍然带着温柔的无奈道:“萌儿!祖父大概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罢。我相信他近日便会求见太后,与你见上一面的。萌儿,别伤心了。唉,你这模样还真是令朕不忍。”
从沈翼的角度看去,翟日月仍是一脸和煦,低声喃喃抚慰着皇夫。只是冷眼女皇药毙小淳郡王,毒杀光仪帝,逼死皇老太后,玩弄朝廷重臣于股掌间而不自知,他知道,女皇这面上的温柔,半分真也无。下意识去摸腰间的荷包和簪子,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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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柳相辞别后,皇夫仍是半月不开颜。翟日月仍然夜夜流连交泰殿。原本是后宫均分雨露,见女皇专宠皇夫,后宫中渐传鼓噪之声。
翟日月摩挲着手中的狼毫,听着跪在眼前的沈翼的回报,不在意道:“传朕的旨意,那几个公子,各罚三个月月钱,去掉侍寝牌一个月。”刚欲提笔,忽想起一事,问道:“允公子……有何动静?”
“允公子行动坐卧如常,杜太常求见一律未见。”
翟日月又一次停了笔,沉吟道:“六月,你去告诉……”言出甫见六月不在她惯常在角落,皱眉喝道:“来人!六月呢?”
门外的小宫娥慌慌张张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大理石砖上:“秉皇上,六月姐姐去御膳房了……”言语紧张,面色游移,一看就是怕极了翟日月。
翟日月不耐烦挥退,道:“那沈翼你再跑一趟罢。去交泰殿,把朕对于那几个公子的处理告诉皇夫,还有今晚朕不过去了。记住要说的婉转些。若是皇夫又哭了,朕拿你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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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萌见了沈翼倒是和颜悦色,虽然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刚刚抹泪过。他亲自赐下座来,听到翟日月不在交泰殿过夜的消息只是面色一黯,在身边的侍从提醒下也就没有露出什么别的怨念来。
柳萌吩咐宫人上茶,脸上带着微笑,倒是明艳无比:“听说沈侍卫在皇上还是长公主的时候就跟随皇上左右了?”
沈翼端着茶暗自想柳萌问的原因,自没注意到手中乃是一钱叶一两金的上乘贡茶,点点头:“回皇夫,是的。”
“那想来沈侍卫一定了解皇上甚深了?”
甚深……吗?
“在沈侍卫看来,皇上如何呢?”
这话问的不清楚,问清楚了就是窥探宫闱的大罪,可是柳萌进宫以来的日思夜想实在是揣摩不透,这才冒险一问。
当初的公主,现在的女皇是怎样的人呢?
见沈翼陷入沉思中,柳萌脸色一慌,与背后的侍从对了眼神,那人匆忙上前,手中拿了个沉甸甸的荷包。
沈翼见那侍从把荷包托到眼前方才惊觉,眼睛一瞟才知其意,不由得多看了那侍从几眼。
甚为面生。
沈翼怎敢接过,只是诚恳道:“皇夫不必如此客气。只是沈翼一时走神,绝无此意。皇上,必定是个好皇帝。”
是了,他见她夙兴夜寐批奏,见她殚精竭虑平叛,见她不动声色□□,见她与父皇斗与皇祖母斗与满朝大臣斗与全天下反对她的人斗,年幼时两腮的婴儿肥早就变成刚毅的刻痕,额头因时常皱着也有了微微的皱纹,头上华发早生。
光熙帝才十八岁呵。
心中情绪澎湃,只能化出一句“皇上,必定是个好皇帝”罢。
只是这明显不是皇夫想听的。
皇夫道:“皇上自然是好皇帝。本宫自从入宫来,年少不谙帝王心事,生怕有违皇上心意之处。今日与沈侍卫抵掌而谈,也只是想了解些皇上的嗜好罢了。”
这话说得坦白,可是沈翼心中却苦笑不已。
皇上的嗜好,皇上的嗜好,自己在她身边十余年尚且不知。她在后宫中雨露均分,在前朝独断专行,对于子民恩威并施,每一步似乎都做得无可挑剔。翟日月在小事处处在意,步步经心,就连饮食也绝无喜欢的食物,除了喜欢奉承之辞。而喜爱阿谀,沈翼知道,不过是做给那些大臣看,让他们不要过度战战兢兢揣测上意而已。
皇上似乎把一切都安排的很好。唯独她自己。
见沈翼沉吟,柳萌叹了口气,哀伤道:“沈侍卫不肯说就罢了。本宫只是想更好的侍奉皇上而已。今日之事……”
沈翼惊醒,脱口而出道:“并非臣不说,只是,臣,不知。”
说完这句,沈翼心中更添沉重。
当初沈青被迫辞官回乡前,特意见他一面,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他道:“沈翼,公主的一切就交给你了。你要做公主的一双眼,一双手,一双脚。”可现在,自己居然连皇上的嗜好也不知。真是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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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夫还说了别的么?”翟日月俯视着跪在阶下的沈翼,表情阴晴不定。
“回皇上,没有了。”
翟日月倚在了龙座上,不再说话。只是寒眸逡巡,扫得沈翼不自觉地晃动了一小下,却又定住。
六月见此情形只能略避锋芒站在一边,心中惶急。女皇既然这么问,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可为何沈翼偏要噤口不语。
沈翼缓缓抬头,面上流露出倔强的神情,清晰道:“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皇夫他并没有说什么,臣也认为没有什么汇报的必要。”
翟日月顺手拿起案上的砚台,砸中沈翼的头部:“好一个天地可鉴。连皇夫的刺探之语都不肯告诉朕,沈家就是教你这样忠君爱国的吗?”
沈翼不闪不避,头上的血滴渗入身下的地毯中,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翟日月,道:“臣的忠心天地可鉴。”眼神中流露的,分明是:“皇上若要臣说,臣只有一死!”
一时间屋内静的惊人,只有香炉燃烧花瓣的荜拨声,和滴滴答答的流血声。
六月抬头望了望翟日月,见她刚才嗜血的模样已换成了沉思的神色,斗胆道:“皇上,时辰已经到了,允公子应该在等着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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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六月小步徐趋跟上前面的御辇。
“传朕的旨意,给沈侍卫赐下伤药。你去看看他罢。”眼睛扫过勤谨的六月,含义分明是,“弄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六月称是,只是心中暗暗想道:皇上,沈侍卫不说的事情,奴婢又怎能说呢。
只盼望有一天您能睁开另一双眼,看看这隐藏在皇位权势下的,别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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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沈翼发觉自己每次守夜的时候,身后总会出现了别的侍卫的痕迹,绝非从他掌握的侍卫队中调出的高手。
心中淡然。
只是那夜照例隐身在高高的房梁上的时候,听到了轻微的呼唤。
“沈翼。”
飘身下来,见到的却是汗流涔涔的翟日月,银牙紧咬,面色隐忍。
“去,去太医院传太医来。快!快!”
此时六月已然惊醒,冲进内殿,一声惊呼,“血!皇上,您怎么了?”
沈翼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路狂奔到太医院,怎样请回太医,他眼前的画面,始终是翟日月苍白的面庞和身下的鲜血。
太医诊毕,面色如土,结结巴巴说道:“恭……恭喜皇上,皇上这是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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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萌最近心情起伏很大。
经过了几年的相敬如冰后,女皇终肯眷顾,此为喜。
女皇随他省亲后祖父便上书辞官,这不由得他不认为这其中有阴谋,此为悲。
而如今,经过起居处监统的确认,女皇腹中的孩子,是在交泰殿得的。
一种不真实感自心里升腾,喜悦和怀疑同时在心里燃烧。
皇太后看着下面坐着的皇夫呆呆的样子,会心一笑:“萌儿,开心的傻啦?”
柳萌回过神来,只是粲然一笑。那笑容单纯无邪,惹得皇太后也不自觉地笑起来。
不管怎么样,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皇上,前尘往事,是否可以和萌儿一笔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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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熙八年,光熙帝翟日月诞下一子,立为太子。
朝野欢腾。
在大臣心里,女皇帝始终是违和的存在,虽然翟日月端坐在大殿之上,清冷果决,很少让下面匍匐的人感觉那是名女子。
但如果有了一名太子,那还是不同了。
柳相在乡下过的很是惬意。女皇当初的承诺兑现了,自己的退隐不仅保存了柳家的门相和体面,更重要的,皇上现在对柳萌恩宠有加,自己唯一嫡孙能获得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沈翼看着远处埋首奏章的翟日月,抚着胳膊上的伤痕,心神不定。
那一日沈翼的倔强,确给翟日月和沈翼间造成了看不见摸不着却存在着的隔膜。沈翼在宫中的出入虽然依旧无人拦阻,但是身后开始有了监视的人。一些宫外的事务也交由了别人来做,沈翼唯一觉得安慰的是,他仍然是翟日月唯一的贴身侍卫,大殿的隐秘处永远属于他。
沈翼知道,这已经是帝王心术的翟日月给他的最大容忍了。
那一日,翟日月肚子滚圆却仍然坚持伏案夜读,六月苦劝不果,只好又请来了稳婆和太医在殿外候着。果然,半夜时开始发作。
一向坚忍的翟日月哭号不止,稳婆怕她咬断舌头,慌忙把白绢塞入她口中。白绢一瞬间就变成了淡红色。沈翼毫无考虑,把自己的胳膊放到了翟日月口边。
见着胳膊上深深的血痕,沈翼心中却有了微妙的救赎感。
若要他坐视翟日月如此痛楚却无事可做,不如一头撞死在这和熙宫。
皇夫和皇太后闻讯后也赶来,被六月拦在了内殿外。在满宫的喧嚣中,沈翼只是跪在龙塌边,手上的白锦干了又湿。他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听不见皇太后的声嘶力竭和皇夫的低声抽泣。他只是不自觉地低声呼唤着,“明珠,明珠。”
不知过了多久,当室内响起第一声婴儿啼哭时,翟日月惨白着脸色晕倒在龙塌上。
沈翼仍是无所知觉,只是在满室的血腥气中紧紧握着她如白玉般的手,期冀自己的体温能够温暖她,一直下去。
灌下了六月熬好的人参汤,翟日月终于睁开了眼睛,恍惚着对仍在床前跪着的沈翼道:“是男是女?”
沈翼一怔,他根本没在意那个浑身是血的婴儿。六月在旁边回道:“回皇上,是男孩儿。”
翟日月欣慰的闭上了眼睛,微不可见的点点头:“叫刀笔吏进来,拟一道诏书,立为太子。然后立刻大赦天下。”
沈翼觉得一阵寒意从膝盖窜到头顶。
辛苦生产,着意的却不是孩子本身,只是关心,若是个男孩,自可以立为太子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又可以安抚朝廷中的柳氏一派——自从柳相辞官后,若不是皇上独宠柳皇夫,柳氏的气焰眼看就要被杜家压下来了。
回想这几个月皇上的所作所为,暗自心惊。原来,痴缠柳皇夫是为了孩子,而有了孩子就可以逼柳相辞官,而皇夫所出的太子又可以打击朝中的其余大姓之族。
好一个一箭三雕!
沈翼缓缓松开了握着翟日月的手,膝行着离开。翟日月感到了沈翼的动作,却不睁眼,只是嘴角噙一丝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