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第 97 章 虚弱 ...

  •   林冬亦赶到撷芳宫时,台阶前的水还没有擦净。

      两名宫女抱着换下的褥子往外走,见她来,慌忙避到一边。她没有问,只提起裙子跨过门槛。

      里面有人低声啜泣,又被旁边的人劝住。药炉刚架起来,火还没有烧旺,烟倒先冒了满廊。林冬亦让挽星留下帮忙,自己往里走,隔着屏风听见许太医叫人再取干净的帕子。

      青穗应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她。

      “娘娘,太子妃来了。”

      帐里没有答话。

      林冬亦掀开帘子,看见江昭仪躺在那里,头发散在枕上,唇色淡得几乎瞧不出轮廓。她先前见过江昭仪不适,可从没有哪一次,让这个人连转头看她都这样费力。

      “冬亦?”

      “是我。”

      她走近,握住伸出来的手。那只手凉而湿,指节攥紧了,连松开也困难。林冬亦蹲在床边,低声说自己来了,江昭仪却像没听清,眼睛仍望着青穗。

      “他们说什么?”

      青穗一下跪下去。

      她这一跪,林冬亦的心也跟着沉到底。

      许太医从屏风外转进来,低着头,膝盖慢慢弯下。林冬亦看向他,他眼底满是血丝,嘴唇动了几次,才说胎儿终究没有保住,眼下仍须尽力安护娘娘。

      屋里静得厉害。

      江昭仪望着他,像没有明白,过了一会儿,才问:“没有保住,是……没有了?”

      许太医伏下身。

      她的手忽然从林冬亦掌中抽出去,隔着被子摸向自己的腹部。摸到一半便停住了,仿佛再往下一点,那句含糊的话就会变得分明。

      林冬亦伸手扶住她肩背。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只闭了闭眼,又睁开。

      “我想听一听。”

      青穗把脸埋在床沿,浑身发抖。

      许太医哑声唤了一句娘娘,余下的话竟也说不出口。那些医理、那些不得不承认的结果,在这间屋里忽然都成了尖硬的东西,拿起来便要碰疼人。

      林冬亦将她的手握回来,贴在自己掌心。

      “你先看着我。”

      江昭仪缓缓转过脸。过了很久,眼角才淌下一滴泪,滑进鬓边,洇湿了枕上的一小片绣花。

      她没有再问。

      外头又有人送药来,青穗强撑着起身接。她脚下一软,几乎跪倒,林冬亦叫人扶她坐一坐,让挽星进来接手。许太医低声交代眼下不可再惊动,便退到外间候着。

      林冬亦陪江昭仪慢慢喝了药。

      她起初咽不下,含在嘴里,过一阵才动一下喉咙。林冬亦不催,喂一口便等一等。半碗药下去,炉上的水已经换过一回。

      御前来问安的人被拦在屏风外。

      对方说陛下挂念,问太医昭仪如何。林冬亦让许太医如实回话,又嘱谁若要进内殿,先等娘娘安稳些。那内侍踌躇,说恐怕不好向御前交代,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说,是我在这里。”

      对方忙垂下头。

      江昭仪躺着,听见皇帝的名字,指尖忽然掐进林冬亦手背。她的眼睛仍是闭着的,呼吸却明显乱了。

      “已经走了。”林冬亦俯身,“没有人要进来。”

      那几根手指过了许久才松。

      林冬亦没有抽手,只把被角往上拢好。

      等天色暗下去,青穗才想起来,柜里有一方娘娘常用的软帕。她擦过脸,去开床边那只小柜,匆忙间碰翻了上层的布包,两只小鞋便落下来,一只掉在脚边,一只挂在屉沿。

      针脚细细的,鞋头绣着极小的花。

      虞美人送来那日,江昭仪曾托在掌心里看了许久,说原来一个人的脚可以这样小。青穗还笑着说,等长大了,这鞋怕是穿不了几日,娘娘便说,穿不了也留着。

      如今鞋底干干净净,一次也没有着过地。

      青穗弯下腰,捡得很慢。

      她不敢回头,怕主子看见,只想赶紧收好。可柜屉推进去时,还是发出了一声轻响。

      江昭仪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越过林冬亦,落在那只柜子上,先是很平静,而后唇角轻轻颤了起来。

      “别收……”

      青穗的手僵在那里。

      “给我看看。”

      小鞋被放进她手里。她伸出一根手指,探进鞋口,摸着内里柔软的布,忽然弯下了身子。

      林冬亦忙扶住她。

      那一声哭终于从胸口冲出来,却被她死死咬住,压成了断续的抽气。她抱着那两只鞋,像抱住一件谁也不能再从她手里拿走的东西,额头贴在被面上,肩背抖得停不下来。

      “我还没有……”

      她反复说这四个字,说不出后面是什么。

      还没有见过,抱过,听他哭过。还没有来得及替他挑一个私下里才敢唤的名字。那些她怕说得太早、怕盼得太多而悄悄压在心底的事,如今全没有了以后。

      林冬亦眼眶发热,把她轻轻拥住。

      “你别起身,我在。”

      江昭仪抓着她的衣襟,哭得几乎喘不过气。青穗跪在床边,一遍遍给她顺背,自己的眼泪掉在被角,湿了一片。

      后来许太医又来过一回,江昭仪才渐渐安静。

      她仍不肯放开小鞋。林冬亦让人取一只浅匣搁到枕边,保证抬手就能摸着,她才松开已攥得发白的手。

      屋里换了一盏灯。

      光照不远,只在床前留下一小圈昏黄。江昭仪望着林冬亦,忽然伸手抓住她。

      “告诉林章。”

      林冬亦没有动。

      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猝然落进她胸口。她记得哥哥的嘱托,记得江昭仪每一次问起他的去向,也记得那几封不过寻常问安的信。

      许多从前没有往深处想的事,此刻一齐涌上来。

      江昭仪却已顾不得遮掩,眼中有近乎恳求的惶然。

      “别让他等了。告诉他……”

      林冬亦握紧她的手,先回头看了一眼。内殿只有青穗与挽星,旁的人方才都已退了。

      她将声音压低。

      “你想让我告诉哥哥什么?”

      江昭仪张了张嘴,终于落下泪来。

      “孩子没有了。”

      林冬亦望着她,胸口像被什么骤然扯紧。她有许多话想问,问他们究竟何时开始,哥哥知不知道,若给别人听见这一句会怎么样。可江昭仪的手正抖着,枕边那双鞋还在,她终究一句也没有问出口。

      “我会告诉他的。”

      她一字一句地说,等江昭仪看清自己的神情,才又道:“现在先顾你。别的事,我们往后再说。”

      江昭仪闭上眼,泪从眼尾无声地流下来。

      青穗一直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林冬亦在床边坐到她睡过去,才轻手轻脚起身。走到屏风后,她扶了一下桌子,手背上被掐出的几道印子已经泛红,她却到这时才觉得疼。

      虞美人还坐在外间。

      她不肯回去,说青穗里外忙,总要有个人替着。林冬亦问她可用过饭,她摇头,又赶紧点头,说吃过一点,不必管她。

      桌上的粥碗纹丝未动。

      林冬亦没有拆穿,坐到她身边,轻声问今日殿中究竟怎样。虞美人的脸一下白了,却强撑着把话说下去。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求医时,阴美人尚未接酒;第二次,青穗已经扶不住江昭仪。她也记得皇帝答过什么,守门的人为什么没有立刻开门。

      说到最后,她攥紧袖口,声音发涩。

      “若我第一回再说响一些……”

      “你已经说了。”林冬亦轻轻握住她的手,“你看见不对,便求了,也没有因怕而不再开口。这些话要记清。不是为了怪你,是有人往后会说,今日没有这样严重。”

      虞美人抬起头,眼底一点水光慢慢定住。

      “我记得。”

      她拿过纸,自己不会写的那几个字,便叫挽星替她补。写到时辰,不能确定,就留空;听见的写听见,看见的写看见,没有拿旁人的转述当亲眼所见。

      毛婕妤派来的人随后到了。

      送的是些柔软布物与日常所用,杏容说毛婕妤问这里还缺什么。虞美人站起来,走出去时,才看见毛婕妤的轿停在宫门外。

      她没有下来。

      虞美人走近,掀开帘子一角。毛婕妤坐得很直,眼睛肿着,看见她,先问:“她怎么样?”

      虞美人摇头。

      毛婕妤的嘴唇抿紧,过了好一阵,才道:“我不进去。别叫她见着我,又想起今日的事来。”

      “姐姐。”

      “你去陪她。有人缺什么,就到我那里拿。”

      说完这句,她将帘子拉回去,手却留在帘边,迟迟没有松开。虞美人站了一会儿,没有劝她想开,只隔着帘子轻轻握住那只手。

      许太医在院里净手,水已经冷了,他却没觉着。

      林冬亦看见盆沿滴下来的一线水,叫人换热的,又请他到廊下说话。他张口便要请罪,她先抬手止住。

      “我问几句话。能断定的便说,不能断定的,不必为了给谁一个交代,硬凑出个缘由。”

      许太医低头应是。

      江昭仪原先胎息不稳,近来虽稍好,也一直嘱着少劳神。今晨腹部不适,使人来问,他是建议卧床休养的。后来御前传唤,他到得不迟,却在门外候了些时候,进殿时,情形已与晨间不同。

      “能说全是受惊所致么?”

      “不能。”许太医道,“娘娘原就虚弱,今日又屡次腹痛。惊惧、劳顿都能加重,耽搁亦无益。臣若说早去一刻便一定能留住,是欺人;若说迟早都一样,臣也不敢这样昧着心回话。”

      林冬亦站在灯影里,半晌才点头。

      “那便照这样记。”

      许太医抬眼看她。

      他在宫里当差的日子算不得长,却已见过一份病案如何被人拿走,也见过每个人都劝他把话说得容易些,仿佛写得轻,死去的人便不曾疼过。今日眼前的人没有要他担保什么,只让他别把不知道的也写进去。

      他喉间动了一下,重新俯身。

      “臣会如实写。”

      另一边,皇帝也在听回禀。

      说到胎儿未保,他手中的笔停在半空,一滴墨落到纸上,慢慢洇开。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才问昭仪现下有无性命之忧。

      内侍答太医仍守着,眼下不能离人。

      “多派两个人去。”

      徐临越应下,转身安排。皇帝望着那滴墨,脑中却浮出江昭仪抬头说疼的模样。他那时以为她不过一时惊惧,坐一坐,等殿中事毕,叫人诊过便好。

      他确实命人传了太医。

      可她仍没有保住孩子。

      “门前是谁当差?”他忽然问。

      徐临越垂着眼,将名字报了。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像在等他再添一句,是那些人不会办事,是下面曲解了旨意。徐临越却没有添,只把医官到门前的时辰与自己出去时所见,一并说清。

      殿内沉寂下来。

      皇帝把笔搁了回去,过了良久,才道:“先救人。”

      他没有再提那几名妃嫔,也没有立刻去撷芳宫。

      毛婕妤回去时,案上还放着今晨未做完的垫布。

      她从旁边经过,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布拿起来看。针仍别在上面,线拖得很长,绊住了桌角。杏容伸手要替她解,她却忽然将东西全部抱起来,线一下绷断了。

      “那只杯子呢?”

      杏容怔了怔,才明白她问的是阴美人常用的那只。

      杯子从柜里取出,洗得干净,没有缺,也没有裂。毛婕妤握在掌心里,用拇指摸过杯沿,像确认它为何还好端端地在这里。

      “收起来罢。”

      杏容伸出手,她却又不肯给。

      最后杯子仍留在桌边,旁边放着断了线的布。毛婕妤坐到灯灭了一盏,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够自己听见。

      “昨日还嫌茶不好。”

      东宫的人到撷芳宫时,林冬亦正准备给侯府递信。

      顾舒玄没有进内殿,只在外廊等她。她走出去,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的衣襟早被江昭仪的泪浸湿了一大片。

      他解下外裳披到她肩上。

      “她怎么样?”

      林冬亦低声说了现下的情形,停一停,又抬头望着他。那件不能在这里说的话压在心上,沉得叫她几乎张不开口。

      顾舒玄没有催,只将衣带替她系好。

      “回去再说。”

      她点头,临走又去看过江昭仪,将守夜的人一一交代妥当,才提笔写下一封极短的信。没有写孩子,也没有提姓名,只叫林章明日一早到府中,她有要紧事面告,不许去别处打听。

      侯府却很快来了回话。

      林章已听见宫中的风声,正等妹妹的信。他没有追问传话人为何此时来,也没问御前可曾提到自己,只让对方把一句话带回去。

      林冬亦在灯下拆开那张折起的纸。

      纸上只有六个字。

      她如今可还好?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