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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同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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撷芳宫在御花园东侧,离皇帝的太极殿不远,院落却很清静。
林冬亦入宫至今,与江昭仪只在宫宴上见过几回。她是异姓王云阳王的独女,自幼养得如珠似宝,若非皇帝一道纳妃圣旨,云阳王本没有送女入宫的打算。
江昭仪出身显赫,撷芳宫的赏赐也从未短过。只是皇帝甚少留宿,六宫中人碍着云阳王府,待她客气有余,亲近不足。朱门一合,她索性守着书卷度日,倒也清静。
林冬亦到时,江昭仪正在窗下誊经。
“太子妃为江怀恩的事而来?”她搁下笔,先开了口。
林冬亦看向她身后的掌事宫女,“半月前,赵氏官窑有一车琉璃瓦送入宫中,是你宫里的人收的。”
掌事宫女青穗,闻言立即跪下,“回娘娘,撷芳宫西暖阁去年漏过雨,内务府迟迟不曾来修。江怀恩说尚功局正好余下一批琉璃瓦,能先拨来给昭仪娘娘用。奴婢验过数目,便在单子上画了押。”
“瓦用在了何处?”
“没有用。”江昭仪道,“东西送来第二日,江怀恩又遣人来,说内务府账目出了差错,琉璃瓦须先拉回去重新记档。臣妾嫌麻烦,便让他们原样运走了。”
一车瓦只在撷芳宫门前打了个转,账上便有了去处。至于后来拉去了哪里,谁还会越过昭仪宫中的画押细问?
江昭仪垂眼看着纸上那枚画押,声音微冷,“他借了本宫的名。”
“昭仪先前替他求情,也是因为这车瓦?”
“不是。”江昭仪静了片刻,“他同臣妾说,他也是云阳人。”
云阳王封地辖下六郡,百姓何止百万。只凭一句同乡,本不值得她特意遣人去东宫。
青穗低声解释:“江怀恩说他幼时住在临水县落鹊巷,父母早亡,逃荒入京才净身进了宫。他还说起娘娘幼时常去的听潮楼,连楼前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都知道。娘娘想着他离乡多年,在宫里又无亲无故,这才动了恻隐。”
“臣妾只让青穗去问一问,并未要太子妃枉法放人。”江昭仪道,“后来听说他牵扯贪墨,臣妾便没有再过问。”
林冬亦点头,“我也明白。只是江怀恩并非云阳人。他入宫名籍尚在,籍贯记的是京畿怀安县。”
江昭仪指尖一紧,纸上未干的墨迹被袖口擦出了一道长痕。
“青穗,去将他送来的东西都取来。”江昭仪道。
“娘娘,江怀恩除年节例礼,并未送过旁的。”
“那便连例礼一起找。”
撷芳宫库房很快开了锁。江怀恩官职不高,送来的东西也不贵重,无非是两盒宫制墨锭、一套素笺、几匣云阳风物。青穗先前顾念他自称同乡,还特意将东西单独收在一格,并未散给宫人。
追月逐样验看。墨锭是内务府常见之物,素笺也无夹层,只有一只装着糖渍青梅的黑漆匣,比寻常食盒沉了许多。
“这青梅不是云阳所产。”江昭仪道,“临水县潮湿多雨,梅子虽多,却不会用北地的盐霜腌制。我当时便觉得味道不对,只当他离乡太久,被京中铺子骗了。”
林冬亦轻轻叩了叩匣底,声音发闷。
青穗取来薄刀,沿漆匣内缘挑开一层木板。夹层中没有账册,只有一把黄铜小钥匙和一张丰济钱庄的寄存凭契。凭契未写姓名,火漆上的印却是半朵云纹,正是云阳王府在京中商号所用。
江昭仪看着那枚印记,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王府商号的旧印十年前便换过。父王念旧,没有毁去,只收在京中别院。臣妾入宫前见过一次。”
“能拿到旧印的人多吗?”
“别院管事、账房,还有每年护送云阳贡物入京的人,都有机会接近。”江昭仪顿了顿,“若有人照着旧印仿刻,也不算难。”
凭契藏在送入撷芳宫的乡物里,火漆又盖着云阳王府旧印。江怀恩若还活着,尚可拖来对质;如今尸骨已寒,纵是假的,也有人愿意信它三分。
“此物本宫须带走。”林冬亦道。
江昭仪没有阻拦,“臣妾随太子妃一同去。”
“昭仪不必涉险。”
“事情已经放在我宫里,便不是躲着就能避开的。”江昭仪看向她,“太子妃放心,臣妾不是去妨碍你们查案。江怀恩既敢用云阳王府的名头,自该由我亲眼看看,他究竟藏了什么。”
她起身换衣时,青穗仍跪在原处,眼里尽是自责。江昭仪走出两步,又回头道:“起来吧。他将临水旧事说得那样真,换作本宫,也未必听得出破绽。”
青穗哽咽道:“是奴婢给娘娘惹了祸。”
“这桩祸不是你招来的。”江昭仪将那只空了的漆匣合上,“本宫是父王的女儿,纵然今日没有江怀恩,也会有张怀恩、李怀恩。只要父王手中的兵权还在一日,便总有人想借本宫的名做文章。”
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瞬。江昭仪这些年把能退的都退了,唯独“云阳王府”四个字,她关不在宫门之外。
“待此事查清,本宫会将来龙去脉如实呈给陛下。”林冬亦道。
江昭仪点头,“臣妾要的也只是一句如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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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济钱庄地窖中设有数十间石室,专供客人寄存贵重之物。
寄存不问姓名,只认凭契与钥匙。孟掌柜见太子与两位宫中贵人一同前来,吓得腿都软了,不敢多问,亲自领众人下了地窖。
黄铜钥匙打开的是最里侧一间石室。
室内只有一只樟木箱。箱口没有上锁,揭开后,最上层是几匹寻常素缎,底下铺着厚厚一层账纸。林冬亦取出先前在香囊里发现的半册暗账,两边日期首尾相接,纸张裁口也严丝合缝。
半本账藏进赵贵嫔送出的香囊,另半本又压在江昭仪名下的石室里。江怀恩给自己留了两条后路,也把两位宫妃都钉在了路口。
“他倒是把自己的命分得很周全。”江昭仪声音发冷,“一半姓赵,一半姓江。”
顾舒玄翻到最后几页。
后半册记得更细。银子从何处拨出,在哪家钱庄兑换,最后交到何人手中,皆有暗号可循。赵氏官窑共得一万一千两:七千两抵砖瓦实价,余下四千两由赵华书与江怀恩私分。另有近两万两转入内官监员外张惟手中,其余则冠以“马料”“北货”之名,陆续交给小枣子。
唯独收银之人仍不见姓名,笔端只留下三道相叠弧纹。
“江怀恩也不知道上头的人是谁。”林冬亦道。
“知道。”顾舒玄指着其中一行墨迹,“只是他不敢写。”
旁处弧纹皆是一笔而就,唯有第一笔出银后的记号反复叠压,墨痕透纸。那支笔曾在此处停留许久,到底没敢写下名字。
账册最底下还压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供词。
供词中,江怀恩承认自己虚报修缮用料,收受赵华书贿银,又借内官监之手将赃银换成银票。字迹与暗账相同,末尾却写道:“余银皆奉贵人之命购马,奴才不敢违逆。若蒙云阳王府庇佑,愿以账册相报。”
“他果真想借本宫保命。”江昭仪道。
他将凭契送进撷芳宫,既是攀附,也是要挟。只消江昭仪寻到石室,为了不叫云阳王府沾上贪墨二字,便不能坐视他死。可惜这条退路尚未来得及用,他便先死在了水牢里。
“贵人是谁?”林冬亦问。
“供词只写了这两个字。”顾舒玄将纸翻到背面,“没有旁的暗记。”
“他若真想投靠云阳王府,为何不把贵人的名字写出来?”江昭仪问。
“因为这封供词也是筹码。”顾舒玄道,“名字写得太明白,东西落入旁人手中,他便先没了命。只写贵人二字,既叫人知道他背后另有隐情,又能等获救以后再择价而沽。”
江昭仪轻嗤一声,“命到了他手里,也做成了买卖。”
江昭仪忽然道:“箱子少了一层。”
林冬亦看向她。
“方才漆匣底板所用的是金丝楠,木料极薄,寻常匠人不会拿来垫一盒青梅。江怀恩既在夹层上花了心思,这只樟木箱也不会只是寻常箱子。”
云客将箱中东西一并取出,量过内外高度,果然相差一寸。他卸下铜角,在箱底寻到两枚暗榫。木板弹开,露出数样被油纸包裹的物件。
一沓未曾兑出的银票,一枚内官监副使的私章,两张宫中赏赐记档,还有半块被血浸透的衣料。
银票数目正好补上账册中最后一笔未曾交割的银子。私章属于张惟,足以证明他与江怀恩暗中往来。那半块衣料则是水牢狱卒服制,袖口沾着淡黄香粉,想来江怀恩生前已经觉察有人要杀他,暗中扯下藏了起来。
林冬亦最后拿起那两张赏赐记档。
一张记着西域安神香,正是赵贵嫔宫中报失的那一盒。另一张记的是一枚羊脂白玉扳指,玉料、尺寸、雕纹皆有详注,末尾盖着太极殿的朱印。
“这是江怀恩手上那枚玉扳指。”林冬亦认出了纸上所绘的缠枝莲纹。
当日江怀恩东窗事发,赵贵嫔当众说扳指是自己赏的,瑶华宫的赏赐簿上却没有记档。众人只当她急于替江怀恩遮掩,才随口编了谎话。
可这张御前记档分明写着,扳指是今年春日由皇帝亲赐。
受赐之人既不姓赵,也不在撷芳宫。
林冬亦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
阴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