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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保护 ...

  •   顾寻萧到东宫时,天才亮。

      他没有带画像,只带了白术核过的几页旧籍。顾舒玄见他神色,便让人把茶放下,自己迎到内厅。

      “你知道了?”

      顾寻萧将纸放在案上。

      “李怀衍,就是三石。”

      “是。”

      “如今受你保护?”

      顾舒玄点头。

      这两句答得太直,反倒让顾寻萧预备好的问话停了一停。他原想过弟弟也许会先避开,也想过自己该从哪一处说起,没想到人坐在眼前,竟没有一句推诿。

      “白术查到他出宫后的去处,有人见过云客的人。”

      “既查到这里,我也不必叫你再费工夫。”

      顾寻萧在对面坐下,看着弟弟那张仍显苍白的脸。这样一个人,平日在父皇跟前连多咳几声都有人忧心,私下却已在南边另藏下一位皇子。

      “李止慕要杀他。”

      “我知道。”

      “你想送他回去?”

      “若条件可行,是。”

      两人之间的茶汽渐淡。顾寻萧手指抵着杯沿,忽然有些说不清心里的滋味。此前为了母妃的旧案,兄弟能坐在同一盏灯下,像许多年的隔膜都暂时淡了。可他们终究各有自己的路,不会因此便把所有筹算摊在一处。

      顾舒玄也没有说自己毫无私心。

      “我与李怀衍议的,是能相互帮到什么。他未必全肯听我的,我也不会替他把过去做过的事抹干净。”

      “可你护着的人,是我答应替人找的。”

      “皇兄答应杀人了?”

      “没有。”

      顾舒玄抬起眼:“那便还有得谈。”

      林冬亦进来时,正听见这一句。

      她看过桌上的旧籍,便明白今日不只是一场兄弟问候。行礼后,她没有躲到旁边去,顾舒玄让出身侧的位置,她便坐下,先问晋王已经将什么消息回给李止慕。

      “还没有。”

      她略松一口气。

      顾寻萧道:“这事关系东宫,理应先来问明。可若我不回,他也未必就肯收手。他的人已在查乐班。”

      “宫里这边已经挡过一回。”林冬亦说起客馆索人的事,又将锦美人认出的贺骞告诉二人。

      顾寻萧听完,脸色渐沉:“他答应过不在京中擅拿人。”

      “那便要看他肯守到哪一步。”顾舒玄道。

      顾寻萧却没有因此便转向全替李怀衍说话。他问起昭华台,直言一个事发便独自逃走的人,如今肯认错,未必不是因为又有求于东宫。

      林冬亦没有反驳:“所以他承认的事都要留下,不能只当作一场私下赔礼。”

      “你信他能认到底?”

      “我只信他已经说过的,能与旁人亲历对上的那一部分。以后的事,往后看。”

      顾寻萧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因为顾舒玄护着这个人,便也替他把难处铺陈成无罪;也没有拿自己查过旧案的身份,去断一个异国皇子生来应当怎样。这一份不肯顺着任何一边说话的认真,叫他心中那点原有的不平慢慢平下去。

      顾舒玄接道:“李止慕许给皇兄的条件,我不问。李怀衍许我的,我也不会拿来逼你改选谁。眼下要紧的是,别叫他们两人的争斗,先在京中落到无关的人头上。”

      “他若以为是我故意藏人,未必还肯照旧议。”

      “皇兄可以告诉他,查一个早已离宫的人,需要时日。你没有答应过一日之内便给出结果。”

      顾寻萧沉默片刻,终于点头。他并非忽然舍得放下南边那些助力,只是不愿从此每走一步,都要先拿别人一条命去换。

      林冬亦望着两人,过了一会儿,将话说到了旧案上。

      “我有一句话,想先请两位殿下应我。”

      他们都看过来。

      “谁与南国哪一位皇子合作,都不能把嘉阳贵妃、长姐的供词和那些活着的人拿去交换。哪怕有人肯以此换一条更便宜的路,也不成。”

      顾寻萧的目光微微一震。

      她并没有指责谁已经这样做,只是这些日子看多了人命被写成纸上的几行,越发怕他们在求一条出路时,也把别人只当作能换来东西的那一行字。

      顾舒玄先应:“好。”

      顾寻萧低头看着杯中冷茶,半晌道:“母妃的事,不卖给任何人。”

      林冬亦轻轻点头。

      接下来才是能做的事。晋王暂不将三石的下落交出去,另向李止慕说明仍须核实;东宫也不擅借晋王已经打通的门路送李怀衍离京。若南使越界,各自知道的实情须及时告知,免得宫外先出了人命,兄弟二人才去互相质问。

      没有谁因此完全放下防备,可话总算能摆到明处。

      顾寻萧起身告辞时,林冬亦亲自把整理好的那份客馆曲单递给白术。她仍是从前那样认真,知道哪一件事该给谁,哪一句话不能凭空添。他看了一眼,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温软又轻轻动了一下,很快便按住。

      她对他这样,也会对一个候问的内侍这样。

      只有回头看顾舒玄时,她才会放下手中的东西,先问一句药喝过没有。

      顾寻萧没有再停,出了东宫。

      走到宫门前,他将手里的那份旧籍交给白术,嘱咐另封,不再让人沿着云客曾出现的地方去找。白术听完,略有迟疑,问若李止慕追得紧,该如何回。

      “照我方才说的回。余下的,叫他来问我。”

      这句话并不意味着顾寻萧对弟弟全无防备。只是既已当面说过,他不愿转身便让自己的手下继续追,最后哪一边出了事,又都说底下人自作主张。

      白术领命,收好纸,又提起母妃旧案的另一处回覆已到。他脚步稍缓,问可有新说法。白术说只是外围旧数对上,没有能直指宫中的新物。

      顾寻萧听完,点了点头,没有露出失望。

      从前他太急,盼每一张纸都能替母妃说话;如今知道,有些路走得慢,也不能就此不走。至少那些数没有被任意抹去,那些肯说话的人尚有人护着。

      他抬头看向远处宫墙,想起林冬亦方才那一句不拿人交换,心里仍有余音。她说给两兄弟听,也像替那些从来坐不到他们面前的人留了一处位置。

      他低声吩咐白术,陆家那边照旧照应,别因南使的事忙起来,便把老人和孩子落下。

      冷宫旧物的核问,也在这一日有了进展。

      陈六交出的凭条先与旧册对过,纸张、墨迹、当日搬物的人数都相合。秀桃被叫来,她起初只说确实替千芳阁领过几样杂物,不知为何要拿旧事问自己。

      林冬亦将新旧两份记档放到她跟前。

      “你领的是焚弃之物,还是一只要送入阁中的藤箧?”

      秀桃盯着那行字,脸渐渐白了。

      “奴婢只是照吩咐收。”

      “谁吩咐?”

      她低下头。

      林冬亦没有逼她即刻开口,另让人带来守废库的杂役。那人记得,曹进曾拿千芳阁的话来催,专门交代别把其中一只箱与草铺一同烧掉。另一个抬物的内侍则说,送到地方时,阴美人曾隔帘问过东西齐不齐,秀桃就在门边接应。

      几个人的回话并不完全相同,有的时辰记不清,有的只认得门,有的连所抬箧子颜色都说错一处。可他们真正见过的部分,却一件件合在了一起。

      曹进再也不能只说底下人抄错。

      至于诬盗灯座的事,签收者认下是自己从修器处取回,放进陈六床下,也是奉曹进的命。曹进仍想辩解,说不过吓他一下,并无要害死人的意思。

      林冬亦听见,抬头望着他。

      “你给他拟的是发往远处苦役,报上来的却说人赃俱获。若今日没人核,谁会再替他查?”

      曹进伏在地上,后背已全被汗湿。

      到最后,他供出千芳阁曾让自己处置一个“总记旧账”的杂役。话并没有明说怎样处置,诬盗的法子是他自己想的,可要压住哪一个人,所为又是哪一只箧,却都不是他能凭空决定。

      林冬亦让人逐句记下,没有因听见阴美人的名字,便连剩下的都替他补全。

      秀桃被单独问到时,哭得几乎说不清。她不认得有些抬物的内侍,却认得自己的花押,更记得主子当初嘱过,不许把那只箧子误送别处。

      “奴婢只领东西,后来放进侧间,没有打开。”

      “你可曾叫人把经手记成焚弃?”

      她摇头,摇得很急,又像怕自己一句没有便连主子也推开,忙说许是旧物本就杂乱。

      林冬亦让她把后一句停下。

      “你没见过的,不要替人解释。也不必为了显得忠心,把不曾做的先认了。”

      秀桃抬起头,眼里满是慌乱。她从前看太子妃帮主子,便觉得是恩人;如今恩人问到主子身上,她竟不知道自己该怎样答,才不算辜负哪一边。

      问云递来干净帕子,让她擦过脸,重新把能记得的说一遍。她说得慢,有时停下来想许久,林冬亦也没有催。等最后一处画押认清,秀桃双手发软,笔险些落地。

      “美人是不是回不来了?”

      林冬亦看着她,不能替皇帝作答,只道:“事情还在问。你今日说过什么,会按原话存下。”

      秀桃的眼泪又落下来,却没有再求一个她自己也知道无人能保证的答复。

      林冬亦还记得,自己曾把那个人从冷宫接出来。

      也正因记得,更不能随便听一句,便要她认下一生的罪。

      江昭仪这日复诊,许太医比往常坐得久。

      青穗在一旁握着帕子,不敢催。等许太医收手,说仍须静养、不可劳神,江昭仪只问那几味药是否还要照旧服。

      “先依此方。若夜里再痛,便即刻来请,不可拖。”

      她点头,手在腹上停了一会儿,等青穗出去取热水,才低声问:“孩子会不会也知道我总不安稳?”

      许太医一时不知如何答,最终温声劝她先顾好自己。江昭仪笑了笑,没有再为难人。

      许太医出去后,青穗拿着新写的医嘱,一条条重新记在纸边。江昭仪看她如此郑重,想笑她小题大做,话到嘴边,又见她眼下也有了倦色。

      “你昨夜没睡好?”

      “奴婢听见娘娘翻身,起来看了一回。”

      “往后不必这样。我叫你,你再来。”

      青穗答应得快,江昭仪知道她未必听进去,便没再劝。她把枕边那册旧书拿起来,想看几页分神,才翻过两张,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心口便先跳了一下。

      原来只是小宫女送错了帕子,来取回重换。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自己也觉得好笑。宫里每日有多少人走动,不能每一声都当作有事。可她越知道这个道理,越不容易安稳下来。

      青穗回身见她这样,便没有再说别怕,只坐到旁边,替她一页页捻开粘住的书纸。两个女子静静待着,等外头的脚步都远了,她才终于能将一行诗读完。

      夜里,唐昭训却一直没睡。

      窗外有人提灯经过,她听见脚步声,便睁开眼。徐奉仪原已睡着,察觉身旁迟迟没有动静,迷糊着问她是不是又想起偏殿那回火。

      “不是。”

      “那怎么还醒着?”

      唐昭训望着帐外一小片月光,过了片刻,伸手替她把滑下的被角掖好。

      “白日喝茶多了。你先睡。”

      徐奉仪却往她身边挪了一点,把手放在她袖边,像这样便能陪着。

      “我不怕了。你也别总替我想着。”

      唐昭训垂眼,轻轻应了一声。帐子落下来,两人的影子挨着,她终于闭上眼,手却一直没有从那截被角上松开。

      唐昭训起身倒水时,徐奉仪也跟着醒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把榻边那双软鞋推近,免得唐赤脚踩到冰凉的地上。

      唐昭训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坐回去,替她把散开的发理到枕边。徐奉仪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仍伸手摸了摸她袖子,含糊问还冷不冷。

      “不冷。”

      这回答极轻,徐奉仪便信了,慢慢睡沉。唐昭训却把水放在一旁,没再喝,望着她露在被外的半截手腕,过了许久才小心覆住。

      屋里没有人来问她究竟在想什么。可这样无人追问的安静,有时比问话更叫人难以承受。

      她闭上眼,将呼吸放轻,至少不愿惊醒眼前这个已经安心睡着的人。

      毛轻竹得知阴美人被查,是杏容取东西时听见的。

      “她倒忙。”毛轻竹说,“哪里都有她。”

      话说完,她将本已挑好的簪子放回匣中,又问了一句,问的是谁,有没有动刑。

      杏容答只听说秀桃被叫去,暂不曾听见责打。她嗯了一声,过一会儿,却又让人去向熟识内侍打听清楚。

      “别叫人乱传。好端端的宫里,明日说这个死了,后日说那个没了,听着晦气。”

      杏容低头应是,没拆穿她。

      毛轻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那双软底鞋。也不知道那人穿着走路的时候,还会不会嘴硬,说一点也不好看。

      入夜,问录送到御前。

      皇帝看见“改记”“诬盗”几个字,脸色便沉了。内廷转运的东西,他可以不看,却不能容人瞒着他另有一套去处。

      他把册子合上,看向徐临越。

      “把阴氏带来。经手的,一个也不许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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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