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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女乐 ...

  •   小锦儿入宫那日,天尚未亮。

      车停在宫门外,同行的女乐都下了车,抱着各自的乐器排成一列。风从门洞里穿过,她将琴囊往怀里紧了紧,手指却仍冻得发木。

      从前来过一次,那时候雪落得大,宫门上的铜钉也像结了霜。如今没有雪,她却比那时更怕冷。

      “锦儿。”

      前面的人叫名,她忙上前一步。

      女官周蓼坐在案后,翻到她那一页,先核了原属乐班,再问几岁习曲、擅长何种器乐。她一一答了,最后连左右手都伸出来,给对方看指上的茧。

      周蓼看得仔细,叫身旁宫女替她登记衣物,又让她将琴放下,亲自拨了两根弦。

      “可曾在宫里当过差?”

      “没有长住。曾随班临时进来奏过曲。”

      “哪一年,哪一场?”

      她报了旧日年节。周蓼便从另一叠纸中抽出旧籍,核过人数与保人,才让她站到已经验过的一边。

      一个比她年小的姑娘紧张得认错了自己的包袱,周蓼没有骂,只等她把东西点清,才抬眼看向众人。

      “从今日起,住处、教习、用饭各有时辰。外头再好的身手,在这里也先学会认门。哪一道门能过,哪一道不能,别拿旁人的命替你试。”

      风将册页掀起一角,小锦儿望着那一行自己的名字,低头应是。

      住处在乐署后院,两人一间。床榻窄,柜子也窄,推窗却能看见墙外一段桂树梢。花早谢了,只余深绿的叶,雨水积在上头,偶尔跌下一串。

      同住的姑娘忙着收拾,小锦儿则把琴放好,解开那个洗得发白的包袱。里面除了衣裳,一把木梳,再无旁物。

      临行前,李怀衍亲手替她把包袱结打好,又解开,嫌勒得太死,怕她到了宫里打不开。

      她那时候笑他,说她的手又不是只会弹琴。

      他没有把任务说得漂亮,只给她看了几张人像,认不出的便不要硬认,听不清的也不要凑过去听。小锦儿问他,若什么都没听见,岂不是白走一趟,他便把那些画像收起来,说能平安回来,也不算白走。

      那时她还觉得他太小心。

      如今进门不过半日,领水要排次序,取饭要报人数,连抱琴从前院走到后院,也得听见管事叫名才行。她在外头想过的许多办法,一件也使不出,倒先明白了他那句话。

      同屋的女乐见她发怔,凑过来问是不是想家。她年纪小些,头一回离开师父,嘴上说自己不怕,收拾包袱时却把一只旧布偶藏到了枕下。

      小锦儿瞧见了,没有笑,只帮她把床帐挂好。

      “这里夜里会不会有人来查?”姑娘问。

      “掌事说要点人。”

      “那这个……”

      她摸了摸枕头,脸都红了。小锦儿便低声道:“又不是私带酒肉,不妨事。真问起来,你便说离家睡不好,有个旧物陪着安心。”

      姑娘听了,眼睛一下亮起来,将布偶往里面塞了塞,又从包袱里分了两枚干果给她。

      小锦儿把果子放在掌心,忽然记起自己第一次进乐坊时,也曾这样不知所措。那时姐姐已经会应付许多人,见她整夜哭,便扔来一件自己的旧衣裳,叫她裹着睡,说棉絮虽薄,总比只抱膝头暖。

      她靠那件衣裳熬过许多夜。

      今日才走进宫门,竟已成了能够替另一个小姑娘说一句不妨事的人。可她自己心里仍慌,慌得连掌中这点酸甜,也迟迟不敢尝。

      他却没有笑,只说:“进去了,别逞强。”

      如今结当真一拉便开。小锦儿坐在床沿,看着散开的两条布角,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衣裳逐件收进柜中。

      用午饭时,小锦儿才知道乐署的膳房设在另一院。她随人过去,领了一碗热饭、一碟菜,刚坐下,同屋姑娘便小声说,原来宫里吃的也不过如此。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女乐听见,笑着看了她一眼:“你还想顿顿吃御膳?”

      姑娘窘得低头,小锦儿便把自己那碟略多些的菜推到中间。几个人分着吃,话也渐渐多起来,讲各自在外头遇过怎样的教习,有的严,有的爱喝酒,有的会在练错曲时把戒尺敲得震天响。

      说着说着,便笑了。

      小锦儿也跟着笑,忽然生出一点恍惚。若自己只是为谋一份差事进来,此刻这样的日子,也未必不好。按时起,按时练,指头磨疼了,与同屋的人抱怨一句,晚上倒头便能睡。

      可她怀里藏着不能向这些人说的话,连方才那一点笑,都不敢放得太开。别人问她从前的乐坊在哪,她答了名字,再问家里还有谁,她便说有个姐姐。

      “也在京里?”

      “在。”

      她没有添千芳阁三个字。好似只要不说出那个地方,姐姐就仍是旧巷里能替她留一口热饭的人,没有位分,也没有别人见了就要行的礼。

      周蓼给新来的女乐留了半日安顿。午后先试曲,点到小锦儿,她抱琴坐下,手指才触弦,心便静了些。

      她自幼靠这个吃饭。紧张也好,伤心也好,手里有了熟悉的弦,至少知道下一声该落在哪里。

      曲毕,周蓼并未夸赞,只叫她明日再来,与笛、拍板合一遍。

      她起身退下,门外却有宫女等着,穿一身清爽的绫裙,眉梢带笑。

      “是锦儿姑娘么?”

      小锦儿点头。

      “我是千芳阁的秀桃。我们美人听说姑娘到了,已向掌事请过,想见姑娘一面。”

      周蓼出来,先问回来的时辰。秀桃答了,又交过准许领人的话,周蓼这才让小锦儿跟去。

      小锦儿抱着琴,走得很慢。穿过两道回廊,她才发现自己仍把琴囊抱在怀中,竟忘了放下。

      秀桃看见,笑道:“美人那里也有琴。姑娘若累,我替你拿。”

      “不累。”

      她把手收紧,像这件旧物尚能给自己壮胆。

      千芳阁的门帘是新换的,绣着折枝花,檐下挂了两盏未点的灯。阴美人坐在窗边,听见脚步却没有立刻回头,等秀桃通禀,才不紧不慢地搁下手里的小镜。

      小锦儿照教过的规矩行礼。

      “奴婢给美人请安。”

      阴美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如今连姐姐也不会叫了?”

      那一声笑并不软,小锦儿却一下红了眼睛。她仍蹲着,直到阴美人起身走到跟前,伸手将她拉起来,才哽咽道:“姐姐。”

      阴美人的手比从前细润,腕上的玉镯贴着皮肤,凉凉地碰在她手背上。她想起旧时冬夜,姐姐把仅有的一只小炉推给自己,手冻得通红,还要笑骂她娇气。

      如今总算不必再挨那样的冷了。

      她这念头才起,便听阴美人问:“外头活不下去了么,非要进来?”

      小锦儿的泪停在睫上。

      “我……”

      “我什么?从前说宫里好,也就罢了。你如今这么大个人,旁人说什么,你还信什么?”

      秀桃见她话急,悄悄领人退到外间。小锦儿低头站着,阴美人把她从头看到脚,见裙边只有半指宽的旧绣纹,鞋也还是外头的样式,终究先皱了眉。

      “坐下。”

      小锦儿依言坐了,琴放在脚边,双手仍端正搁在膝上。阴美人最看不得她这样,唤秀桃端点心,又嘱蜜枣糕切小些,她小时候贪吃,噎过一回,至今也没长记性。

      小锦儿听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早先在外头听人提姐姐,只听见美貌、恩宠,说一曲便能换来赏赐,说宫里锦绣堆着,用也用不完。那些人羡慕得眼睛发亮,仿佛从前一起挨过冻的人,已变成了另一个不会难受的女子。

      可她眼前这双手,虎口仍有一道很浅的旧痕。那是冬夜劈炭,刀口一歪伤着的,她记得当时姐姐疼得骂了一句,回头看她吓得白了脸,又反过来笑她胆小。

      她认得这道痕,比认得那只新玉镯更安心。

      “姐姐的手好了。”

      阴美人听得莫名,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才明白说的是哪一回。

      “多少年的事,也值得记。”

      “我记得。”

      小锦儿说得认真,阴美人一时没接上话。她原想再训两句,问她怎敢把这样大的事瞒着自己,见她只盯着那一小块伤,胸口却先软下去。

      “宫里有膏药,自然好些。你呢,还爱把手伸进冷水里洗东西?”

      “后来不敢了,手僵了弹不好,会挨骂。”

      阴美人把她的手拉来,翻开掌心细看。指腹的茧薄而密,关节没有肿,唯独食指靠近指甲处有一条新裂口。她皱眉,叫秀桃去取润手的膏,再三嘱咐不是叫她当着众人炫耀,晚上自己用一点,免得痛了还要忍。

      小锦儿连连点头,听着这许多细碎嘱咐,几乎又想把最难的那句话往后藏一藏。

      只一会儿,她告诉自己。

      等姐姐不这样高兴的时候,她一定说。

      “哭什么。我还没骂完呢。”

      她一边摇头,一边去擦,越擦越狼狈。阴美人将自己的帕子塞过去,脸上那层刻意撑出的冷淡也散了些。

      “外头没人照看你?”

      “有。”

      “那为何来?”

      小锦儿攥着帕角,没有立即回答。她能说的理由早已想过,乐班日子不好过,想在宫里有个安稳差事,也想见姐姐。句句都不是全假的,可真到了姐姐面前,竟一句也说不顺。

      她最后只道:“我想来看看你。”

      阴美人看了她一会儿,移开目光。

      “看我,拿自己一辈子来换,值得么?”

      蜜枣糕送上来,仍是她从前爱吃的。小锦儿拈了一块,含在嘴里,甜得喉咙发紧。阴美人却没有再逼问,只把近日乐署的规矩说给她听,哪处做衣裳不许自己乱去,生病该报给谁,别以为认识个美人就能省去这些。

      “我不是叫你处处忍着。”她道,“是别叫人拿住现成的错。”

      小锦儿点头,听得比周蓼训话时还认真。

      临走,阴美人拿出一件半旧夹衣,尺寸略宽,先让她披着。小锦儿伸手摸了摸内里的软绒,想说自己有,阴美人便瞥来一眼。

      “我穿腻了。你不要,就放着落灰。”

      小锦儿这才接下,俯身行礼,又抬头看她。

      “姐姐,我明日还能来么?”

      “先把你的差事做好。乐署准了再来,别到时候叫周掌事来我这里抓人。”

      话虽如此,等她走了,阴美人还是让秀桃把另一碟糕收好。

      “她没吃几块。明日若来,热一热再给。”

      秀桃应了,忍不住笑。阴美人瞧见,又瞪她:“笑什么,还不去。”

      东宫收到新乐人的名籍时,林冬亦正在核宫宴的女眷座次。

      她先问周蓼人手是否够用。周蓼说会琴的有几名,合曲尚须练,临时补来的人不宜一开始便压在主曲上,得听过几回才定。

      “你看着安排。别因赶时辰,叫人连夜练得手都抬不起来。”

      周蓼谢过,递上旧籍。林冬亦翻到小锦儿那页,看见从前入宫的日子,笔尖略停。

      又是那年年节。

      她记得昭华台的案子,也记得当初一直没有找到的女子。可那时入宫奏乐的何止一人,不能因日子相近便认定谁。她只问旧班可还能查到,周蓼答保人尚在,有几人已经转投别处,若要核,仍有去处可寻。

      “先把旧籍留好。”

      她将纸放回原位,未添任何罪名。

      傍晚东宫偏殿开了小窗,远处有人试笛,时断时续,吹到长音处总要歇一歇。徐奉仪听着,忽然问唐昭训会不会吹。

      “不会。”

      “你从前不是听过许多曲么?”

      “听过,便都该会?”

      唐昭训笑着反问,徐奉仪也知道自己问得傻,把新理好的绦子放到她手边,托腮听了一会儿。

      “我总听不出名字。好听就是好听,旁人一问,便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有什么。曲子又不是专吹给识谱的人听的。”

      她说这话时,屋外那支笛恰好接上,越过一段平调,尾声轻轻挑起。徐奉仪眼睛一亮,想说就是这一段,又怕自己的声音压过去,只伸手碰了碰唐昭训的袖子。

      唐昭训便不再说话,陪她听完。

      过了许久,徐奉仪才道:“下回有机会,去近处听一回,可好?”

      “好。”

      “你喜欢哪支?”

      唐昭训想了一会儿,没有报曲名,反而指向那扇窗。

      “就方才这支。以后再听到,你便知道了。”

      徐奉仪记在心里,连夜风吹进来都未觉得冷。唐昭训起身关窗时,她还嘱一句别关严,想再听一会儿。唐看她一眼,果真留了一道缝。

      小锦儿却没听见这一支笛。

      她随着周蓼去看宴前试奏的地方,抱琴走过外廊,被礼官示意暂候。使团的人正在前方核次日所需的座次,不是她们能迎面撞上的。

      她退到柱后,将琴囊垂落的带子往里掖,忽然看见一个随从从阶前走过。

      那人右耳上端缺了一小角,若不仔细瞧,像被帽带压住了。他走路时左手习惯扶在腰边,虎口有一道旧白痕。

      小锦儿的手一下握紧。

      李怀衍给她看过这人的画像,画像不像,缺耳却画得清楚。他说,见到贺骞就绕开,不必听他找什么人,也别自作聪明去套话。

      此刻贺骞站在南国三皇子的随从之间,正伸手接一份名册。

      小锦儿低下头,听见礼官叫众人起身。

      她心里清楚,自己该抱琴离开,脚却一时没能动。那几根琴弦隔着囊,硌在她胸前,仿佛连呼吸稍重些,也能震出一声响。

      贺骞忽然朝这边看过来。

      “那边,”他问,“是新来的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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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