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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断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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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惟的值房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榆木书案,两排旧柜,墙边搁着半人高的铜灯架。尸身已经放下,以白布覆在地上,头顶房梁横着麻绳,门闩则好端端落在门后。
内官监的人都说,今日酉时以后便不曾见张惟出门。戌时三刻,一个送热水的小太监推门不应,才从窗缝里瞧见悬在梁上的人影。门窗皆从里面闩死,众人撞开门时,他身子已经凉了。
许太医验过尸身,掀开白布道:“颈间勒痕向上,确是悬梁所致。死前没有中毒,也没有受过重伤。”
“所以是自尽?”广元问。
“只能说,他死于缢吊。”许太医道,“是自己上去的,还是让人套上绳索,并不能只凭勒痕断定。”
林冬亦站在门边,看了片刻,“窗户当真一直闩着?”
“撞门时许多人都看见了。”一个太监管事答道,“两扇窗的插销都落着,门闩也是撞断的。”
顾舒玄沿着屋内走了一圈,在铜灯架旁停下。灯架最上方积着灰,边缘却有一道新鲜擦痕,像是曾被人搬动。
林冬亦抬头看向房梁。套着绳索的位置靠近屋角,若站在书案上,伸手尚差半尺;若把铜灯架移过去,倒恰好能够着。
“将灯架搬到梁下。”她道。
两名侍卫依言照做。沉重铜座拖过青砖,在地面留下两道刮痕,正与梁下原有的浅痕重叠。
若是自尽,灯架本该留在梁下。能在事后将它挪回墙边的,只能是活人。
“有人在他死后留在房中。”顾舒玄道,“将灯架移回原位,再把门窗闩上。”
广元皱眉,“可那人如何出去?”
林冬亦的目光落在那两排旧柜上。柜顶与屋梁之间留有一尺来宽的缝隙,最后一只柜子后方颜色稍深,像是常年受潮。
侍卫合力将柜子挪开,墙上赫然露出一道窄门。
门后不是密道,只是一间堆放废册的耳房。耳房另有小门通往后院,锁头从外看锈迹斑斑,锁芯里却沾着新鲜灯油。
管事太监面如土色,“这处原是十多年前传递值册的夹道,后来两边砌墙,早已不用了。奴才竟不知门还能开。”
“张惟知道。”顾舒玄看了一眼锁芯上的灯油,“来送他上路的人也知道。”
许太医重新验过张惟的手腕,在左腕内侧发现两点极小的青痕,“此处像被细针刺过。若有人以家人性命逼迫,或先叫他服了令人手脚无力的药,他未必敢挣扎。”
林冬亦翻开那封绝笔。纸上字迹确是张惟亲笔,通篇却写得极慢,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唯独“柳”字落笔时有一滴晕开的墨点。
墨点恰好落在那个“不存在”的柳姓账房旁边。
“查张惟家眷。”顾舒玄道。
张惟是宫中内官,自然没有妻儿,却有一个寡居的姐姐和一个十二岁的外甥。禁军赶到城东张家时,院门大开,屋内无人,桌上的晚饭尚未收拾。
街坊说,傍晚有一辆青篷车来接过母子二人。赶车的人自称宫里的陈公公,是张惟遣来的。
查完这些,顾舒玄心中了然,随即将“陈禄”二字圈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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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禄在入宫名籍上写着二十七岁,怀安人氏,父母双亡。可云客查到怀安县,那里根本没有陈家这一户。
内官监值房倒有一个小太监记得,陈禄喝醉时曾说过梦话,口音像京西柳河镇一带。云客连夜带人去柳河镇,在镇外一间荒弃纸坊里寻到了被绑的张家母子。
二人受了惊吓,所幸没有受伤。陈禄却早在一个时辰前离开,只留下半袋干粮与一身换下的内侍衣裳。
纸坊地上积着厚厚的草灰,墙角却压着几块尚未打磨的水白石。匠人验过,石料与千芳阁那枚假扳指出自同一批。旁边还有几张揉皱的莲纹样纸,内圈尺寸分毫不差。
假玉的石料、莲纹样纸都在此处,赵华书所说的右手旧伤也与陈禄相合。那位无名无籍的柳账房,已不必再往别处寻了。
“陈禄,柳河镇。”林冬亦看着舆图,“他连化名都取得敷衍。”
“因为他没打算让这个名字留太久。”顾舒玄道。
纸坊附近只有一条进京官道和一条通往西山的小路。云客问过守夜樵夫,有个穿灰衣的男人在四更天往山里去了,右手提着包袱,虎口处的确有一道斜疤。
禁军封住西山各处出口,最终在一座废弃山神庙里找到了人。
陈禄没有反抗。他靠坐在供桌旁,右腿伤口血迹已干,身边只剩一把短刀。云客押他回东宫时,他甚至还有心情问了一句:“马找到了吗?”
顾舒玄命人按住他,“你希望我们找到什么?”
陈禄抬起头。他卸去内侍装束,鬓边已有霜色,哪还有名籍上二十七岁的模样。
“自然是太祖旧部。”
“世上根本没有那三百匹官马。”林冬亦道。
“娘娘查得很快。”陈禄竟笑了一下,“可砖窑里总有马蹄印。万一那些马当真已经到了该去的地方呢?”
“城西永顺马行昨日收了两千两银子,借二百八十七匹商马在旧砖窑停了一夜。”顾舒玄淡声道,“马行的人只管照吩咐进出,连窑里放了什么都不知道。今日卯时,马群已经分作五路送往京郊各县,仍是原本那些买主。你留下三百这个整数,不过是为了与假册对上。”
陈禄唇边的笑意终于淡了。
马六宅中搜出的买马文书亦已逐张查验。上头有真牙人,也有死人名姓,印章无一例外,都拓自往年旧契。账面那三万余两,从未进过任何一家马行。真正花在马上的,只有借马一夜的两千两。
木盒里那句“旧部已集”,至此只剩下薄绢上的八个墨字。
“你们若急着去清河渡,再将假信与绢纸呈给陛下,东宫、晋王、赵氏便会一同卷进谋逆案。”林冬亦道,“可惜,饵做得太满,反而叫人不敢下口。”
陈禄闻言闭口不语。
顾舒玄问:“谁让你做这些?”
“没有谁。”
“张惟的绝笔已经替你认了一遍罪。你还要再认?”
“我本就是收钱办事。”陈禄道,“有人把银子与要做的事放在柳河镇土地庙后,事成之后,自会再留下一笔。我没见过那人,也不在意他是谁。”
“江怀恩口中的贵人呢?”
“他一辈子想攀高枝,见谁都叫贵人。”
“阴美人的扳指是你换的?”
陈禄没有否认,“东西太显眼,放在谁身边,谁便说不清。可惜赵贵嫔横插一手,替它认了主。”
“虞美人中的莨菪,也是你让人送的?”
“宫中肯为十两银子办事的人多得很。那小宫女只当荷花露能叫人睡上一觉,早已领了银子出宫了。”
“她左脸的胎记是假的,身上的军哨也是你让她戴的。”林冬亦道。
陈禄看着她,眼底第一次露出一丝异样,“娘娘既然都猜到了,又何必再问?”
他肯认经手之事,一问到背后之人,便只剩柳河镇土地庙后那道无形无貌的影子。
翌日天明,案卷在东宫装订成册。
案件清晰明了:
江怀恩虚报工料、收受贿银;赵华书以次充好,伪造收料凭证;张惟借内官监洗银,替小枣子改籍出宫;小枣子化名马六后提银造契;陈禄则牵涉转移赃银、调换玉扳指,以及案发后的灭口与假马局。
六万两赃银,永顺马行退回两千两,余下大半从赵宅、丰济钱庄与张惟私库中起获。账册翻到末页,仍有七千余两无处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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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卷呈到太极殿时,皇帝看了许久。
殿下跪着赵贵嫔、赵华书与陈禄,伤势未愈的马六由侍卫押在末侧,江昭仪和阴美人候在一旁。赵贵嫔认下为赵氏官窑递话、指使林巧儿窥探东宫两事,至于贪墨与两桩灭口,她的供词与账册都不曾沾边。
皇帝看完案卷,命赵华书抄没家产,与冒名提银、伪造契书的马六一并交刑部论罪;张惟虽死,仍革去内官监一切名籍,家产充公;陈禄牵涉杀人、伪造调令与构陷宗室,暂押诏狱待审。
赵贵嫔纵未主使贪腐,也难逃纵容外戚、窥伺东宫之罪,被降为赵婕妤,禁足一年。
江昭仪受人蒙骗,却在查案中主动交出凭契,不予追究。阴美人的玉扳指既为人所盗,自然也洗清了与江怀恩勾连的嫌疑。
至于绢纸上的密诏与旧部,顾舒玄只写作陈禄为构陷宗室伪造的惑众之言,没有将那八个字原样呈上。
皇帝将案卷合起,“贪腐案到此结案。尚功局与内官监空出的差事,叫内务府重新择人。昭华台等处修缮停工查验,损坏之处由赵氏官窑赔补。”
“儿臣领旨。”
“你们这些日子也累了。”皇帝看向顾舒玄与林冬亦,“后宫诸事仍交太子妃管着,案上的事便先放一放。”
御案前静了片刻。皇帝没有问陈禄背后还有何人,也没有问那七千两银子流去了哪里。
出了太极殿,林冬亦回头看了一眼。厚重殿门在身后徐徐合拢,将烛光与御座上的人一并藏了进去。
“陛下不想再查。”她低声道。
“案子牵扯内廷、赵家、斜王府与晋王,再查下去,朝野难安。”顾舒玄道,“父皇要的是一份可以明发朝堂的案卷。至于卷宗之外的人,他眼下不愿再问。”
“那只手还会再动。”
“所以陈禄不能死。”
顾舒玄早已让云客换下诏狱两名狱卒,将陈禄另牢看守。水牢里的旧事,不能再有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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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宫,天色已经暗了。
林冬亦在书房整理结案卷宗,翻到砖窑遇袭那一页时,手指停了停。顾舒玄坐在软榻上喝药,见她许久没有翻页,便道:“还有何处不妥?”
“案子没有。”林冬亦合上卷宗,“殿下有。”
顾舒玄端着药碗的手微顿。
“臣妾那颗蜜饯呢?”
“丢了。”
“殿下昨日收进了左边袖袋。”
顾舒玄只得从案上取来一只小匣。那颗裹着糖霜的蜜饯安安稳稳躺在绢帕上,比证物还金贵几分。
林冬亦忍住笑,“殿下既留着,便是想好要说了?”
顾舒玄将药饮尽,才道:“我的病是真的。”
她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自幼不足,畏寒,心脉也比常人弱些。这些年将养得尚可,并没有外头传得那般凶险。”顾舒玄道,“十岁以后,我暗中学过几年武,起初只为强身。后来才明白,一个久病的皇子,总比一个文武俱全的皇子叫人放心。”
“也包括臣妾?”
顾舒玄沉默了一息,“最初是。”
“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抬眼看她,“你送参汤来,盯着我喝药,我若告诉你从前有一半药都被我倒了,你大约会生气。”
“殿下现在说,臣妾一样会生气。”
“所以我没有再倒。”
林冬亦望着那只空药碗。文竹盆里散不尽的苦气、砖窑中横在她身前的背影,一时都浮了上来。原先备好的几句责问,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
“臣妾气的不是殿下会武,也不是殿下装病。”她道,“殿下有不得已之处,我并非不能明白。可殿下明知身子并非全好,还把药倒掉,让旁人白白替你担心。”
顾舒玄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当真?”
“当真。”
“那往后每日的药,臣妾都让人送来。”
顾舒玄顿了顿,“倒也不必如此。”
“殿下方才还说当真。”
“我只是说不倒药。”
“臣妾不放心。”
“太子妃这是公报私仇。”
“殿下若觉得苦,可以不喝。”林冬亦将那颗蜜饯递到他唇边,“只是蜜饯也没有。”
顾舒玄看了她片刻,低头将蜜饯咬走。唇瓣轻轻碰过她指尖,比上回吃荔枝时停得更久了一瞬。
“很甜。”他道。
林冬亦收回手,耳尖微热,“放了两日,殿下也不嫌弃。”
“舍不得丢。”
窗外晚风拂动帘角,药香里渗进一缕荷香。
顾舒玄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指腹贴着掌心,温温热热。林冬亦垂眼看了一会儿,到底没有挣开。
门外就在这时响起问云急促的声音。
“殿下、娘娘,撷芳宫方才请了太医。”
林冬亦倏然回神,“江昭仪怎么了?”
问云隔着门禀道:“许太医诊出,江昭仪已有两个月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