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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奉谕 ...

  •   林巧儿一夜没合眼。

      她把信读了许多遍,起初怕,后来又恼,最后竟渐渐生出一点得意。这样大的事,竟是自己先看见。若没了她,顾盼昀还蒙在鼓里,指不定哪一日就要替赵清源背下罪名。

      可立刻交给他,未免太便宜赵清源。

      她还没让那女人亲口低头,没问她凭什么拿自己当傻子。想了一夜,林巧儿把信重新封好,另写一张请赵清源过府的短帖,打算等她来了,当面将东西摔在她跟前。

      第二日清早,侍女来问谢客礼的帖子如何处置,她心里正乱,将几只匣子一并指了。

      “都先收着,别急着送。那封尤其留好。”

      她以为侍女明白自己说的是哪一封,侍女却按王府规矩,将所有未发的封函都送去了前院管事处。

      顾盼昀恰好在那里。

      他原是来问昨日剩的酒,见案上堆着许多待发帖子,随手翻了翻,先瞧见一只封套上写着晋王府。外封没有封死,抽出里面的纸,第一眼倒没在意,看到自己的名字,脸上的笑才渐渐收住。

      “这是谁写的?”

      管事上前看过,神色一变:“今早从侧妃那里送来。说先收着。”

      顾盼昀读到末尾,把信重新放平。

      “把昨日和前日发出的函帖都拿来。”

      管事忙去取。他坐在案前,没发火,也没叫人立刻把林巧儿押来,只将自己的手从纸上挪开,免得茶水沾过去。

      记档的册子并不厚,进、出分列,哪一封经谁手,都写着。顾盼昀翻得慢,碰到不认得的花押,便让管事将那个人叫来解释。

      有个门房进来时,手上还沾着扫院的土,见王爷亲自问,先吓得跪了。顾盼昀把他叫起来,让他坐在门边的小凳上,只说前日送了哪些东西。

      那人却连如何换值、在哪吃饭都说起来,越急越乱,额头冒了一层汗。管事欲喝止,顾盼昀抬手拦了,自己把问题拆小,一件件问。

      “谁把信给你的?”

      “前院的李管事。”

      “当时封好了没有?”

      “封好了,奴才没敢开。”

      “去了晋王府,交给谁?”

      “门上的人验过,叫府里长随来接。奴才留了姓名,才回来。”

      顾盼昀记下,让另一人去问晋王是否相合,并未因为门房紧张便认他心虚。那人讲到后来,终于不抖了,还想起自己回来时在门口遇见赵清源的车,是先让车进去,才绕去交差。

      这个不起眼的时辰,将前后几件事分开了。

      假函到那时尚未送出,王府真正送往画秉轩的问候,也就不能被赵清源说成同一封。顾盼昀看着自己记下的几行,忽然发现,若只问一句你可偷换过,眼前这人怕是除了喊冤,什么也说不明白。

      半个时辰后,事情至少清楚了一半。

      斜王府没有发过这样一封信,也没有接过让斜王转呈的御前差遣。昨日送画秉轩的,只有宴后寻常问候,其余客馆的函件都当面交到了顾寻萧手里。

      “侧妃是怎么得来的?”他问。

      送匣的侍女扑通跪下,吓得话都说不齐。顾盼昀让她先别磕头,从进屋拿东西起,一件件讲。

      她讲到赵清源被邀去看衣裳,另一名侍女留在外间,终于停住。

      顾盼昀抬眼:“去叫她来。”

      林巧儿这时才知道信已到了前院。

      她匆匆赶来,见顾盼昀坐着,那封信摊在案上,先前想好的责问竟全堵住了。可转念又想,自己到底抓住了实物,便挺直了背,走上前行礼。

      “王爷都看见了?”

      “看见了。谁让你去翻旁人的东西?”

      林巧儿一怔:“妾身是为了王爷。”

      “我问你怎么拿到的。”

      他没有提高声音,反叫她心里没底。她只得把偷听、怀疑、邀赵清源来看衣裳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仍忍不住添一句,若不是自己留心,谁知那女人还要做什么。

      “你原打算拿着它怎么办?”

      林巧儿抬头:“自然是让她来说明白。”

      “若她说是你捏造的呢?”

      “她敢!那纸明明从她袋里拿出来,丫头也看见……”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低了。拿东西的是自己的丫头,安排人走开的是自己,连今日邀请的帖子也是自己写的。赵清源若肯反咬,自己手里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牢靠的东西。

      顾盼昀没有接着说她蠢,只让管事把侍女单独请去问。她们不必在侧妃面前猜主子想听哪一句,也不必因为县主贵重,就把自己确实做过的隐去。

      林巧儿看着人被领走,心里那点掌握把柄的得意才终于落地,露出底下实实在在的怕。

      “王爷会不会也以为是妾身……”

      “我不凭你怕不怕来断。问清楚便知道。”

      他答得平静,林巧儿听着,却意外从这份平静里得了一点安慰。至少这一次,他没有先厌烦她,又把所有后果都推到一句别惹事里。

      顾盼昀听完,让管事照她说的记下,又问外封是谁给出去的。

      林巧儿先说底下人不懂事,见他仍看着自己,才低声承认,赵清源先前要帮忙,她确实许她在候帖厅取用笔墨。

      “可妾身没有许她写王爷的名字。”

      “所以才要问清。”

      顾盼昀把笔放下,难得没有用一句笑话将事带过。

      “你若发现有人拿我的名头,第一件事该是来告诉我。你拿着它去吓她,万一她转头说是你逼着写的,你拿什么回?”

      林巧儿张了张口。

      “你只想着让她给你赔礼。这里头牵着谁,自己看明白了没有?”

      “妾身正是看明白了,才……”

      话到一半,她再说不下去。顾盼昀没有乘势羞辱,转而吩咐管事,将当日接触过这封信的人都先留在各自差房,不许私下串话,也不许动刑逼供。

      “他们只管说自己做过什么。别替旁人猜。”

      随后,他亲自写了一封短笺,叫可靠的人送去晋王府。

      信上只有一件事:若收到以斜王府名义递送、又称御前密谕的函件,暂勿按信赴约,先请人带原件相见。

      林巧儿站在旁边,看着他一项项吩咐,忽然有些陌生。

      她原想把自己受的委屈从头讲一遍,讲赵清源如何说好听话骗她,如何当着宾客使唤她,如何拿着她府里的东西,转身去谋自己的晋王妃。可顾盼昀只听与信有关的,听到她又说那女人瞧不起自己,便将话拉回。

      “她怎样瞧你,回头再说。先说这封信。”

      林巧儿被噎得难受,却也渐渐听出,今日这件事若想有个明白结果,不能只靠自己说得委屈。

      她努力回想那名内侍的模样,起初记得的全是帽子衣色,问到声音,反倒说不出。顾盼昀没有让人替她猜,只叫她将确记得的留下。

      “若后来见着,能认么?”

      “也许。”

      “那便写也许。”

      她忍不住问:“王爷不信妾身?”

      顾盼昀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道:“要信的,是你真正知道的。你若因怕我不信,便把不记得的也硬说记得,我才没法信。”

      这句话没有哄,也没有斥,林巧儿却头一回听得说不出话。她低头看那张供纸,终于把原先自己添上的半句衣纹划去了。

      平日这个人嫌查账烦,嫌写信累,连宴席上多坐一会儿都要找借口。如今真轮到有人把手伸进王府,他竟能坐得住,也能把自己早已搅乱的头绪一根根理出来。

      她心里那一点想讨夸奖的念头重新浮起,轻声道:“总归,东西是妾身找来的。”

      顾盼昀看她一眼。

      “这个我记着。该有的过失,也别一并抹了。”

      她脸上热起来,再没开口。

      午后,赵清源果然遣人来取一份“误留在府”的纸物。

      顾盼昀没有叫来人进后院,只让管事照常问清,是什么纸,放在哪里,何时留下的。那侍女显然受过交代,只说是几行私事,不便给旁人看,请侧妃亲手归还便是。

      管事没有与她争,说侧妃正在歇息,若有确切物名,记下后再寻。来人催了两次,见催不动,只得回去。

      顾盼昀站在屏后听着,待人走了,才问管事可把原话记妥。管事说记妥了,又问要不要派人跟看。

      “不必追到别人家门口去。咱们该留的已经留着。”

      他知道赵清源这时必定开始慌,越慌,越可能把原先没有想齐的解释补得圆满。可他不能因为猜到,便先去拿人,反给她一句王府仗势的口实。他只能把今日来索物这一回也记下,等该问的人当面问。

      管事见他忍得住,自己也安定些,低头去办。

      后院林巧儿却恼极,觉得赵清源竟敢明目张胆要回去。她本想出去讥讽,被管事劝住,说王爷正在查,她若先把话吵散,反而便宜了旁人。

      她站在门内,隔着帘子听来人远去,头一回发觉,握着一句能刺人的话不说,比当场痛痛快快骂出去难得多。

      画秉轩里,白术也正拿着一封陌生来路的信。

      来人说是斜王府转呈,封套确用过王府的旧样,信里的话却不大对。顾寻萧拆完,先问送信人还在不在。

      “留在外厅。说只是受托跑腿,给了钱便送,并非王府当差。”

      顾寻萧把信又看了一遍。

      李止慕来京,他与之接触不是什么全无痕迹的事,父皇肯定已经知道一些。可父皇若真要借此问他,何必在这样的信里,夹进与赵清源议婚?

      尤其末尾那一句,竟把顾盼昀也写作知情的人。

      顾寻萧认识自己的四弟。他再爱躲事,也不会糊涂到将御前这样一份差遣写在别人信尾,连一句亲口的话都没有。

      恰在此时,斜王府的短笺到了。

      顾寻萧看罢,脸色沉下去,将两封信交给白术一并收妥,命人备车。

      东宫得知,是稍晚些的时候。

      顾盼昀没有让两位兄长替自己查府里的事,只送来一份已核过的经过,说原件先留,由自己带去问有权掌管宗室的人。顾舒玄读完,问来人斜王可曾冲动去找赵清源。

      “王爷说,还不到叫她先改口的时候。”

      顾舒玄眼里有一点笑意,转瞬又收敛:“让他留好原件,别为省事烧了。也别急着把不明白的南国往来往里填。”

      林冬亦在旁听见林巧儿的名字,眉头一直没有舒展。

      “她可知自己碰上的是什么?”

      “现在大约知道一点了。”顾舒玄道,“四弟会问她。”

      她静了片刻,终究没有派人再去替妹妹解释。若这一回有人替她说一句都是好心,下一回,她仍会拿那一句好心去冒更大的险。

      等到入夜,顾盼昀手指间已蹭满了墨。

      林巧儿遣人送来一盆水,又说热汤在后头备着,请王爷得空过去。他本想回一句不去,看见送水的小侍女紧张得连盆都端不稳,便改口,说自己还要见客,让她先用,不必等。

      人退下,他才向管事问,那两名翻信的侍女是否都留了回话。管事说留了,也叮嘱不许传出。顾盼昀点头,又让厨房给当值的人添些热食,今夜怕是要多等一阵。

      他不习惯把一群人困在这里陪自己熬,话说出口,才想起自己从前总嫌太子府里规矩多,连谁值夜、谁先吃饭都要有人记。如今一桩麻烦压下来,若无人照应这些小处,底下的人先慌起来,上头的人便什么也做不成。

      “王爷先吃两口。”管事劝。

      他拿过筷子,夹了一块凉了的肉,嚼了两下,皱眉叫重新热过,随后又自嘲地笑了一声。

      “真是惯坏了。一晚上没吃好,便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罪。”

      管事不敢应,他也没等谁来宽慰。洗净手,换了件干爽衣裳,再出来时,案上那几封信仍好好压着,没被谁挪动。

      夜里,顾寻萧到了斜王府。

      顾盼昀把两份纸并排放好,一处一处看。字迹相同,内容相同,送到晋王府的那一封已经填好赴约时辰,留在林巧儿处的那封却还空着最后一笔。

      “她倒给自己留了两份。”顾盼昀冷笑,“怕大哥看不清不成。”

      顾寻萧没有笑,只问府里是否收到过御前口传。

      “没有。”

      “内侍名号?”

      “林氏只听见话,没问出名。人长什么样,已让她画给管事看。画得不怎么样,勉强能认认服饰。”

      白术在旁开口,说晋王府从未接到这份传旨的正式交代,既无承旨人亲见,也没有相应的送达记录。那名跑腿者更说不清上头写的究竟是什么。

      顾盼昀伸手把信压住,目光落在起首那两个字上。

      奉谕。

      写得恭恭敬敬,像真有人站在御阶下亲耳领来。

      他抬头看向兄长,声音里那点惯常的懒散终于没了。

      “这份御前的话,我这座王府,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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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