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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假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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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美人被传到比凤殿时,尚不知发生了何事。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制的石榴红宫装,发间珠翠耀眼,入殿先看见坐在一旁的江昭仪,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太子妃娘娘今日好兴致,竟请了江姐姐在此品茶。早知如此,臣妾也该带些点心来。”
林冬亦让她免礼,将那张赏赐记档推到案前,“美人可还记得这枚玉扳指?”
阴美人扫了一眼,“记得。陛下赏的东西,臣妾哪敢忘?”
她说得恭敬,目光却淡淡的,像是纸上记的只是一件寻常物什。
“扳指如今在何处?”
“应当收在千芳阁库房。”阴美人道,“臣妾又不用扳指,收下之后便不曾戴过。”
“本宫要亲眼看一看。”
阴美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娘娘这是何意?”
顾舒玄将江怀恩佩戴玉扳指的查验记档放到她面前,“因为皇上赏给你的那一枚,后来出现在了江怀恩手上。”
阴美人倏然抬头。
“这不可能。臣妾与一个尚功局太监素无来往,何时把东西给过他?”
“所以才要去看。”林冬亦道,“若扳指仍在千芳阁,此事自然与你无关。”
阴美人盯着那张记档,片刻后忽地起身,“臣妾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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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芳阁库房的钥匙一向由秀桃保管。
听说要找御赐扳指,秀桃先是茫然,翻了两本册子才想起东西收在哪只匣中。那是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与春日皇帝赐下时一般无二,封口处甚至还缠着褪了色的明黄丝绦。
秀桃当着众人的面打开木盒。一枚羊脂白玉扳指安稳地躺在黄绫上,缠枝莲纹清晰可见。
阴美人松了口气,“娘娘看清楚了?东西一直在臣妾库中,许是江怀恩另有一枚相似的。”
林冬亦没有伸手,只示意内务府带来的玉匠上前。
玉匠将扳指托在绒布上,先量尺寸,又以灯照看玉质。验到内圈时,他取出一支细如发丝的铜针,沿着莲纹下方轻轻一刮,针尖立时沾下一点浅白粉屑。
“回娘娘,这枚扳指不是羊脂白玉,是用水白石沁油仿的。外面上过一层玉粉,乍看极像,放久了便会泛灰。”
阴美人霍然转头,“你说这是假的?”
“内务府造办处的御赐玉器,内圈都有极小的火印编号。”玉匠将扳指转过来,“这枚仿了纹样,却没有火印。”
“秀桃!”阴美人怒火中烧。
秀桃扑通跪下,吓得连连摇头,“主子,奴婢不知道!东西赐下来那日,是奴婢亲手收进匣里的。库房钥匙从不离身,奴婢当真没有动过!”
“从未离身?”林冬亦问。
秀桃仔细回想,“臣妾随主子去荷花亭那日,钥匙曾交给留守的宫女。还有……上月千芳阁后殿返潮,内务府派人来挪过箱笼。奴婢当时一直在旁边盯着,不曾见人靠近这只匣子。”
“谁知道扳指收在这里?”
“皇上赐下东西,须由掌事宫女记档。千芳阁上下都知道有一枚扳指,却未必知道收在哪一格。”
阴美人一把拿过那枚假玉,盯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只不中用的扳指,臣妾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竟也有人费尽心思换走。太子妃若来得再晚些,臣妾怕是连自己怎么勾结江怀恩都不知道。”
无人接她这句冷话。真扳指到了江怀恩手中,假扳指却好端端留在千芳阁。倘若没有今日这一验,待到赏赐记档翻出来,阴美人便是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这枚玉究竟是何时送出去的。
“美人近来可曾得罪什么人?”江昭仪问。
阴美人看她一眼,“这宫里盼臣妾倒霉的人,从千芳阁能排到宫门外。昭仪姐姐要臣妾从哪一个数起?”
“那便不必数。”林冬亦道,“先查能进库房的人。”
她命人封住千芳阁,将上月入内搬动箱笼的内侍、修补墙面的匠人逐一核名。名册共计十七人,十六人都能寻到,唯有一个负责搬箱的杂役在三日前告病离宫,此后再未回去。
那人名叫陈禄,入宫不过半年,保举他进宫的正是张惟。
顾舒玄命云客去寻陈禄,林冬亦则带着那枚假扳指回了比凤殿。阴美人原要跟来,路上却被太极殿的人传走。皇帝听说御赐之物被盗,已下旨让她亲自去回话。
比凤殿中,赵贵嫔也被人从瑶华宫带了过来。
禁足数日,她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钗,昔日的华贵骄矜褪去不少。入殿瞧见江昭仪与桌上的记档,她脚下微不可察地一顿。
林冬亦没有绕弯子,“江怀恩手中的玉扳指原是陛下赏给阴美人的。贵嫔当日为何说,是你赏给他的?”
赵贵嫔攥紧衣袖,“本宫记错了。”
“御赐玉器,记错了形制尚可,贵嫔却连何时赏的、为何赏的都替他想好了。”林冬亦看着她,“江怀恩撞柱前一直看着你身边的绿芜。你究竟怕他说什么?”
绿芜正是当日随赵贵嫔去东宫的贴身宫女,此刻也跪在殿下。听见自己的名字,她面上血色尽失。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本宫没有问你。”
林冬亦声音不重。绿芜张了张口,到底伏回地上。
赵贵嫔僵持许久,终于道:“江怀恩手里有赵氏官窑给他的银钱单据。他出事前让绿芜递话,说若本宫不保他,他便一口咬定所有修缮银都是本宫指使他贪的。”
“所以你替他认下扳指?”
“本宫只想先稳住他。”赵贵嫔咬牙道,“赵华书是本宫远房表兄,赵氏官窑能接下宫中差事,的确是本宫让人递过话。本宫知道他们会给江怀恩一些好处,却不知道他们竟敢虚报好几万两!那日证据一件件摆出来,江怀恩又死死盯着绿芜,本宫若不接他的话,他当殿攀咬赵家,谁还肯听本宫分辩?”
“你既不知扳指来历,如何接得这样快?”
“是绿芜认错了。”
绿芜浑身一抖。
赵贵嫔闭了闭眼,“江怀恩被押来之前,有个小太监往绿芜手里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玉可认,账不可认’。绿芜以为那扳指也是赵华书拿来打点的东西,这才暗中向本宫示意。”
“纸条呢?”
“当时便吞了。”绿芜颤声道,“奴婢怕被人瞧见,不敢留下。”
林冬亦将“玉可认,账不可认”六字写在供词末尾,笔尖迟迟未落。
递纸条的人很懂赵贵嫔。只要江怀恩还攥着赵氏官窑的把柄,她便不敢不认这枚玉。如此一来,阴美人的御赐扳指便顺理成章姓了赵;待到哪一日需它另指一人,御前记档又会叫它改回旧姓。
林冬亦将赵贵嫔的供词记下,又问:“赵华书如今在何处?”
“本宫禁足之后便与赵家断了消息。”赵贵嫔道,“他在京中有一处宅子,城南还有一座庄园。旁的本宫不知道。”
“你让林巧儿监视东宫,也是为了赵氏官窑?”
赵贵嫔没有否认,“东宫查修缮查得太紧,本宫只是想早些知道你们查到了何处。林巧儿怨恨你,又顶着斜王府的名头,是最好用的人。”
“虞美人所中之毒呢?”
“不是本宫。”赵贵嫔抬起头,“本宫是利用过林巧儿,也让赵华书接了宫里的生意,可本宫没有让人毒害虞美人,更没有杀江怀恩。有人把本宫做过的脏事翻出来,再往上添了两条人命。你们若不信,只管去查。”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低了下去。大殿的金砖映出她苍白的面容,早不见初来时那点强撑的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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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华书没有回赵宅,也未去城南庄园。
云客拿着画像查到码头,才从一艘运炭船的底舱里把人拖出来。他带着两名妾室、四箱金银,怀中还揣着赵氏祖坟的地契,行装倒比逃荒还齐全。
东宫侍卫将人押回时,已近子夜。
赵华书远没有江怀恩那份熬刑的胆色。刑具尚未摆齐,他已伏地求饶,将这些年给江怀恩送银、拿次砖顶替贡料的事倒了个干净。
“草民只是想多赚些银子。”他哭得鼻涕横流,“宫里要一万块上等青砖,江公公让草民只送七千,余下以碎砖次砖补足,账上仍按一万块报。他说多出的银子有贵人收,草民不敢问啊!”
“斜王府的假收料单是谁让你做的?”顾舒玄问。
“是张公公。”赵华书连忙道,“张惟说赵家不能独占好处,须让斜王府也担一份。他拿来了王府印样,让草民照着盖。草民只做了单据,埋东西的人当真不是草民!”
“购马的银子呢?”
“银子先送进内官监,再由张惟交给一个姓柳的账房。草民见过那人两次,他总戴着帷帽,右手虎口有一道旧伤。江怀恩很怕他,每回见面都要将屋里的人赶尽。”
“那三道弧纹,是他的花押?”
赵华书看过暗账,连连点头,“就是他。柳账房验一笔银子,便画这样一道记号。”
暗账背后那个始终没有姓名的人,终于落下了一个“柳”字。
“人住在哪里?”
“草民不知道。张惟一定知道!”
顾舒玄命人将赵华书押下,随即让云客带禁军去内官监拿人。
不到一个时辰,云客便回来了。
他没有带回张惟,只带回一封供词。
“殿下,张惟死了。”云客将供词放到案上,“人吊在内官监值房里,门窗从内闩住。桌上留了绝笔,认下虚报工料、私吞修缮银、买通狱卒毒杀江怀恩等所有罪名。”
供词末尾,张惟还特意补了一句:
“诸事皆我一人所为,世间并无柳姓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