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万华》》桃识卿

2、师兄师姐 锦官

　　锦官城五十里之外是雅州府。

　　雅州多雨，一年里少说有两百多天都在下雨，而梅重山就在雅州境内，山如其名，梅花繁繁如深，青山千里色重。
　　青山剑阁就在梅重山上，帝王临阙自然与众不同，它楼阁无数，相连不绝，占了一整个山头，山上梅花终年不败，等到下雨时，便是如雪如霏，苍山隐约在浮云之中，周围仙雾缭绕，仿佛若凡尘仙家境，朦胧清净处。

　　世人只得在山脚仰望而不得轻易窥探。

　　青山剑阁的入处就是在半山腰。只不过若是旁人见到定会大吃一惊，怎么天下鼎鼎有名的剑阁道派，二帝入阁仙家福地的大门口居然是这番模样———两杆青竹挑起一片如云烟般的白绸，飘摇如同山上的薄雾，无风也动，上面铁钩银划地写着“青山阁”三个字，如淌水般扬开，直直飘进青山深处，翻飞舞动间竟是不能轻易看清。然后一条青石板蜿蜒上山，道路宽阔，昨夜似乎又下了雨，这石板上淅淅沥沥显出水迹，阳光从梅花枝头泄下映得一条路如破了的琉璃镜般天光碎碎，残花满地，向里望去皆是一片红雪白妆，压满枝头的梅花像雾一样延伸上山，再也看不见其他东西。

　　青山苍茫，梅花覆雪。

　　剑阁以雨作幕，以花为屏，雾缭云绕间隔开世间红尘，像真正的隐处，梅花落落，白绸飘扬，似乎朝朝暮暮便是这样，静默而不容人打搅，屹立了千百年。

　　忽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响起，愈来愈近，青山为之动摇，声势浩大地震落了数朵梅花。

　　红衣鲜艳，玉容风颜，少年鲜衣怒马从东边而来，背一把玄剑骑一匹白马，风尘仆仆，挡遮着正午骄阳却好像比骄阳更耀眼，连面容都融在灿烂阳光里，只看见他一身红衣，如火般烧进青山里，染得满山梅花都像是多了几分颜色，又簌簌飘落，少年白马驰过之地，繁花似锦，踏碎风华。

　　姜浔是从千里之外赶回来的，他原本正在淮南道扬州府春月楼喝酒，结识了几个江湖朋友，又豪气又有钱，请他喝的是淮南第一美人李小小亲手酿的荷尖醇，结果刚一杯酒下肚还没品出个什么味道就被青山剑阁召回，发的是最十万火急的梅花令，他不敢耽搁，辞别了友人和美人，连忙从淮南道赶回来，昼夜三天星夜兼程，临到了家门口这一身酒气却还没散。

　　姜浔在半山腰的剑阁门口下了马，把剑一握就跑上山去。他一个少年，从记事起就在青山剑阁，活了十四年也就练了十四年的剑，学得一身好剑术，今年年初把江湖里凡是用剑的高手都打了一遍，无一败绩，于是终于说服自家师兄师姐们，开春便下山闯荡去了，才玩儿了一个月如今又被召回来了，姜浔一边跑一边思索，到底是什么事如此兴师动众，连他也要喊回来？
　　不过好在紧赶慢赶终于赶回来了，姜浔望着眼前的正心殿，终于松了口气。
　　青山剑阁不少房屋都是分散的，梅重山山头多，阁中弟子却没有多少，所以虽然山上楼阁无数但许多都是空的，也零散的厉害，只有最大的那座山头上矗着一座宫殿，飞檐栩栩，雕梁画栋，高耸入云，宫殿后面亭台楼阁，屋宇纵横，气势恢宏地占了一整个山头，一眼也望不完。
　　正殿上面的牌匾写着“正心”二字，此处便是青山阁的正殿，当年二帝的临阙之处———正心殿。

　　姜浔提步往前走，算来今日是月中，阁中弟子都休沐去了，这殿外广场上也没人，只有正心殿前台阶上坐着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少女，桃红襦，绿罗裙，她正埋着头数地上的蚂蚁，手里拿着一枝白梅，百无聊赖的样子。

　　“桃钏。”

　　坐在台阶上的少女听见姜浔叫她，忽得抬头，她生得明艳又娇俏，穿着一身桃红柳绿就像是枝头最漂亮的桃花，尤其看见眼前的少年时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又很明亮像有光似的。
　　“公子！？”桃钏三步连作一步地跑过来，雀跃地拉着姜浔的手臂，像是不可置信似的，“公子你不是在江南吗，怎么突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得两年三年才回来呢，公子你不知道你不在山上的时候齐温贺那小子老是欺负我”少女一边拉着姜浔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公子你回来了三师姐和大师姐也回来了，不过只有四师兄没回来，我前天听宁道长说你也快回来了我还不信，结果你居然真回来了…嗯，公子淮南道好不好玩儿，我还没去过呢。”

　　“江南风景如画游人如织，酒也很好喝，不过没我们这儿爱下雨。”姜浔回答完桃钏的话，又问道，“大师姐和三师姐也回来了？”

　　“嗯，就在你前面一天回来的，大师姐还是挺凶的…三师姐这次去梓州了，带了好多好吃的回来呢！”

　　姜浔正要说些什么，就见正心殿里走出五个人来。

　　为首的那个女子白衣无尘，飘然如仙，连面上都是淡淡的，佩剑挂在腰间，像神仙似的无悲无喜，见到殿下的姜浔也只微微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大师姐。”不过姜浔可不敢不说话，连忙垂手行礼。
　　相较之下她左侧的那个女子就温和很多了，不穿道袍穿一身粗布麻衣，不过荆钗布裙也难掩国色，她眉目如画温婉如春，腰间不佩剑但挂着几张符纸，笔画繁复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透着一股邪气，和这女子温柔气质一搭竟莫名让人望而生畏起来。
　　她笑着看向姜浔，唤了一声“师弟”，如春风拂人，说不出的柔情似水。
　　姜浔也作揖行礼：“二师姐”

　　“小师弟，你想五师兄我没有啊？”方才还站在殿上的少年此时已经两步跑到姜浔面前，风风火火的也没个正经，他跟姜浔勾肩搭背，一眼看去两人年岁差不多大，都是十四五岁的好年纪，少年眉目舒朗，一举一动是真的天真无邪，他笑得开怀：“你不在山上我都不知道找谁玩儿了，你这回来了可是又要走了…”
　　姜浔也跟着笑了，但他又听出这话里有意思，齐温贺这人性情最直，是少年心性，非黑即白的执拗，很容易说漏嘴，想着一会儿问问他怎么自己这才刚回来就“又”要走了？
　　一旁的桃钏翻了个白眼：“齐温贺你自己偷鸡摸狗就算了还想带上我们公子，做梦去吧！”
　　“切，本世子身法了得，他们抓不住我怎么能叫我是偷鸡摸狗呢？”齐温贺不服，甚至想要与小姑娘理论一番。
　　“行了温贺，怎么还跟小姑娘拌嘴呢”殿上穿黄襦裙的女子有些无奈，向着殿下的两个人招手，“快进来别站着了，咱们有大事呢。”
　　殿上的这位女子是真生的十分的好看，如果说先前姜浔两位师姐是人中龙凤的话那这位就是天地神女了，苍天有多少灵气荟萃，几百年几千年才能生出这一个女子来，真是云鬓花颜，情思万种悉堆眼角，眼尾一抹朱砂红，美得不可方物。
　　被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看着恐怕是要被美得丢掉半条命的，可是她看人却是如同大师姐一般无悲无喜，但这眼神不是神性的空，而是满，是情痴漫溢，像是世间无边风月都入一人眼中，有着最悲悯的也有着最欲望的，红尘万丈皆入双目，爱恨都在眨眼挑眉中，顾盼流转间却又美得摄人心魄。

　　传闻中说。
　　江湖有绝世舞姬，名为玉照姬。美人倾城色，一舞动天下，于是又被称为天下花魁。
　　这位花魁娘子每年春时皆会在天下有名的花楼中起舞一曲，每年都在不同地方却仍引得万人空巷，所谓：

　　秋水望绝断，春月盈盈间。
　　殊色实难求，千金亦不换。

　　花楼上彩衣纷飞，台下客官只为一睹佳人风采，可无人知，这绝世美人尝遍人间风月只是为修无情道，可笑这惊鸿一眼是道心所成还是庄周梦蝶？
　　姜浔自然不知道，在他眼里他的三师姐是世间最美的女子也是最温柔的女子，其余的什么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懂也无需懂。

　　姜浔垂了垂手，行礼唤道：“三师姐”

　　“好孩子，一路奔波累不累啊，我听三师弟说你可是从淮南道回来的呢。”玉照姬揽过姜浔，拍了拍他身上的灰，绝世美人像个重逢儿子归家的母亲似的，蹙着秀眉，话里都是心疼。
　　一旁的青年笑道：“不累不累，这点路途算什么，师妹你不用担心他。”
　　他看着也是约莫二十左右，满身意气风发，嘴角始终噙着笑，眼里如同星辰般亮堂，抱着剑倚在一旁的殿门上，没个正经样。
　　玉照姬看他一眼，不予理睬，继续拍着姜浔身上的灰。

　　姜浔第四次行礼：“三师兄。”
　　青年笑着答应了一声：“嗯，三师兄。”
　　玉照姬又看他一眼，跟着一起勾了嘴角，是笑靥如花的，不过是皮笑肉不笑：“怎么说话的呢，商风阳师弟，嗯？”
　　姜浔眼见不妙，赶紧拉着齐温贺打圆场，但是后者实在是个傻子，愣头青似的看看三师姐又看看三师兄，不知道怎么回事。

　　姜浔两边不讨好，心里扶额。

　　其实商风阳和玉照姬的梁子是从小就结下的，当年拜师姜浔他这两个小师兄小师姐是同时上的青山剑阁，两个小孩不知是在争什么，居然还是同时跪天地跪山河跪师父。
　　这就难办了，那到底谁长谁幼呢？两人都不肯退步，青山剑阁上诸位道长想了半天想出的办法就是以年龄来算，结果世间真有这么巧的事———这两个小孩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这下更焦头烂额了，最后还是当时仍在世且恰巧正在青山剑阁上的明帝陛下听闻后，亲自出的主意，就让他们同辈，于是在姜浔他们还没拜师前，这青山剑阁上是“三师弟”“三师妹”，后来有了姜浔他们，就变成了“三师兄” “三师姐”。
　　不过这样并没有消除两人的矛盾，玉照姬是最温柔的，商风阳是最跳脱的，但是偏偏两人就跟八字不合似的，在这名称一事上吵了二十年，大有不死不休的势头，可明明两人八字一样啊。

　　二师姐站在两人中间，她这人瞧着温温柔柔的，可是微笑着却有些不怒自威的意思，可是一眼看过去又看不出什么，让人心里发毛。
　　所以她就这么看了玉照姬和商风阳一眼，两人就消停下来了。

　　大师姐是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就往殿里走，目不斜视，白衣在金石玉地上飘过，片不留尘，仙风道骨，不近人情。
　　“琐事也值得你们吵起来，真是修道不足，道心不稳。”

　　姜浔心里又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师兄师姐，手心手背都是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