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蜀中（一）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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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阿娘！”
一声少年嗓音响起，毛茸茸的脑袋左顾右盼没找着人。
明月茶楼正堂里人声鼎沸，男女老少吵吵嚷嚷的，当然没人听见少年喊人。
这儿是锦官城城东麻子坊，一群大老爷小媳妇茶余饭后就爱聚在一起谈天论地，少年少女们打情骂俏，上了年纪的老人就爱说些当年的英雄事。
李少月是这茶楼的老板娘，她生的美貌做人又精明，她二十岁与程家大郎成亲，二十一岁生子，二十二岁与丈夫离心离德，奈何两家长辈亲近他们也只好私下发誓老死不相往来，今年年初程大郎酗酒把自己给喝死了，她没了拖累乐得自在，天天就在她的茶楼里妖妖娇娇地和一群小年轻调情，有些时候还诉诉苦，
这不，不到半晌又开始心疼扶额，作悲催状，“奴家祖爷那辈当年是从江南迁来蜀中的，奴家还是个江南人呢，酿的酒各位可以尝尝呀，奴家只卖二十两银子童叟无欺哈……当年是为了躲兵乱啊，拖家带口的，一路上不知道走散了多少亲人，我大娘我二娘……”她语气渐渐低落，拭了眼泪，复又笑道，“我那死鬼男人没了，就剩个小子，我们孤儿寡母的要是早生个百年哪还有命活啊，现在好现在好，咱们遇着好世道，皇帝知道我们百姓的苦，各位客官照顾我李少月的生意，实在感激不尽，啥都别说了，今日奴家亲自给各位切牛肉上菜，买十送一！”
满茶楼哄笑起来，点菜声此起彼伏，一旁穿红衣绿裳的几个店小二赶忙上去招呼，李少月提起裙子笑着退出人群，转到后厨去。
后厨连接着后门，李少月脸上笑容还没褪下，一转身看见后门下地上蹲着个小道童猛地吓了一跳，这小道童七八岁的样子，穿着青色的道袍，腰间的寄名符描着“嬴儿静真”四个朱砂色的字，戴着一字巾，头上双髻缠着红绳坠着小铃铛，很是可爱。
她叫程妙妙，小字玉宝，道号静真，她爹是李少月丈夫的二弟。
程妙妙本正蹲在地上剥着花生吃，听见声响抬起了头来，小女孩眼睛晶亮，很有灵气，像是一只水灵灵小猫。
“婶娘！”
“哎呦哎呦玉宝，吓死老娘了，蹲在地上做什么？”李少月把妙妙抱起来，拍了拍她衣服的灰，笑着问她，“今日不是要去找真人吗？怎么有空来找婶娘呀？”
“我和师弟刚从真人那里下来，师弟来找婶娘，我也来啦，我想婶娘呀！”程妙妙说。
程妙妙是独女，她的母亲是一位坤道，剑阁的玉妙真人，俗家姓谢，和妙妙的父亲是阴差阳错的露水情缘，二人并未成亲，小孩刚满两岁她就又上山修行了，因母亲的缘故，程妙妙也是道门中人，只不过不是深山清修罢了。
李少月可喜欢女儿了，可惜没能生一个，从妙妙出生开始她就一直帮着照顾，李少月自己有一个儿子，名叫程久，淘气的很，整日无所事事，不是上树掏鸟窝就是下河抓王八的，五岁去学堂读书，三次火烧藏书阁，学堂上下通通揍了个遍，整日伙同锦官城里游手好闲的少年到处玩闹，成了远近闻名的小霸王。
李娘子虽然自己是个性情中人但当娘的偏偏见不得儿子谑浪笑敖，前两年程久十三岁的时候她就打主意把这孩子送到玉妙真人之处修行去了。
蜀中地处大周西南，天高皇帝远，中原礼教那一套浸淫不深，处处是崇山峻岭，也是仙家洞天福地。当地人多崇武，修道练剑几乎是人人都会。梅重山是西蜀的一处山岭，之上有青山阁，因其剑道一术在江湖中惯有名声，又被称为青山剑阁。
程久就随着玉妙真人在剑阁修行。
李少月想的就是以毒攻毒，既然儿子喜欢到处玩，那就让他和山上道士一起玩，剑阁民间风评极好，都是美姿仪，神风清的道长，程久在那仙山上待个两三年，不说得道成仙，最起码也应该是有个人样了。
说来也是，程久自从上山修道之后也没再想着往山下跑，锦官城少了一个小祸害，明月茶楼少了个麻烦精，李少月更满意了。不过嫌弃归嫌弃，李少月心里还是惦念儿子的，妙妙时常上山看望娘亲，有些时候也帮程久带些换洗衣物，说起来，这小子是有大半年没回过家了。
“那小子回来做什么，是不是惹祸被真人给赶下山了？”
妙妙摇了摇头，“师弟刚才回来了又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他让我在这里等着。”
李少月摸了摸妙妙的脸，全是黏腻的汗水，她掏出帕子给孩子擦脸，往外面望了几眼。
六七月的太阳晒的街上一片白灿灿的日影，这个日头少有人在白日底下走动，大街上虽然热闹，但是过往行人也不多，大家都坐在边上茶摊里喝茶消暑，只有走街串巷卖担担面的老爷子和他的小孙子，还有几个光着屁股下河玩儿、浑身湿淋淋的小孩，他们爹娘追在后面叫骂。
“龟儿子，马上滚回来，老子数到三……”
妙妙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道长真人娘亲虽然不会这样威胁她，但是会让她抄《清静经》，抄书好痛苦呀，她一点儿也不想抄，唉。
明月茶楼后门临街对着秦记锅盔铺子，卖锅盔的是个叫秦音华的中年妇女，秦家一家人都其貌不扬，音华娘子生的臼头深目，但是个十分热心肠的人，做事果敢善断，为人义气真诚，乃知人不可貌相。
李少月平日里和秦音华关系极好。
她撩开茶楼旗挑的招牌帘子，正看见秦音华骂人，被骂的是个面黄肌瘦畏畏缩缩的男人，脊背像永远撑不直似的，佝偻着窝在一身黑不溜秋的布衣里。
李少月抱着妙妙，隔着一条街，喊道：“音华娘子，我问下看见我家小子没？”
秦音华把擀面的棍子一扔，把那男人打跑了，“是程久小郎不是？”秦音华说道，“刚才是有个小子在你家茶楼外面鬼鬼祟祟的，我还道是谁想偷东西嘛，刚想去看一眼，谁知道那小子就跑了，泥鳅似的，肯定是你家程久了。”
“这龟儿子，到了家还跑，标等老子抓到他嚯。”
李少月刚说完这句话就听见旁边有声音，偏头一看原来是个剑眉星目的俊俏少年，他也才十几岁的年轻模样，不知道去哪里滚了一圈回来，头上的汗湿了额发，贴在白净的脸上，青色的道袍皱皱巴巴的。
他撑着茶铺的横槛，手一撑便翻了进来，落地时不掀起一丝灰尘，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但却显出几分流里流气来。
程久喘着气看着他娘。
“师弟！哥哥！你到哪里去了？”妙妙激动地问道。
李少月一看见她这倒霉儿子全须全尾的样子心里先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气不打一处来，“干嘛呢你小子，回来了不来见老娘，你要跑哪儿去？”
“阿娘我刚才在外面喊你，你没答应我，我还以为你不在，我就跑到庄夫子家了。”程久无奈道。
李少月老脸一红。她心里十分喜欢隔了两条街住着的姓庄的教书先生，每每无事时就跑到人家家里去喝茶，从前想靠程久卖乖缠着人家，结果一来二去那夫子实在受不了程久闹腾，说自己要是有个这样的便宜儿子，打不得骂不得只能上吊以求清静了。
“跑人家家里去干什么，你娘在这儿呢，别瞎说哈。”李少月胡乱搪塞了一句，和秦音华打了个招呼，把程久给赶进屋了。
程久和妙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句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啊。
茶楼里今日人虽多，好在李少月前些日子未雨绸缪多招了一些帮手，她给那些姑娘小子的交代了几句，也不去前院招呼了，抱着妙妙连推带赶地把程久赶到后院去，后院是歇息休憩的地方，明月茶楼后面这院子里有冰鉴，还有一棵大桂花树，四面栽种了应季的花朵，花香怡人，夏风凉爽，李娘子过的也是神仙日子了。
程久离家大半年也不觉得陌生，自顾自的躺在春椅上，拿起桌上的扇子开始扇风，看着头上的蓝天白云，莫名其妙的叹息了一声。
“点心盒子里有松黄饼和茨实糕，妙妙喜不喜欢呀，凉糕？有呀，婶娘给妙妙拿好不好？”李少月把妙妙放下来，转头朝程久说道，“整天唉声叹气的做什么，半截身子入黄土的老大娘都没你悲怨，你妹妹要吃凉糕听见没，去冰鉴里端过来。”
“阿娘，静真师兄都九岁了，又不是九个月，你还这样哄着她。”程久摇摇头，一边吐槽一边站起来端凉糕。
“你娘我乐意，你小子管的着吗，谁让你不争气是个男孩的，老娘我就喜欢女孩呢，谁不喜欢女孩？”李少月接过凉糕，又抱着妙妙喂给她吃，嘴角的笑就没停过，“婶娘说的是不是，大家都喜欢女孩对不对，妙妙小小年纪这么厉害大家都喜欢妙妙呀对不对？”
妙妙点了点头，附和道，“我也喜欢婶娘，大家都喜欢婶娘，婶娘的茶楼开的这么好，婶娘也特别厉害！”
程久看着面前这母慈女孝的一幕，嘴角抽搐，认命地躺了回去。
夏风熏着桂花枝，清甜的香味萦绕满堂，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树下的少年踢了一脚树干，那些青鸟扑簌簌地飞了起来，成群结队的飞到屋檐下，跳跃着扑腾着又飞过瓦边，再也见不到影了，忽而一阵风又吹来，满树叶子窸窸窣窣得响，桂花叶落了满身，程久笑了笑，突然一个鲤鱼打挺翻坐起来，一俯身把叶子抖落了。
“做什么呢，一惊一乍的。”李少月看着一惊一乍的儿子，问道。
“我还没问你呢，平时让你下山你都不下山，今天怎么破天荒的跑下来了？”李少月琢磨着，试探道，“犯错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蜀中（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