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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客馆 ...

  •   客馆送进宫的曲单,到林冬亦手里时,已有两处被尚仪局圈过。

      一处是要旧曲,一处是要人。

      李止慕说前日所听南曲颇有乡音,想在回宴时再听一回,另请乐署将旧日同班的乐人名籍抄来,好择善歌者。话写得客气,夹在其中的那一句“仍请前番抚琴者”,却叫周蓼不敢擅自答应。

      “锦美人已移居,名籍也转走了。”

      林冬亦将纸放下:“那就照实回。她已经受封,不能再按乐人差去客馆。”

      “礼官怕来使觉得怠慢……”

      “后宫美人给外臣客馆献艺,谁来承这个礼?”

      她声音不重,周蓼却立刻明白,先前那点为难不该落在乐署身上。林冬亦叫人另拟回话,只说曲可择,人依现籍调派,若需旧谱,乐署有人解说,均由礼官在场。

      “不是不让听曲。该怎么听,按规矩来。”

      周蓼领命出去,林冬亦又叫住她,问前日试奏时,可有使团随从格外留心锦美人。

      “有一位问新乐人,后来又向搬琴的打听旧班。臣女已叫下面的人不许私答。”

      “记得长相么?”

      周蓼说记得,也曾见礼官带来的随员名目。林冬亦便让她把亲眼见过的单独记下,勿将听来的传言混进去。

      小锦儿听见客馆要调自己,脸先白了。

      待得知东宫已经回绝,她才缓缓坐回去。阴美人正过来,看她这副模样,问了缘故,先骂了一句李止慕好大的脸。

      “你如今是陛下封的美人,他说叫,就能叫?”

      小锦儿望着她,眼中有感激,也有担忧:“他会不会再查?”

      “查便查。他还能隔着宫墙把你拎出去不成?”

      说得轻巧,阴美人自己却知道,能将人拖进麻烦的,未必只有手。她想起妹妹此前说过的贺骞,便嘱咐少往外走,听见陌生人问话,不必自己答,先报给掌事。

      小锦儿应了,次日奉召去东宫,看见周蓼送回的随员名单,果然在一行字上停住。

      “贺骞。”

      她用指尖点住,抬头告诉林冬亦,自己在宫宴前看见的便是这个人。

      “你如何认识?”

      “以前听人说过,也看过画像。右耳缺一角,左手虎口有旧伤。”

      林冬亦知道她说的“人”是谁,并未当着周蓼细问,只让她说明那日亲眼看见贺骞做了什么。小锦儿说他收过名册,也朝乐人看过,不知道还有没有旁的差遣。

      “便记这些。”林冬亦道,“认出一个人,不等于知道他所有打算。”

      小锦儿问,那份名单自己能不能记一份。林冬亦看她一眼,先问要作何用。

      她沉默片刻,答怕日后再看见人,叫不出名字,也怕听漏一点要紧的。话说到最后,自己已觉出不妥,忙又说,不会擅自递出宫。

      “不是不信你。”林冬亦道,“是你身边如今添了人,旧日乐署的纸物也须清交。无关你起居的使团名单留在屋里,若被问起,你如何答?”

      小锦儿怔住。

      她原以为封了美人,至少能把一张纸留在身边,听到这里才明白,新名分给的东西与夺走的东西,并不是同一份数。

      林冬亦把名单收回去,另将她方才认过的人名念了一遍。

      “你记住自己看见过的那一人便够。其余的,由该管的人去管。若真有与你有关的事,我会让人告诉你。”

      小锦儿轻声应了,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李怀衍那边可有话来。她问得极小心,像怕自己的私心让这场问话失了轻重。

      林冬亦没有拿乔,只把他那句先问安好的话如实说给她听。

      小锦儿的眼睛一下红了,却又勉强忍住,双手紧紧交握,先谢过太子妃,才低声说知道了。

      她等的原来也只是一句,不怪她,先问她好不好。

      小锦儿低头应了。她终于不再急着说自己能帮多少忙,也不把一点线索说成能救李怀衍的全部希望。

      这几日,她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承认自己不知道。

      客馆回宴照常举行。

      周蓼亲自带了乐班过去,礼官在场,曲谱可问,乐人不可任意留下。李止慕听见前番弹琴者不来,笑意有一瞬淡了,随即夸大宏宫中规矩齐整。

      韩肃在旁道:“新封宫妃,自然不能再作乐人调使。殿下既要听乡曲,今日这几位已是极好。”

      李止慕向他看了一眼,没有发作。

      席后贺骞还想向一名琴师问话,被礼官叫去核归还器物,只得暂退。周蓼把人带回宫,连少了哪一只拨子都对清楚,才让各自散去。

      与此同时,废库报上来一桩失物。

      一对小铜灯座不见了,说是陈六夜里私取,被同屋的人在床下搜出。曹进请按例将人发往远处做苦役,免得宫中留着这样手脚不净的。

      单子原本只是寻常杂事。问云翻到报失日期,却想起前几日点过同一批器具,便把两张单放到一处。

      那对灯座,明明在陈六搬入这间值房以前,便已列作送修。

      林冬亦看过,让人先把陈六留在宫内候问,灯座也一并拿来。

      “送修的东西,怎么又从床底搜出?”

      管事答不上来,说也许底下人记错。她便让他去找实际收修的人,不许只在纸上另添一个“误”字了事。

      陈六被带来时,衣领已经扯歪,额角擦破一小块。他跪下便喊冤,声音哑得厉害,问云给他一口水,他捧着杯子,几乎全洒在手上。

      “先说灯座。”林冬亦道,“谁进过你屋里,你看见什么?”

      他哭着说当夜自己还在搬物,回来时已经有人等着,床下的灯座也被拿出来摆在门口。他没看见是谁放进去,更不敢随便认,只说自己从来不知那东西还在库中。

      林冬亦听到这里,叫人把同屋者分别问。曹进来时,她也没有先拿真假去压,只问这对灯座原先存在哪一架,何时发觉丢失。

      曹进说得流利,直到问起送修,他的声音才慢下来。

      “许是记错了数。”

      “记错的是哪一回?”

      “这……要回去再核。”

      “人在这里。派另一个经手人去取,不必你亲自回去。”

      曹进的头终于低了下去。

      修器的匠人稍后来回话,抱着一块垫器物的旧毡,先说铜灯座修过一只脚,原来的钉松了,重新补牢,旁边留着浅浅的锉痕。问云将东西拿来,他蹲下比过,确认正是自己经手的那一对。

      他说话慢,年岁也大,听见要在纸上留名,便有些局促,说自己写不好。林冬亦让人替他照原话写完,再念给他听,不明白处便改。

      老人听到领取日期,伸手拦了一下,想了想,说不是大清早,是午饭后,因为那时灶上刚落过火,他去取热水,回来才有人来领。

      这一点小事,将曹进先前的说法彻底错开。

      林冬亦没有因为对方后来改口便责怪,只让问云把改过的地方也留下。她看着那只修好的铜脚,忽然觉得许多人并非真没有见证过什么,只是他们知道的太细、太小,从来不曾有人肯停下来听。

      老人退出去之前,向她行了个不甚利落的礼,说东西若再坏,还可送去修,不必扔。

      她点头应了,等人走远,才转向曹进:“现在,再说你是何时发觉丢的。”

      到了傍晚,修器处另将签收的旧记送来。领去灯座的人不是陈六,签字却与曹进身边常用的内侍相符。

      这桩小小的失窃案,至此便不能轻轻放过。

      陈六得知暂不被送走,先往地上磕了几个头。问云拦他,他却仍说自己有话,但须太子妃答应,不能再把他交给曹进。

      林冬亦没有立即许诺。

      “你若有罪,仍要问。但眼下这桩失物未明,曹进也是被问的人,不能由他单独处置你。”

      陈六抬起头,像这半句已经够他抓住,眼泪顺着脏污的脸淌下来。他说自己不是好人,也曾替管事背着人多拿一份旧布,有时捡到散钱,不敢问是谁的便自己留了,可那两只灯座,他真没见过。

      林冬亦听完,心里反而沉了些。

      这样的人不干净,也不算坏到该被人随意抹掉。正因手里总有一点小错,被人一捏,便很难再分辩眼下这一桩大罪。他怕自己把旧日那点贪心说出来,便再没人信他受了冤枉,只好连求救也求得战战兢兢。

      “各归各的事。”她道,“不能因为你捡过钱,就说你偷了灯。你把知道的先说明白。”

      陈六哽了许久,终于点头。他仍没立刻交那张纸,林冬亦也没猜到他怀里有东西,只让问云把人安置到能照看的地方,先吃一顿饭,夜里若有话,仍可报来。

      林冬亦回屋时,顾舒玄已经等她用饭。

      她一坐下便说起陈六,话到一半,见他将汤匙递来,才想起自己又忘了吃。

      “先喝一口再说。”

      “你总管我。”

      “因为有人方才站在门口,连门槛都没看。”

      她被说中,耳根有些热,低头喝了两口。顾舒玄听她说完,只问:“他有没有提别的?”

      “像是有话,几次看着我,又不敢说。”

      “怕把更大的事招出来。”

      林冬亦捏着汤匙,半晌道:“我不能哄他,说什么都不会有事。”

      “那就不哄。把你能做的告诉他。”

      顾舒玄又问她,今日可曾让陈六见过曹进。她摇头,说人分开候着,原来同屋的也没有安排在一处。

      “我怕他夜里又把话收回去。”

      “收回也要问缘故,别急着说他反复。”

      林冬亦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这话,今日换你教我了。”

      顾舒玄也笑:“你教我的,记着了,总该用一用。”

      她听见,胸中那点因旧物又生的烦闷轻了些。眼前这些事琐碎得很,没有哪一次问话能让所有隐情立时明白,可有个人肯同她把一句怕、一句不懂都慢慢说完,便不至于在宫里越走越觉得孤单。

      她点头,把最后一点汤喝完,才发觉胃里暖了许多。顾舒玄见她终于肯吃,便把她喜欢的一小碟菜挪近。林冬亦看他一眼,忽然夹起一块,放到他碗里。

      “你也别只顾看。”

      他笑着应下。

      千芳阁得知陈六被留下,比东宫用晚膳还迟些。

      曹进不能再自由进出,只托了人来,说灯座的记档出了岔子,太子妃叫修器的人来核,一时送不走那个杂役。阴美人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却在桌沿上一下一下按着。

      “谁叫他拿已经记过账的东西栽人?”

      传话者伏着,不敢答。秀桃在旁也白了脸,等主子让人退下,才低声问该怎么办。

      “你先把自己做过的事记清。别到时候人家问一句,你就慌得把别人的话也认到自己身上。”

      阴美人说得急,眼里却并不只是恼。秀桃跟着她久,许多事只知领物,不知为何。若这时候先乱了,便连真话也未必说得像真话。

      小锦儿恰在此时来,见屋里气氛不对,便问是不是有什么事。阴美人已经把脸上的沉色收起,只说库房的杂务,轮不到她管。

      “你如今自己的日子尚且没过明白,旁人的闲事少往心里揽。”

      小锦儿以为姐姐还在说客馆,便点头,主动提起东宫已经回绝调人的事。阴美人听着,唇边的笑略淡了一瞬,很快又道,那便安稳待着,别再自己找不自在。

      斜王府这边,顾盼昀已看得眼睛发酸。

      一摞封函、两本账、几份门房的回话,他从下午翻到掌灯,最讨厌的墨味熏了一屋。管事问要不要歇,他把笔往旁边一搁,伸了伸脖子。

      “歇了,这东西就能自己把话说清?”

      管事不敢笑,递来一碗面。顾盼昀边吃边看,忽然指着一处问:“这里怎么少了一笔?”

      是赵清源借走旧封的那一次。候帖厅的册子只记她带走一只封套,却没记由谁同意。顾盼昀让人把守厅的叫来,听说原本废弃,他便问废封为何仍放在可随取的地方。

      守厅人认了疏忽。

      顾盼昀记下,没有硬将这人说成同谋,又把另一个关键处圈出:两封所谓御前来函,竟没有一封经府中承旨的门路。

      “大哥南边那些事,我不懂。”他向管事道,“我只问谁借了我的门,谁用了我的名字。这一件,总不必请别人替我认。”

      深夜,两处消息几乎同时送出。

      白术在守卫旧籍中查到一份退役的名字。画像对过旧识,眉尾伤痕、入籍年岁都相合。那人曾称三石,事发后称病,半月离宫,去向却与记载的回乡不符。

      另一边,陈六终于在问云面前拆开棉衣内衬。

      藏得太急,针脚缝得死,他用牙咬断线,一点点把纸取出来,手指发抖,仍舍不得用力。

      “奴才留了这个。”

      纸上写着冷宫旧物转运,一只小藤箧列在其中。末尾除了陈六歪斜的名字,还有一行领取的花押,注明千芳阁差遣。

      问云抬起眼。

      那是秀桃惯用的签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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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