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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旧约 ...

  •   周蓼先上前半步。

      “奉命来试奏的女乐。大人若有曲目上的吩咐,请交给礼官便是。”

      贺骞没有立即收回目光。他的眼睛从琴囊扫到众人脸上,小锦儿垂着眼,跟在同伴身后行礼,袖子里那只手仍紧紧攥着。

      礼官已在催南国随员去核对物品,贺骞便转身走了。

      走出那道长廊之前,前头一位年幼女乐不慎将谱页掉了。风一吹,纸便贴着地滚向阶下,小锦儿几乎立刻弯身去捡,等拿住了,才发觉自己的手抖得连纸角也压不稳。

      那姑娘连声谢她,她摇摇头,把谱按回对方怀里。这样的寻常动作,倒让她从方才的惊惶里缓过一口气。人已经走远,眼下还有琴要抱,有路要走,不是站在这里反复怕,便能把贺骞从宫里怕出去。

      她跟上队伍,数着脚下方砖,一格一格过去。走到内门,守门人照名点过人数,她应名的声音终于不再发颤。

      小锦儿直到重新跨过内门,才发觉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深痕。周蓼走在前头,忽然叫她名字,她心中一惊,差点把琴带扯断。

      “怕生?”

      “有一点。”

      “宴上人更多。若只敢在教习房里弹,再好的手也白费了。”

      周蓼说完便往前走,没有追问。小锦儿跟了上去,低低应是。她忽然明白,李怀衍不许她打听得太深,并非看轻她。她只看见一个旧识便险些失态,若真站到李止慕跟前,又该怎样把这张脸稳住?

      当晚,她练到指腹发疼才停。

      同屋姑娘以为她怕选不上宴曲,递来一块软布,让她裹住指头。小锦儿接了,说声多谢,躺下时却仍睁着眼。

      窗外一更过去,宫墙上那点光也渐渐淡了。

      晋王与李止慕的见面,安排在翌日下午。

      明面上是核两处商路的旧议,地点在客馆书厅,韩肃看过需议的条目,先与接伴官去查货样。余下那一盏茶工夫,李止慕叫侍从退远,自己起身,替顾寻萧续水。

      “画像看过了?”

      顾寻萧没有接茶,先看了眼厅门。

      白术守在门外,远处的贺骞也未走近。

      “看过。你给的两处地方,只能先核,未必有人。”

      “所以才请王爷帮忙。”李止慕坐回去,“大宏地广,人也多,藏一个人,不费多少事。真想找,却少不得有通行方便的人。”

      “从前说的是查下落。”

      “自然。”

      顾寻萧望着他,没有说话。李止慕被看得笑意一顿,随即将杯子轻轻搁下。

      “王爷是要我把话说尽?”

      “人找到了,你要如何?”

      “带回南国。”

      “活着带回去?”

      厅中静下来。窗外的竹叶被风推着,擦过窗纱,沙沙两声。李止慕的目光也静了下来,不再用那些客套话遮掩。

      “他若肯回,何必逃。”

      顾寻萧道:“本王从未答应替你杀人。”

      “王爷当然不必亲自动手。寻到以后,交给我的人便是。”

      “交出去,与动手有何分别?”

      李止慕看着他,像这时才发现眼前的人与信上所见的并不全同。他以为一位有心争位的皇子,至少懂得兄弟之争不容心软,何况死的又不是顾寻萧的兄长。

      “你们大宏的兄弟,都这样客气?”

      顾寻萧的脸色冷下来:“这是两件事。”

      “留着他,他迟早回来与我争。王爷连这种后患也要替我留着?”

      李止慕说得太自然,仿佛桌上摆的是一张欠账,欠着总要还,能一次抹平,便不必再费心。

      顾寻萧却想起那些送进母妃宫中的药。来路、分量、朱批,样样有人记得,到了人命上,旁人又只说事情已经过去,不必再追。

      一个人不肯顺从,便成了非除不可的后患。

      这话听在耳中,竟如此刺人。

      李止慕见他不语,索性将原先允过的几项便宜又说了一遍。南边商路上哪一处能让人方便,哪一处能供给消息,都不是凭空画饼。他此前已经兑现过一部分,所以这回来,也不肯只得一句含糊的尽力。

      顾寻萧听完,没有否认自己受过帮助。

      “前议里的事,我会认。你要我做的事,也须一件件说清。不能因为收过一封信,往后便连人命也算进去了。”

      李止慕笑意很薄:“王爷将账分得这样细,做朋友未免累了些。”

      “将话说清,日后才不必反目。”

      “你怎么知道,我大哥不会先害我?”

      “我不知道。”

      这个答复叫李止慕一怔。

      顾寻萧没有替一个未曾谋面的人许下良善,也不愿把自己说成只凭几句话便能断清南国纷争的明白人。他只是知道,眼前的李止慕想省掉许多事,最好自己替他把兄长送到刀下,再把这当作彼此交情的一部分。

      “他做过什么,你可以拿实情来。我答应过帮忙查下落,不曾答应先替你判他必死。”

      李止慕不再笑了。

      厅外有人问是否添炭,顾寻萧正好朝门口看去。那一瞬,他依稀想起母妃旧宫里总暖得太过的火盆,幼时大人说她怕冷,他便以为火再旺一些,人就能好起来。

      有许多年,他真的这样信过。

      如今面对另一位皇子的笃定,他忽然不肯再轻易相信,那些看似顺理成章的决定,真的已经替将死之人想过了所有出路。

      他将原先压在手边的商路册子合起。

      “我能答应的,仍是查实下落。未有结果之前,你的人不得擅在京中拿人。若越过这一条,前议作罢。”

      李止慕眉梢微抬,笑意终于尽数收了。

      “王爷舍得?”

      “你也可以另找人。”

      两人对坐许久。李止慕先移开目光,伸手将冷茶倒去,换了一盏热的,推到顾寻萧跟前。

      “好。先查。”

      话是应了,顾寻萧却知道,这个人未必就肯等。

      撷芳宫午后安静,江昭仪靠着软枕,看青穗拆一包宫外递来的旧书。

      书由云阳王府送入,附着寻常问安的家信,几册游记里夹了一本旧诗集。青穗原要把发黄的那册放到最下,江昭仪看见书角,忽然伸手。

      “那一本给我。”

      “纸有些脆了,娘娘小心。”

      她接到手里,先抚了抚封皮。书边曾被水洇过,后来晒干,留下起伏不平的褶子。那是未入宫时的事,当时她还住在京城的宅子里,有一回出门,雨来得急,她将书护在怀里,不料还是湿了半边。

      林章见她心疼,笑说字没跑,往后看一行还添一层雨意,倒比新书有趣。

      她那时候说他不懂惜物,回去仍按他教的法子,一页一页垫纸晾好。后来书借给他,他忙着军中的事,一直没还。

      如今终于回来了。

      翻到中间,那行小字还在。他嫌诗里赶路的人只顾伤春,不看脚下泥深,便提笔添了一句“先换鞋再吟诗”,被她夺过笔,另加了一个很不端正的“俗”字。

      江昭仪看着,忽然笑出声来。

      青穗很久没见她这样笑,便凑近问书里写了什么。她将书略合,说是从前的糊涂话,怕被人看去笑话。

      “留着罢。”青穗道,“娘娘这几日总闷着,能看些有趣的,比对着窗子好。”

      江昭仪点点头,笑意却渐渐湿了。

      她想问这书是谁亲手送到王府的,送来时可说过什么,转念又将话咽下。多问一句,便多一个替他们传话的人。那人的命,在宫门前未必抵得过自己的一次心软。

      她把书合妥,交给青穗。

      青穗伸手接时,她却又留了一瞬,翻回前面那一页。页边曾夹过叶子,留下淡淡一块青黄,她伸指抚过,忽然问今日外头冷不冷。

      “风比昨日紧。娘娘若想开窗,奴婢只开上头一点。”

      “不是要开窗。”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无从解释,只笑了笑。林章来回办差,总要骑马,手上那道不打紧的伤,可别被风吹裂。她知道这件事本不需自己担忧,林家有人管他,军中也不缺药,却仍忍不住一遍遍想。

      青穗给她披上外衣,见她指尖还压着书,轻声道:“旧书还回来了,娘娘往后想看,随时都在。”

      江昭仪点头,眼角那点湿终于落下来。

      她并不想哭,今日明明是高兴的。可人越高兴,便越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若仍在从前,她能当面拿那一个“俗”字笑他,笑完把书收走,连他的申辩也不听。如今能收到这几页旧纸,竟已算得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青穗装作没有看见,转身去换水,让她有工夫自己把眼泪擦净。

      “同母亲说,书收到了,叫家里别再为我四处寻旧东西。如今这些够看了。”

      青穗应下,把它放到枕边。她伸手拦了一下,又松开,任那册旧书安安稳稳留下来。

      原本想藏的东西,也不必样样都藏到自己看不见。

      -

      安和宫里,云致正替一件礼服改肩。

      尚衣局的人先前来请她看过,原样穿着端正,一抬臂,领口便往后勒。迎使礼宴须数次起坐行礼,若穿的人只顾扯衣领,既难受,也失仪。

      她没有动绣纹,只把里衬拆开半边,另添了一小块斜裁的软绢。虞美人坐在旁边替她理线,理着理着打出一个结,自己先不好意思,忙拿针挑。

      “别急。”云致道,“越拽越紧。”

      虞美人便把手停住,看她用针尖挑开,赞了一句:“妹妹做这个,手真稳。”

      “做惯了罢了。”

      “那也好。我做惯的事,也未必做得这样好。”

      她说得诚恳,云致忍不住笑,叫觅儿去取预备好的小样。虞美人主动起身穿上,抬手转了转肩,惊讶道:“果真不勒了。”

      “坐下再试。”

      她依言坐下,裙子铺开,又端着手站起。云致看了一遍,伸手将腋下那一处折量了量,还要再放半分。

      尚衣掌事进来时,正看见这一幕,便请虞美人走两步,自己俯身检查衣领及绣纹有无失礼之处。等针脚、宽窄都核妥,才将这件作为样式,交给下面的人照着改。

      “仍依原来的章制,不改纹样。”云致嘱咐,“只把穿着碍事的地方放开。若各人的肩背不同,也不能全照一个尺寸。”

      掌事记下,态度比来时更郑重些。

      人走后,虞美人仍摸着袖口,有些舍不得脱。

      “好看。”她道,“先前挂着便好看,穿在身上,才知道有多好。”

      云致坐回灯边,听见这一句,胸中微微发暖。她在宫里听过许多客套夸赞,唯独这样一句,像真有人摸着她一针一线做出来的东西,知道她用过多少心。

      毛婕妤送来一匣丝线,说是库里放着也占地方。虞美人帮着拆,先挑出一绺温润的月白,托在掌中给云致看。

      “这个配里衣一定舒服。”

      云致接过,想起苏景明护腕上新接的一圈浅布,不由自主弯了唇。虞美人以为她也喜欢这颜色,便又多绕了一束。

      尚衣处的人取走样衣以后,云致又独自试了几回针脚。觅儿劝她歇手,她应着,却仍把最后一处锁边做完,才将针插回布里。

      做衣裳与等人不同,等一个人,常不知道哪一刻能有回音;衣裳却能看见,松了便收,紧了便放,手底下使过的力,终究会留下一点实在模样。

      她揉着发酸的指根,忽然让觅儿把剩余软绢留好,不必急着送去拼别的。

      “还要做什么?”

      “冬里垫手,垫领,都能用。”

      觅儿没有追问,笑着折好。窗外落下一枚黄叶,恰贴在窗纱上,云致抬手轻轻一推,它便翻着身落到阶前。她望了一会儿,知道秋日又要短一些,往后西廊换值时,天只会更早暗。

      那晚苏景明从廊外经过,没有停留。她也没有出去,只把窗边灯放高一点,免得光被针线匣遮住。远远的脚步走到这里,缓了一瞬,又照常往前。

      云致低头,将软绢最后一个角掖好,心里那点没有着落的空,便稍稍被填住。

      入夜,东宫用膳比平日迟了些。

      顾舒玄回来时,林冬亦还在看新送到的乐籍,桌上热菜已换过一回。他坐下,先问她是否饿了,林冬亦把筷子递给他。

      “饿,所以殿下最好快些。”

      他笑着接过。她却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见他看自己,便道:“你若只顾问我,冷了又不肯吃。”

      顾舒玄依言吃了,才问起今日宫里的事。她说了云致改衣,又说新乐人里有个旧年随班入过宫的,名叫小锦儿。

      顾舒玄的筷子略停。

      林冬亦看见了,没有立刻追问,等他把口中饭咽下去,才放下自己的筷子。

      “是你前几日说,要让我见的那个人?”

      “不是她。”他道,“但与她有关。”

      她没有恼,只将那一页名籍推到他面前。

      “那我们饭后说清楚。”

      顾舒玄点头:“好。”

      而在顾寻萧离开客馆之前,那场谈话尚有一句未曾说尽。

      当时李止慕又叫住了他,像想起一件先前无关紧要的事,将另一小张纸递过来。

      “这条消息尚未核实,原不想扰王爷。”

      纸上只写了几个曾用过的去处,没有姓名。顾寻萧看过,目光渐冷。

      “你先前怎么不说?”

      李止慕仍站在灯影里,半边脸亮着,神情却比方才更沉。

      “他失踪后,有人曾在大宏见过相似的人。穿的是你们宫中侍卫的衣裳。”

      顾寻萧捏住那张纸。

      李止慕一字一句道:“我这位大哥,或许曾在你们皇宫里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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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