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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坦白 ...

  •   林章到侯府时,天还没有亮透。

      他在门前勒马,手指冻得发僵,解了两次缰绳才松开。门房见是他,忙上前牵马,想问是否先摆早膳,他却已经跨过影壁,大步往里走。

      林冬亦比他来得更早。

      屋中燃着炭,窗只开了一线。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见哥哥进来,先把身边的人遣出去,连门也让挽星亲自守着。

      林章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厉害。

      “目前没有大碍,只是身子有些虚弱。”林冬亦道。

      他紧绷了一夜的肩忽然往下落了落,却没能真正松口气。往前走时,脚下似被什么绊住,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稳。

      林冬亦看着他。

      “孩子没有保住。许太医还在守着,青穗也在,她暂且睡下了。”

      林章垂着眼,没有回答。

      “哥哥。”

      他抬起头。

      “她叫我告诉你。”

      四目相对,屋里再没有可遮掩的余地。林冬亦原以为自己会气,会问他怎么敢,可真正看见哥哥这副模样,心口先漫上来的,却是一股说不出的酸疼。

      “你一直知道?”

      “知道。”

      “这个孩子……”

      “是我的。”

      他说得很低,声音像被磨过。话音刚落,人已转身,林冬亦一把拉住他。

      “你去哪里?”

      “我要见她。”

      “以什么身份?”

      林章的脚步停了。

      她攥着他衣袖,指节发白:“你此刻闯到撷芳宫门前,让人知道你为什么这样着急,然后呢?她还躺在那里,连坐起来都难。你要她睁眼以后,先想怎么替你活命吗?”

      林章回过头,眼里尽是血丝。

      “我留在这里,便是护着她?”

      “你至少别让她再怕。”

      这一句落下,他忽然不动了。

      林冬亦没有松手。她已经失过一个姐姐,昨夜看着江昭仪几乎没有血色的脸,脑中一遍遍闪过的,也是攸宁宫那道拦住人的门。她受不得再有人冲出去,把仅剩的指望也撞碎。

      许久,林章缓缓坐下。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膝上。林冬亦去倒水,茶已温凉,她想叫人重换,哥哥却接过去,一口一口喝了,像终于找到一件自己还能做的事。

      “她哭了吗?”

      林冬亦眼睛一热。

      “哭了。”

      林章手中的杯子歪了一下,茶水洒在腕上,他也没有察觉。

      “她小时候哭得少。”他说,“受了委屈,先把人赶开,等自己缓过来再出门。旁人便当她性子好,什么也不在意。”

      他说到这里,喉咙哽住,没再往下说。

      林冬亦抽出帕子,替他擦去腕上的水。这个动作从前多半是哥哥替她做,如今换过来,她才发觉原来一个惯常顶在前头的人,也会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

      侯夫人过来了。

      林冬亦望向哥哥,他闭了闭眼,起身去开门。长宁侯也在廊下,见儿女一夜间憔悴成这样,眉头便紧紧皱起来。

      这件事终究不能再瞒。

      林章跪下,将自己与江昭仪的旧情、入宫后的相见,连同孩子的事,一并说了。他没有拿皇帝夺人所爱作脱罪的话,也没说谁先招惹,只认是自己没有护住她。

      长宁侯抬起手,到了半空,却又停住。

      侯夫人扶住桌沿,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她想骂儿子糊涂,想问这事还有多少人知道,开口却先问了江昭仪还可救得回来。

      林冬亦说了太医的话,又把昨日求医被延误的始末讲清。

      长宁侯的手慢慢落了下去。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屋里的人,站了许久。窗缝里透进冷风,吹得鬓边几根白发轻轻动。他想起长女的衣物归家那日,夫人坐在箱子旁,握着一件袖口磨旧的衣裳,不肯让人收。

      当时他还劝,事情要一步一步来,不可叫在宫里的小女儿也受牵连。

      可他们已经等了这样久。

      等一份死因,等一句公道,等皇帝想起自己曾经宠爱过的人,也有父母家人。

      如今又有一个孩子,连人间的光也没有见过。

      “起来。”他道。

      林章仍跪着。

      “你的错,往后再说。眼下先把人护住。”

      他转过身,脸色冷得林冬亦从前很少见。

      “宫里需要什么,拿什么。医官该留的记录留住,亲眼见过的人别让他们散了。谁也不许借侯府的名义,去劝江昭仪忍一忍、忘了罢。”

      侯夫人慢慢坐下,按住发颤的手。她从没盼儿子有朝一日与宫妃牵扯,更不敢想这样的秘密会落在自家头上,可听见丈夫的话,竟一点也没有劝。

      林冬亦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母亲反手攥紧了她,指腹粗糙的地方硌着她掌心,像抓住一个怕再失去的孩子。

      她自小被这样牵着长大,如今仍旧是这个力道。

      “你也要好好的。”侯夫人说。

      林冬亦点头,没敢立即答话。

      回宫的路上,她将昨夜便已私下告知顾舒玄的事,再从头理了一遍。此刻最紧要的不是证明孩子是谁的,而是不让皇帝拿失子之事反过来问罪江昭仪,也不让哥哥因一时急痛再踏出无法收回的一步。

      顾舒玄听她说完,伸手覆住她冰凉的指尖。

      “父亲那边,我会去见。”

      她抬眼。

      他素来在人前称侯爷,这一声叫得很轻,却叫她绷了一路的心忽然松了一点。她挨过去,将额头抵在他肩边,过了片刻才问:“你昨夜听我说的时候,怎么不骂哥哥?”

      “骂过,他便不疼了?”

      “也不能当他没做错。”

      “没有人说他没错。”顾舒玄道,“但他做错,与父皇昨日不肯及时开门,是两件事。”

      林冬亦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替她拢好披风,没有再说更多的话。车行过一段不平的石路,他掌心便托到她额侧,免得磕着窗框。她没有抬头,只将手伸进他袖边,握住了他的腕子。

      小锦儿在午后来了东宫。

      她已经去过停放阴美人遗体的地方,衣裳也终于送到了。去时抱着一大包东西,回来时两手空空,袖口却仍维持着抱物的褶,怎么抚也抚不平。

      见到林冬亦,她便跪下。

      林冬亦让她起来,她摇头,眼睛里没有昨日那样汹涌的泪,只剩下一种干涩的红。

      “我想替姐姐收殓。她的东西,能给臣妾的,还请太子妃都给臣妾。”

      林冬亦答应替她问,却不能替御前允诺宫妃身后所有处置。小锦儿点头,仿佛能得一句明确的话,已比外头那些避而不答好得多。

      停了停,她又问:“他们是不是准备不查了?”

      林冬亦望着她,没有立即回答。

      “姐姐死了,那些说不清的事,便都可以归到她身上。就像她活着时,旁的人只会说她从那样的地方出来,做什么都是天性如此。”

      她说着,眼中终于又泛起水光。

      “她不是从生下来便会害人的。”

      “我知道。”林冬亦道,“可杜平也不是。”

      小锦儿的脸一下白了。

      林冬亦把一张已经核定的名录放到她面前。没有添重刑,也没有多加旁人的罪,只有阴美人确实参与、确实命人办过的几件事,以及牵连其中的姓名。

      “你记得她救过你,替你缝衣,护你长大。那些都是真的。我不会要你因为她有罪,就把受过的好也说成假的。”

      小锦儿低下头,眼泪落在纸边。

      “可这些人,也该有人替他们记着。”

      很久,她才抬起脸。

      “我没有要替她抹掉。我只是不明白,她既还有话,为什么不让她说完?你们也想问,毛姐姐也求了,为什么偏要这么快?”

      林冬亦轻声道:“这也是我要继续问的。”

      小锦儿望着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膝头跪久了,刚直起便晃了一下,林冬亦伸手扶住,她没有再避。

      “我会把记得的都告诉你。”

      她说起姐姐出入的一些时辰,哪几回忽然不许秀桃跟着,哪几回回来后脾气不好。可问到见过谁,她确实不知道,便只摇头,不因盼着报仇就替空白填上一个名字。

      末了,她低声说:“若有一日查出来,还牵着别人,太子妃也别停。”

      “你要想清楚。查到的未必都如你愿。”

      “已经没有哪一样如我愿了。”

      她说完,抬手擦干脸,第一次没有再唤一声姐姐替自己的请求添重。

      小锦儿后来将杜平那一页看了很久。

      纸上另附了一笔欠银,由曹进名下查追,不足的部分尚在核。她把自己带来的银袋放到桌角,说若杜家还缺,先从这里取。

      林冬亦没有伸手。

      “这是你的积蓄?”

      “有一些是姐姐给的。”

      “那就先分清。她的财物哪些该查,哪些准留给你,总要有个明白。杜家若不愿收,你也不能逼着人收。”

      小锦儿怔了片刻,将银袋收回来,耳根一点点红了。

      她原是想做些事,好叫心里那种撕扯轻一点。姐姐护过自己,而姐姐害过的人在纸上有名有姓;她抱住哪一边,另一边便硌得生疼。可如今才明白,这点钱送出去,也不能替自己换一句不必再难受。

      “是我想得浅了。”

      林冬亦摇头:“你今日能来,已经很难。”

      小锦儿望着桌面,忽然低声道:“我见着她了。她的头发被弄乱了,我想替她梳,手一直抖,梳子掉了两次。后来那位嬷嬷帮我扶着,我才梳好。”

      她说得很慢,像把一件没有做好的琐事认真交代。

      “从前都是她替我梳。我头发多,容易绞在一处,她总说嫌烦。可要是换了旁人扯疼我,她又要骂。”

      林冬亦没有打断。

      “今日我怕把她扯疼了,后来才想起,她已经不疼了。”

      说到这里,小锦儿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自己糊涂,眼泪却忽然滚下来。

      林冬亦递去一方帕子,等她接稳,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手边。她没有叫人赶紧劝好,只陪她把这几句话慢慢说完。

      有些人活着时来不及听的话,终究要由留下的人替她讲。

      林冬亦送她到廊下,允她往后有事可先递话,不必独自去撞御前的门。小锦儿应了,走出几步,又回来行了个礼。

      那一礼很深,却没有再跪。

      云阳王府的来人比她晚了半个时辰。

      江燮已经听明白女儿几乎丢命的经过。内廷不许他随意入见,他便先按礼递折,又遣贴身旧仆来东宫,问女儿眼下缺什么,能不能吃得下东西。

      林冬亦见到那旧仆时,对方先红了眼,说王爷在家里守了一夜,没有合眼。

      “王爷说,娘娘小时候最怕疼。”

      这一句几乎叫林冬亦也掉下泪。

      她将能够说的近况细细说了,孩子的生父却不能擅自替江昭仪开口。旧仆没有追问宫中不该问的私事,只从怀里取出另一封给太子的信。

      顾舒玄在书房看完,许久没有折起。

      信上没有许愿将来,也没有拿兵权作价。江燮只是问,若再有人不许他的女儿见医,东宫肯不肯替一个父亲开口。

      顾舒玄提笔回了。

      与此同时,他也让人将侯府正在查访的医者与赴漓州的可靠人手,按可公开的事由与王府互通。两家从前各走各的路,如今要护的虽不是同一个人,却终于肯将背后交出一寸。

      侯府那边,长宁侯也写了一封信。

      写至一半,他停下来,问林章军中近日可有调令。林章将自己所知一一答了,父亲听完,才重新看向他。

      “没有调令,不许擅动一个人。”

      林章抬头。

      “我知道你恨。”长宁侯道,“可跟着你的那些人,也有父母妻儿。你不能因自己疼,就叫他们不明不白跟着冒死。”

      这话说得重,林章却没有辩。

      他沉默许久,慢慢俯下身,答自己记住了。父亲看着他,眼中严厉终于褪去一点,伸手按了按他的肩。

      “想护人,就留着这条命,把该担的担起来。”

      林章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

      侯夫人让人送了饭来,父子二人谁都没有胃口,却还是各自拿起了筷。她坐在一旁,看见儿子夹了一筷空碟,手便僵在那里。

      她想起自己抱着长女旧衣的那一日,也是这样的神情。知道旁人都在看,知道自己该说没事,却连一个极寻常的动作都做不周全。

      “换这碟。”她把菜推过去,“这个热。”

      林章低下头,吃了一口。侯夫人没有劝他多用,只将盛汤的碗慢慢添满。

      院里天已经黑了。厨房的小丫头来问,留给郡主的点心还等不等,她听见“郡主”二字,心口一紧,随后才想起小女儿今早平平安安地回了东宫,太子亲自来接的。

      “收好,明日送。”她说,“别放凉了。”

      入夜,御前的第一份说法传到了撷芳宫。

      昭仪素来胎弱,宫人奉养不周,医官调护未尽,须分别问责。

      青穗捧着那张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江昭仪从枕上转过头,目光落在“奉养不周”四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昨日叫我再等一等的,”她轻声问,“也是你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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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