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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杯酒 ...

  •   撷芳宫的灯比往日点得早。

      青穗替江昭仪梳头,梳到一半,看见镜里那张脸白得厉害,便停下手,轻声劝她再躺一会儿。

      江昭仪摇头:“回话的人还没回来?”

      昨夜小腹便有些坠,许太医嘱她静养。她不敢托大,天未亮就遣人去求免今日的听训,谁知等到这个时辰,外头仍没有消息。

      青穗将梳子放下,正想再去催,门帘便掀开了。

      来人伏地,说御前的意思,诸位娘娘都去,只在殿里坐着,不必劳累。昭仪既还能起身,便一并来;若有不适,可多带一名宫女伺候。

      青穗听得心里发紧,忙问:“可有告诉公公,太医让娘娘……”

      江昭仪抬了抬手。

      她听得明白,御前不是没有听见,是不允。

      “取厚一些的披风。”

      镜中的人眉眼淡淡,嘴唇也没有颜色。青穗替她点了薄薄一层胭脂,她却让擦去一半。抬手时,腕上的镯子滑到衣袖边,轻轻碰了一下妆奁。

      江昭仪垂眸,慢慢把手覆在腹前。

      “很快就回来了。”

      不知是对青穗,还是对自己说。

      来时的轿帘曾被风掀起一角。

      江昭仪看见道旁一树快落尽的叶子,忽然想起幼时,父亲也这样用披风裹着她,抱她上马。她那时怕高,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撒手,父亲便笑,说自己一生不曾失手,偏被女儿小看了。

      她信他,后来真的不再怕。

      如今青穗替她压住轿帘,她望见侍女额上跑出来的汗,忽然很想说,不去了,我们回去。

      可前面引路的内侍已经停步等候,后头还有别宫的轿。她只得将那句话咽下,问青穗可记得回来之后,替她把窗下那盆兰移进屋里。

      “记得。”青穗答,“娘娘回去就能看见。”

      她微微笑了笑,仿佛这一来一回确实只隔着移一盆花的工夫。

      小锦儿就是在这时赶到的。

      她没有坐轿,裙边沾着道旁尚未干透的水。瞧见江昭仪,她先停步行礼,怀里的衣包却抱得更紧。青穗想替她问一句能否同入,引路的人已经摇头。

      江昭仪隔着帘子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个还不知道该往哪里求的人。她站在路旁,眼睛总朝来处望,盼着下一顶轿里的人有办法,等看清来人,又立刻低下头,好像只要礼数周全,就总有人肯听她说完。

      江昭仪记得自己初入宫时,也曾这样站在门外等。

      等一道许她给父亲回信的口谕。

      “替锦美人再问一句。”她轻声道,“她不是来闹的。”

      那人应下,过一会儿回来,仍说不准。小锦儿离得不远,听见答话,朝她深深福了一礼,没有哭着再求,只将怀里的包袱向上抱了一点。

      江昭仪忽然觉得,自己今日不该出门。

      听训的地方选在内廷一座不常用的殿里。廊下悬着半旧的帷帘,风卷起来,露出底下颜色较新的木柱。妃嫔们陆续到齐,彼此只行礼,没有人闲谈。

      毛婕妤来得很早,坐在靠前的位置。她今日没有仔细上妆,眼下透着淡青,见江昭仪被扶进来,嘴唇动了一下,却又望向别处。

      虞美人起身让开过道,替青穗扶住椅背。江昭仪坐下时,她看见对方指尖凉得泛白,便将随身的小手炉递过去。

      “先捂一会儿。”

      江昭仪朝她笑了一下:“你自己呢?”

      “我不冷。”

      其实殿里比外头还阴冷。虞美人将手收回袖里,悄悄搓了搓,没让她看见。

      皇帝从偏殿进来时,众人都起身行礼。

      江昭仪撑着扶手,动作略慢。皇帝看了她一眼,吩咐免礼,又让人在她座边添一只脚炉。青穗原本悬起的心稍稍放下,忙谢恩,扶主子坐好。

      直到外头传来门闩落下的声响。

      虞美人回头看了一眼。殿门没有全闭,只将外院通往别处的门关了,守门的内侍低声交代,训示未毕,不许擅自进出。

      皇帝坐在上首,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宫中近来,越发有人不知本分。”

      没有人敢接话。

      阴美人便在这一片静里被带进来。

      她穿了件素净衣裳,头发梳得齐整,簪子却取下了。发间空了一处,反叫那张脸显得年轻。毛婕妤下意识坐直,想看清她的膝盖是不是还疼,目光落下去,看见的是自己送的那双软底鞋。

      鞋尖清干净了,绣线有一点起毛。

      阴美人向皇帝行礼。

      长长的罪状从内侍口中念出来,冷宫禁传病讯、挟私改送遗物、驱使内侍诬栽宫人,一桩桩都有姓名与日子。念到杜平时,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而后又平静地贴回裙边。

      毛婕妤低着头,只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没有办法说这些是假的。正因为不能,她昨夜才一遍遍地想,若自己能早些问一句,早些觉察,会不会还来得及拽住这个人。

      殿外忽然有些轻微的喧动。

      有人在求见,声音被压得很低,仍能听出哭腔。阴美人抬眼,随即又垂下去。

      小锦儿没有在听训的名单里。

      她一早便来了,求守门的人通禀,只想见姐姐最后一面。进去回话的人出来,仍是摇头。她将带来的衣包攥在怀里,里面是昨夜想起的一件厚衣,姐姐总嫌重不肯穿,她想至少今日天冷,可以替她带来。

      可那道门不肯开。

      她叫了一声姐姐,便被人拦住,说再喧哗,要请回宫去。

      小锦儿仍在院外。

      她数着殿前来回的脚步,一时是送茶的,一时是传话的,谁的衣裳从眼前过去,她都要抬头看。里头偶有说话声传出来,落到她耳里,却辨不出究竟是谁。

      她试着叫了第二声姐姐。

      这回没有人喝止她。守门的内侍看她一眼,反而将脸别开。

      她的心便沉下去。

      “是不是……”

      没有人答。

      她忽然很怕别人回答,往后退了一步,低头拆怀里的衣包。那件厚衣是她昨夜连着叠了两回的,里头还有一个软枕,是姐姐坐久了常垫腰的。衣裳拿出来,她又不知道该递给谁,捧了片刻,只好重新放回去。

      风吹乱包袱角,她腾出一只手压住,压不住,干脆蹲了下来。

      小时候那间屋子漏雨,她们也是这样护着仅有的被褥。姐姐先拿身体去挡,嘴里还骂她没用,叫她快取盆。她慌里慌张找不到,姐姐便把自己仅有的一只妆匣倒空了拿来接水,第二日还笑,幸亏没什么贵重东西,不然岂不心疼死。

      她那时真以为姐姐不心疼。

      到后来才知道,匣底有一小片旧绸,是她母亲留下的,被水泡得褪了色,再晒也回不来。

      如今她捧着这么大一包干净衣裳,门就在面前,却送不进去。

      有内侍从里头出来,她倏地站起,几乎撞到对方身上。

      “姐姐可有话?”

      对方摇头,没有停留。小锦儿怔在原地,衣包滑下来,露出一截袖口。

      她慢慢重新抱好。

      那一阵风过去,院里忽然静极了。

      殿里,阴美人似乎听见了。

      她转头望了一眼门的方向。远远的,只看得见帘影,瞧不见妹妹。她盯了片刻,将目光收回来,恰好与毛婕妤撞上。

      毛婕妤的眼睛红得厉害,却不肯低头。

      阴美人看着她,忽然很轻地动了动嘴唇。

      别看。

      毛婕妤看懂了,手一下攥紧椅子扶手。她想说谁要听你的,想像往日那样不客气地驳回去,喉咙却紧得半点声音也没有。

      那只托盘已送到阶下。

      江昭仪在这时微微弯下了腰。

      起初只是腹底一阵发紧,像来时路上那样,忍过去便稍缓。她不愿在此刻引人注目,手扶着椅沿,慢慢调整呼吸。可那阵痛过去,竟又来了一回,比方才深。

      青穗俯身问了一句,江昭仪没有答,只握住她的腕子。

      那力气大得异样。

      虞美人坐得近,看见她鬓边忽然渗出一层汗,先是一怔,随即站起来。

      “陛下,江姐姐像是不大好,能不能先请太医?”

      她的声音原就细,此时发着抖,几乎散在殿中。皇帝看过来,江昭仪想起身回话,腹中却又是一阵绞痛。

      青穗跪了下去。

      “娘娘昨夜便不适,今晨也禀过了,求陛下准太医来看一看!”

      皇帝皱眉,让人去叫候在近处的医官,却又道:“殿中肃静,先扶她坐稳。训示将毕,不必在此惊扰。”

      外头内侍领了话,转过屏风。青穗以为太医很快就来,忙起身扶住主子,拿帕子替她拭汗。

      江昭仪却忽然问:“门开了吗?”

      青穗怔住。

      她望向殿外,那扇隔院的门仍闭着。传话的人出得去,旁人却还不能进。有人提醒,医官须候在院外,等殿中事毕再传。

      青穗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阴美人已接过那杯酒。

      她指尖很稳,稳得连自己也有些意外。方才伸手时,她还怕拿不住,会当着这些人的面将杯子摔碎。如今杯沿贴着掌心,凉凉的一圈,她竟只想起多年以前,小锦儿生病,非要她先尝一口药才肯喝。

      那时她骂妹妹胆小,喝一口便皱半日脸。

      如今有人在门外叫她,她却连回一声也不能。

      皇帝问:“可还有话?”

      她抬起头。

      殿里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喜欢过她、厌恶过她、甚至从不曾留意过她的人,此刻都在等。

      她知道自己说过太多假话,也知道有些事到了今日,认一声错已经轻得没有分量。可当她望见毛婕妤,仍想像平日一样笑一笑,好叫那张绷得发白的脸别这样难看。

      到底没有笑出来。

      “臣妾无话。”

      她低头饮了下去。

      没有想象中的惊叫。内侍扶着她坐到旁边的矮榻上,帷帘落下一半,遮住了她渐渐俯低的身影。杯子被收回盘里,碰出一声很轻的响。

      毛婕妤猛地站起来。

      “坐下。”皇帝道。

      她站着没动。杏容在她身后握住她的胳膊,手抖得连衣料都在颤。

      隔着帘子,里面的人似乎咳了一声。

      毛婕妤的眼泪落到衣襟上。她想过去,却不知过去能做什么。昨天还嫌她说话不中听的人,今日隔着这么薄的一层帘,她竟一步也不能近。

      虞美人顾不得去看了。

      江昭仪已经把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青穗手上,唇边那一点胭脂衬得脸色愈发惨白。虞美人蹲下去,想替她暖手,却摸到满掌冷汗。

      “再去请!”她抬头,声音比方才大,“娘娘真的疼得厉害,求陛下开门,让太医进来!”

      众人都望向她。

      她怕得牙关打颤,手却不敢放开。江昭仪的指尖正抓着她,几乎没有力气,却像将最后一点指望都放了进来。

      毛婕妤忽然回过头。

      她看见江昭仪腹前紧攥的衣裳,看见青穗跪下又起来,连头发都散了一缕,便也俯身跪下去。

      “陛下,让太医进来罢!”

      上首久久没有声音。

      皇帝的脸色极难看。先前一句稍候,到了这些人嘴里,仿佛已经成了他有意置人于不顾。可他方才才令众人观此惩戒,此时满殿惊惶,竟没有一个人还听他的话。

      “朕已命人传医。”

      江昭仪听见这句,缓缓抬起头。

      她眼中没有怨,也没有泪,只是很轻地说:“臣妾疼。”

      皇帝终于动了动手,让徐临越出去催。

      内侍穿过长廊时,那头守门的人还在核医官的牌子。先前的口谕叫人候着,后来又只说传医,谁也不敢自作主张,把人径直领入正在行刑的殿中。徐临越一把推开拦路的手,声音压着怒:“还等什么!”

      门闩被抽开。

      可就在这一刻,帘后传来一声低禀。

      阴美人已经不在了。

      毛婕妤跪在地上,茫然地抬起头。她仿佛没听懂那几个字,又仿佛早已听懂,耳边嗡嗡响着,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得。

      有人去撤那张矮榻。帘角晃开,她看见一只垂在榻边的手,袖口缝过了,线却没有剪齐,留着短短的一截。

      那根线是她穿的。

      毛婕妤忽然往前挪了一步,膝盖磕在砖缝上,疼得一颤。杏容扶她,她摇头,想说别把人抬走,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没有资格再说一个不字。

      江昭仪在她身后,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

      “青穗。”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青穗答应着,抖着手去扶。御前终于准她先行离殿,轿子也已经到阶前,几名宫女一同上来,江昭仪却没能站稳。

      她的一只手从虞美人掌中滑下去,指尖擦过袖上的花纹。

      虞美人慌忙去接,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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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