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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不隐 ...

  •   晚膳撤下,林冬亦没有再叫人添茶。

      顾舒玄近来喝药,夜里本就睡不沉,她让问云换了温水,自己把新旧两份乐籍并在案上。帘子放下,屋里便只剩他们二人。

      “先从你说要带我见的人说起。”

      顾舒玄看着那页名籍,缓缓指着一处道:“三石。”

      林冬亦愣住。

      这名字太久不曾被人提起,她却没有忘。昭华台那件案子,几个内侍的供词,那一件被借出去的侍卫衣裳,她后来又叫人查过几回,始终没有找到这个叫“三石”的人。原以为自此便再无踪迹可循了。

      “他还活着?”

      “活着。如今藏身在宫外。”

      林冬亦有些疑惑,“殿下什么时候找到他的?”

      “南境办差时。”

      顾舒玄没有让她一句句问。他把从前随人与南边往来时,如何接到一个不肯露名的口信,如何见到三石,又如何查他从前军户入籍的来路,慢慢说了出来。

      起初那人只愿换一个藏身处,不愿说出本名。顾舒玄没有应,留了两次见面的间隔,分别查了他所知的军中旧事与边地人证,直到那人交出更明确的身份凭据,才重新议起合作。

      “他是李止慕要找的人。”

      林冬亦看着他。

      “难不成这个三石是……南国大皇子,李怀衍?”

      顾舒玄点头。

      林冬亦没有因他点头,便把这件事全信成了一桩明白买卖。她让他将方才说过的几处核验又细讲一遍,尤其问到那份军户旧籍,是原来就有这个人,还是后来另添。

      “原来有人,后来借了旁支身份。”

      “原来的人呢?”

      “早亡。办籍的人受了银钱,替他改了几处年岁与去向。”

      林冬亦眉头皱起:“若只拿一张宗室凭物,也能冒认么?”

      “所以没只看凭物。”

      顾舒玄取过一页自己记的条目,上头没有藏处,只列了几件在南边核对过的事。人、时、地分得清楚,有李怀衍先说、随后查实的,也有尚只能听他说的。

      “你不怕他回去以后,不认答应的事?”

      “怕。”

      她抬眼,顾舒玄却笑了一下,只是笑意并不轻松。

      “所以能落在实处的,须先落在实处。不能拿他一句日后报答,便把自己能给的都给出去。”

      “可人心不能写在纸上。”

      “是。总有赌的地方。”

      这句实话反而让她心安些。她不怕他有做不到的事,怕的是所有人都把他当作算得尽天下的人,连他自己也不肯承认有怕的时候。

      林冬亦将那页条目放回去,轻轻按了一下他手背。

      “以后这些未算定的,也可以同臣妾说。”

      她手指压在书页上,半晌没有动。宫中一个不起眼的侍卫,穿过门时须验腰牌,见到管事也要让路,竟会是南国皇子。那年他无故离开,守卫统领报来的不过几行人事,谁也没有多看。

      “他为什么肯把身份告诉你?”

      “他想回南国。只凭自己,过不了几道关,更无法应付一直追着他的人。他知道我需要南边的消息,也知道我不必听李止慕的话。”

      “所以与你各取所需。”

      “是。”

      她抬起眼:“你许他什么了?”

      “在查明身份之后给他容身之处。将来若事情可行,助他回国。他须先说明所知,不能借我的人任意报仇,也不能把京中人命当成他家里的私事。”

      林冬亦静静听完,手终于从纸上移开。

      “那小条子呢?”

      顾舒玄的神色微敛。

      “还有阴美人。”她道,“若他说自己一时落难,不得已隐姓埋名,便都能过去,那两个受了牵连的人算什么?”

      “过不去。”

      她看了他一会儿,像要确定这句答话究竟有几分重。顾舒玄没有避开,只将另一封已经拆过的信取出来,放到她面前。

      “他承认那晚托小条子去接人。至于更细的经过,我要他当面说,不能只拿一封自己写的信,便把责任推给巡值、酒醉。”

      林冬亦低头读了几行,眉头始终没有松。

      信中认得很简短,隐姓、避人、请托,事后离宫,每一步都像有自己的难处。若只看这一张纸,很容易觉得他已受够了苦,不该再问。

      可她记得阴美人在冷宫磕头时的样子。额上血混着泥,声音都哑了,仍怕她转身走掉。她也记得小条子那块腰牌,比人活着时留下的名字还结实,过了那么久,仍能被找出来。

      “我想见他。”她道。

      “本就打算带你去。”

      “也不是为了听他再说一遍自己多艰难。”

      顾舒玄应了,把信向她这边推近些。

      “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

      林冬亦这才望向那份新乐籍。小锦儿的名字干干净净地列在那里,旧时来宫里的日期也在。

      “所以,那晚真正约见的人是她?”

      “李怀衍尚未亲口向我说清姓名。我收到的消息,是她们确有旧识。”

      “这次她为什么进宫?”

      “我要一起问明。”

      顾舒玄说完,自己也停了停。

      林冬亦没有把名籍合上,像是仍在等他开口。不多时,他便接着道:“先前未将一个藏身的人告诉你,是他的身份还须核。他藏在何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李止慕到了,小锦儿也进来了,这已经与你经手的宫务有关,不能再让你全不知情。”

      林冬亦听见这里,胸口那点不舒坦才慢慢散去。

      她并非要他每见一个人都报给自己,只是不愿危难已经到了身边,他还把她当作能安安稳稳放在屋里的人。

      “下回别等我把筷子放下,你才肯开口。”

      顾舒玄笑意很轻:“好。”

      她又把信读了一遍,低声道:“有些话,你可以早些同我说。我未必帮得上,可也不至于连听都不能听。”

      他伸手覆住她搁在案上的手。

      “是我想得不周。”

      她翻过掌心,握了他一下,没有把手抽走。两人坐得近,烛火轻晃时,他的影子便落在她肩上。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御前出来,他还披着父皇赏的披风,脸色比衣领上的绒毛还白。

      这些日子,他也有太多话未必能寻一个人说。

      林冬亦轻轻叹了一声:“往后事情怕是更多了。”

      顾舒玄道:“那也先睡。不能因为明日事多,今日的觉便都省了。”

      “你这话,怎么不同自己说?”

      他无从反驳,被她推着起了身。走到榻边,她还回头确认信都收好了,顾舒玄看见,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前。

      “这里也还在,不必都盯着纸。”

      林冬亦耳根一热,抬手轻轻拍他一下,却到底笑了。

      帐子放下,她还没有睡意,侧身看见他也睁着眼,便把被角朝他那边拉了些。他从前总爱将事情想妥,再拿一句安稳的话来应她,今夜说了许多不安稳的,眉间反而像松了一点。

      “还在想李怀衍?”她问。

      “在想你会问他什么。”

      “怕我把人问得跑了?”

      顾舒玄摇头:“怕你问完,自己难过。”

      她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把额头靠过去。

      “难过也不能不问。”

      “我知道。”

      他的掌心轻轻落在她后背,没有拍孩子一般哄她,只安静停着。林冬亦听了一会儿帐外的更声,终于不再急着给明日找一个万全的结果。她有想问的话,也有肯陪她一道去的人,眼下便先这样睡一夜。

      翌日,宗正卿顾惟桢奉召入宫。

      他是皇帝的从叔,年纪比皇帝还小,只是辈分尊贵,所以走路从不肯让内侍扶,手中的册子也拿得比年轻人稳。迎使宴有宗室列席,他来核座次与称谓,进门第一件事,便将两处写得含混的名目指出来。

      “皇子是皇子,正使是正使,不能一味只图尊贵,把两样差事混成一件。”

      顾舒玄起身迎他,依礼称过长辈,请他先坐。顾惟桢看他一眼,先问气色,得了安好的回话,才将册子递过去。

      林冬亦在旁听着,等说到女眷起坐的地方,便问了一处屏风是否挡住通道。江昭仪行动不便,若让她绕远,礼还未行完,人便先累着了。

      顾惟桢没有因为她年轻就不听,叫人把图展开,亲自用手比了比。

      “这处可以移。只别侵了御座前的礼道。”

      林冬亦屈身谢过,在图上记下。

      顾惟桢看她写得认真,便多说了一句:“各宫家里带来的亲眷,名次须核好。有爵照爵,无爵依亲疏,别为了省一句解释,将人都堆在后头。”

      顾盼昀正好进来,听见便笑:“叔公一坐下,这宴便先吃了一半规矩。”

      顾惟桢抬眼瞧他:“你若肯守规矩,我也能少吃半碗气。”

      顾盼昀立刻站直,假模假式的拱手。林冬亦忍不住低头,顾舒玄却笑出了声。顾惟桢自己也绷不住,哼了一下,叫斜王坐到一边,不许拿手碰墨。

      顾盼昀果然没碰,只拿走一块未拆封的糖。

      “林氏过些日子也要出席宗妇宴,”顾惟桢又道,“既减了禁期,你府里便把名帖补齐。要带几人,一早报,不可临门再加。”

      “知道。”顾盼昀应得爽快,“少带一个,不会少块肉。”

      老人听出他话里几分不耐,抬头看了看,没有再谈夫妻私事。

      核到南国使团随员的佩兵,顾惟桢停下来,问宴前是否一并查验。顾盼昀说自己最不爱身边挂刀的人喝醉,倒叫顾老瞥了他一眼。

      “不是为了叫你安心,是各有各的礼。”

      顾盼昀笑着认了,真把那一条看了一遍。他平日不肯与这些文字纠缠,今日被按在旁边,倒渐渐看出,许多规矩并非为了难为人,若谁能随意改,苦处便要落在某一个没人替他说话的当差人身上。

      “那若来使说自己是皇子,非要留着呢?”

      “先讲明来处。留什么,不留什么,有前例,有议定,不能到席上凭一张嘴闹。”

      顾惟桢说完,又抬头看他。

      “你府里的事也一样。别一会儿嫌人多,一会儿又让人随便进,出了错只骂门房。”

      顾盼昀终于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捏着那块糖,没往嘴里送。

      林冬亦在旁听着,想起候问的姚顺。宫里许多人以一句上头吩咐堵住所有疑问,却未必真知道吩咐从哪里来、该做到哪一步。她低头看自己的图纸,重新把应从哪扇门出入标清。

      顾惟桢见了,神色稍缓,随口问了一句昨日是否熬夜。她答只看了一会儿,顾舒玄却朝她望来,显然不信。顾惟桢看见,难得笑道,年轻人别仗着身子熬,有人管总是好事。

      “叔公说得是。”顾舒玄应。

      林冬亦看着他,心里想,这话最该说给你听。

      临走前,他见案边另放着攸宁宫的清点回签,只问东西是否归了侯府。林冬亦答已经归了,他便点头,说逝者身后礼不可疏,余下未问清的事,仍依御前所定行。

      这话说得平正。顾舒玄送他出去,并不因此便当他肯替东宫担负更多。

      殿外日色稀薄,顾惟桢上车前回头,又叮嘱太子别站风口。顾舒玄谢过,目送车驾离开,方转身回殿。

      林冬亦正在把屏风的位置重新画清。她不擅画直线,几笔下去,屏风倒有些像要歪。顾舒玄站在身后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扶住尺。

      “这个也要自己来?”

      “我若只说往左些,旁人哪知道是多少。”

      他便不再笑,陪她把这张图改好。

      午后林冬亦去了存旧物的小屋。

      姐姐的针线包已放回自己常用的篮中,这里只剩誊过的物册与几只空匣。她原是来找昭华台当时问过的话,翻到末页,却看见自己早些日子写下的三石二字。

      那时旁边留着一大片空白,预备找到人再续。如今人真找到了,她却没有想象中那样轻松。

      问云把旧纸都取来,见她翻得慢,便问是不是要重新叫知情的人来。她摇头,说先把当年的话读清,不必一有新消息,就让人再受一回惊。

      “娘娘怕他们改口?”

      “也怕我们自己记错。”

      她指着其中一行。自己一直记着小条子换了衣裳,却险些忘了,当时两名同伴也在,三人一道将人拖入。若只抓住三石一个人的话去补全,那些不能替旁人省掉的罪,便又轻了。

      问云点头,另取干净纸,只将待问的几处抄出来。

      林冬亦坐在旧匣旁,窗外尘光细细浮动。她忽然很想长姐能坐在身边,听自己说这一回总算找到人了。可转头看去,只有问云正在低头磨墨。她将那一句话咽下,重新低头,将最后一件待问的事记了下来。

      傍晚,云客送回宫外的答复。

      李怀衍肯见太子妃,地方仍选从前已经核过的住处,不另换陌生宅院。他也答应将昭华台事逐一说清,带来自己能找回的旧物作认。

      林冬亦看完,先问出宫可有妥当名目。顾舒玄说借归宁回侯府的行程,先按规矩请过,再短停附近别院;外头由云客看着,绝不叫她换装独行。

      她点头,将回信翻到最后。

      另有一段,比前头的字写得急些。李怀衍托顾舒玄先问清一位女乐是否平安,是否已入乐署,随班带的那张琴可有损坏。

      末尾终于写出了名字。

      小锦儿。

      林冬亦把纸握在手里,半晌道:“果然是她。”

      顾舒玄低头看去,下面还有一行。

      昔年昭华台所候之人,正是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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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