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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照面 ...
迎使宴设在宫中,未及开席,殿外已亮起长长两行灯。
暮色还压着一线淡金,绢灯映在朱柱上,连廊下行过的宫人衣角都染了暖色。林冬亦随顾舒玄入席,先看了一眼江昭仪的位置。屏风已经移过,离后头歇息的偏间近了许多,她扶着青穗的手坐下,不必再绕那一段远路。
虞美人早到了,悄悄将一只软垫推过去。毛婕妤瞥见,嘴里说她忙得像个掌事姑姑,转头却叫杏容再拿一条薄毯。
“只有垫子有什么用,门一开,风全往腿上吹。”
虞美人笑着道谢,毛婕妤抬了抬下巴,便当没听见。
云致坐得靠后,身上的礼服却是最后才穿好的。尚衣处临时有一件衣服,袖里挂了些没收干净的绣线,掌事着急请她相助,她先替人拆了,才回去收拾自己。觅儿急得替她催轿,她还反过来安慰,说不过添两针,不会误时辰。
如今到了席上,她看见那位女眷抬手饮茶,袖子顺顺当当垂下,终于松了口气。
苏景明在外殿值守,不在她身后,她也不敢到处找。只在入门那一刻,看见他立在柱侧,便觉得自己没有白白赶着来。他依礼垂目,她从面前走过,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却记住了他今日把领口束得严,想来外头确实冷。
虞美人见她指尖有红点,轻声问是不是做针线扎着了。她把手往袖里收,笑说一点小伤,不碍事。
“那也别碰烫的。”
虞美人说完,替她挪了挪茶盏,自己却被旁边的宽袖带住,险些碰翻碟子。毛婕妤看着两人忙,忍不住叹气,叫杏容把不常用的那只空盘先撤远。
“你们若把一席碗都照应过来,饭也不必吃了。”
她语气不好,手上却把腾出来的地方让给了云致。云致低声谢过,毛婕妤已转向御座,没再看她。
皇帝到时,众人依次起身行礼。李止慕随使团跪拜,言辞恭敬,进献的国书与礼物俱由礼官接收,连抬头的时机也没有错。
皇帝问他一路如何,他答沿途接伴周到,谈到边地,只说盼两国百姓来岁能安耕作,不再以兵相见。
外殿的苏景明听见那带着南音的回话,目光抬起一瞬,又依旧收回。来使的名册,他早已看过,三皇子李止慕几个字,无须再有人替他指认。
同列侍卫低声问,这位是不是前番带兵的那一个,他只答是,没有添一句旁的。对方还想说战事,值首已经看过来,两人便都住了口。
苏景明站回原位,手掌从剑鞘旁移开一些,免得袖中的护腕磨到硬边。他知道自己今日只该看御前,看来往的人有没有失仪,不该叫任何人从多余的一句答话里,想起追问他的来处。
殿中的笑声传出来,他也没有再朝那位南国皇子看去。
毛婕妤听见这句,唇边便添了几分笑。
顾凌曦坐在一边,闻言随口问起南边马道近日可好走。李止慕答雨多,河岸有一段塌了,车队绕了半日,才将礼物运出来。
“那一段我听说过。”她道,“路下是软土,雨后看着平,马踩下去才知深浅。行军最怕这个,比正面碰上人还费事。”
李止慕朝她望来:“公主也走过南边的路?”
“没你熟,只看过图,听军里人说起过。你若愿意,改日可细讲,省得我们在纸上绕半天,到了当地却连马都下不去。”
她说得爽快,没有拿胜负压人。李止慕神色稍松,真说了一段山路的走法。顾盼昀在旁听得头大,插了一句,说若路这样难走,自己宁肯在京里种菜。
顾凌曦瞧他:“菜种出来了么?”
“正长着。”
“上回不是说被鹅吃了?”
顾盼昀咳了一声,满席几人都笑。皇帝也笑了,叫他们坐好,别还没开宴便把斜王府那点家当数尽了。
李止慕垂眼端杯,脸上亦有笑意。旁人只当他客随主便,顾寻萧却看见,他的目光曾掠过太子,像要衡量这病弱储君在满殿笑声里究竟有多少分量。
顾舒玄恰在替林冬亦挪一碟菜。
她礼服袖子宽,夹菜时险些带翻酒盏,他将杯子移远些,低声说了一句,林冬亦抬眼看他,似嗔似笑,随即把袖子拢好了。
这一眼极短,短得旁人未必留意,顾寻萧却先垂下了目光。
他端起自己的酒,没有喝,只向李止慕略一举杯。
乐声起时,小锦儿坐在帘后第二位。
她的手已不冷了,琴面温润,指尖落下,头几声稳稳合进笛中。周蓼站在侧后,她看不见人,只知道那道目光一直在,不许任何人错过节拍。
这一支南曲不是她选的。旧曲里旋律舒缓,又不涉哀怨,礼官听过才定下,与前头的堂乐接得正好。
李止慕听见半阕,杯子便停在唇边。
小时候,李怀衍身边常有人唱这一支。南国的水榭、午后掠过檐下的风,连他不愿记起的那几张脸,都随着弦音重新到了眼前。
他偏头向韩肃问:“弹琴的是哪一个?”
韩肃抬眼看了看:“大宏宫中的乐人,臣不知。”
“这曲子,倒弹得像南边人。”
“南曲流传已久,京中会的人想来也不少。”
韩肃答完便收回目光,不肯替皇子把宴席变成问人的地方。李止慕也没有再问,指腹沿杯口转了一圈,静静听完。
皇帝却颇有兴致,曲毕叫人卷帘,问是哪一位女乐。
小锦儿跟着众人起身,报名字时,心头紧了一下。她不敢看李止慕,只将视线落在御座前的地毯上。
“倒是个伶俐名字。”皇帝道,“还会唱什么?”
她报了两支,都是乐署备过的,不敢擅添。皇帝点了其中一支,让她不必抚琴,凑近前唱。
小锦儿起身走到帘前,袖子轻轻擦过琴弦,发出极轻一声颤音。阴美人坐在侧席,指尖顿时收紧。
她看着妹妹行礼、开口,唱到第二句时换了气,声音才渐渐稳下来。外头那些年,她见过她被客人催,见过她唱得嗓子都哑了还不敢停;如今坐在上头的人尊贵许多,那一眼落下来,竟也还是一样要她接着唱。
毛婕妤在旁低声道:“你倒听得认真。”
阴美人回过神,笑道:“比听姐姐讲毛将军的战功新鲜些。”
“怎么,听不得?”
“哪敢。听多了,连臣妾都快会背了。”
毛婕妤脸上微红,正要还口,恰逢上头问起南地民情。她便借势说父亲驻军时也听过那边歌谣,只是战事一来,唱曲的人也都收了声。
话不算失礼,李止慕却听得出毛将军三个字的分量。
“待通市安定,自会再有歌声。”他答。
“那可好。”毛轻竹道,“省得边上的百姓辛苦,我父亲也总不得歇。”
她说完,下意识朝皇帝望了一眼。阴美人看见了,眼角那点刻薄忽然淡了些,仍不肯就此让她得意。
“知道将军辛苦,姐姐便多用两口菜。回家信里说吃得好,总比回回只说陛下赏了什么强。”
毛婕妤一怔,随即瞪她。虞美人却很认真地点头,说她父亲也总爱问吃饭,好像人在外头只要肯吃,便能少生许多病。
两人一时都接不下这句真心话,反倒叫席间那点暗暗较劲散了。
小锦儿唱完退下,皇帝仍向她问了几句。她身世如实报过,不隐出身,也不敢说得可怜。皇帝听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有些久。
林冬亦坐在下首,心里微微一沉。
顾舒玄察觉她的神色,转眼望去,却没在席上开口。
随后赏赐发下,女乐各领一份。小锦儿还以为这一晚总算过去,才退到帘后,就听徐临越叫住周蓼,低声交代了什么。
周蓼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敛住,将她单独留在偏间。
“先坐着。”
“掌事,是我唱错了么?”
“没有。”
周蓼没有再说。那一刻,小锦儿宁愿自己真的唱错了一句,只消挨罚,罚完总能回到原来的床上,抱着那张旧琴过一夜。
偏间里有一只铜盆,水已经换过,盆沿搭着雪白的软巾。小锦儿坐了一阵,听见外头有人走近,立刻站起来,见只是送水的宫女,又慢慢坐下。
她想回乐署,同屋的姑娘还等着问今晚曲子奏得好不好。那姑娘初次进殿,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开奏前小锦儿替她擦过一回,答应散了以后一起回去。
如今她连一句先走也递不出去。
周蓼进来,看她坐得拘谨,走到门边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嘱咐,若御前另有话,先听清,不要慌张失礼。
小锦儿抬起头。
她终于从这句话里明白了些,手指慢慢攥紧衣褶。
“掌事,我原来的琴……”
“会替你收好。”
“包袱呢?”
“也在。”
周蓼回答得极耐心。她见过乐人被赏,也见过人被留下,却仍不忍催这姑娘把话咽回去。一个人慌到最后,惦记的竟还是那几件不会自己走失的旧东西。
小锦儿点头,抬手把裙上的褶子一点点抚平。
“我知道了。”
宴后,旨意到了。
女乐小锦儿,温顺知礼,歌艺可嘉,封为美人,另择宫室居住,依例配给宫人。
她跪在地上听完,足有一息没能出声。周蓼在旁轻声提醒,她才俯下去谢恩。额头碰到砖地,冰凉的触感使她忽然想起入宫那天,自己抱着琴,盼着能在这里做成一件事。
如今琴还在,人却已经不能照原来的路走了。
同批降下的,还有云才人晋位美人的旨意。尚衣处已将这次改制礼服的功劳如实报上,皇帝听闻宴中衣冠合宜、起坐无碍,便以此加恩。
云致正收拾余下的线样,被叫出来接旨时,袖口还沾着一小片绒絮。她跪下听清,先看向林冬亦,见她微微颔首,才依礼谢恩。
毛婕妤说这回该把那匣丝线记在自己账上,虞美人便笑着替她记,说等云美人得空,再各给她们改一件家常衣裳。云致应了,脸上有些红,手却不自觉攥住袖角。
苏景明站在殿外换值处,将这些话听得清楚。
他看见她出来,远远行礼,称了一声云美人。声音与从前无异,云致却觉得两人之间那几级台阶忽然高了些。
她张了张口,到底只让他起身。
他的护腕仍收在衣袖里,今日值守须整肃,连她补的那点浅色也看不见。云致望了一眼,低头跟着觅儿往前走。
回到安和宫,觅儿替云致卸下头上的簪子,笑着说往后该换更合位分的样式,尚衣处也已递话来,要重新量几身常服。云致一一听着,等她说完,才问今日值夜的侍卫可都换了厚衣。
觅儿手上一停,随后轻声道:“换了。奴婢看见苏大人领口衬着绒,不冷的。”
云致低下头,半晌笑了一下:“谁问他。”
这句话说得太轻,连她自己也不信。觅儿没有拆穿,只替她把发钗一件件收好,仍将常用的旧梳子留在外头。
御前的赏赐陆续抬来,屋里比从前更满。云致看着那些鲜亮绸缎,既不是不喜欢,也不是不感激,只是想到今日在阶前,苏景明称那一声云美人,心口便又酸起来。
她好像向前走了一步,却也把两人之间的路拉长了一寸。
她把手放进袖里,摸到针扎过的小伤,疼意极轻,终于叫自己从那些说不明白的念头里回过神。明日仍须领物谢恩。她不能因为心里装着一个人,便把自己余下的日子全放空。
云致起身,亲手将那盏一直亮着的灯往案边移近。
阴美人却亲自去了小锦儿歇脚的偏间。
新的称呼尚没在宫人口中叫熟,她进去,仍唤了一声“小锦儿”。妹妹一抬头,她便知道方才在众人面前撑住的那一点笑,已经撑不住了。
“姐姐。”
阴美人挥退人,走到她跟前,将她领口歪了的系带理好。
“别这样坐着,叫人看见,以为你不愿领恩。”
小锦儿的嘴唇抖了抖:“我原来……就没想过。”
“这也不怪你,谁又事事都想过。”
阴美人说完,自己的声音也轻下去。若仍是女乐,旁人可以随意差她去哪里,她总怕妹妹受欺负。如今有了位分,确实少了那些难堪,却又添上另一道门,关得比乐署那一道还紧。
她只能伸手,把人揽过来。
小锦儿伏在她肩上,没有哭出声。那件新换的衣裳柔软得很,她却忽然无比想念包袱里那件旧夹衣。
出宫的使团车驾已候在门外。
韩肃先去核查随员人数,贺骞跟在李止慕身后,将披风送来。李止慕没有立刻接,隔着殿外几重灯影,向乐人退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张脸,他记不真切。南曲是熟的,拨弦的指法也似曾听过,可宫里会这支曲子的人何止一个,不能因此便说自己找着了什么。
他原先习惯拿一个猜测便去试,试错了,也不过责罚几个不相干的人。如今在大宏,韩肃看着,礼官也看着,他不能再像在自己府中,叫人过来便过来。
贺骞低声问是否回馆,李止慕把披风接过,终于迈下台阶。
李止慕听见新封号,脚步停了停,朝礼官笑道:“原来今晚这位姑娘这样得陛下喜欢。”
礼官只是笑笑依例应酬,并不多说。
上车以后,李止慕揭起帘子,对贺骞低声吩咐了几句。韩肃坐在另一辆车里,尚未察觉,他便将帘子放下,闭目靠住车壁。
贺骞没有随车立刻走。他折回外头尚在收拾器物的乐人附近,叫住一个负责搬琴的内侍。
“有件旧曲上的事想请教。新封的锦美人,原先是在哪一班习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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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