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她终于肯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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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脱口而出，童远山反应过来已经太迟。
她条件反射地屏住呼吸，牙齿磕在一起，咬肌骤然绷紧，祈祷对方没有注意到她情不自禁流露出的急切……与怨怼。
她恨恨地咬着舌尖，懊恼的情绪达到顶峰。
你怎么就是忍不住？
可她心底还存了一丝异样的期待。
如果厉绯注意到，如果她追问——
我就告诉她全部。
以她对演员呈现情绪的精细把控，她能察觉到……吧？
除非……
“我这几天看了两部。”
厉绯微微沉思，回忆着童远山的表现，“你想说什么？”
除非，她根本不在意。
她没注意到。
我早该预料到。
胸腔里的心脏缓慢地往下坠，像被突然而至的暴雨打湿，虽然有伞，但主人侥幸地盼望那雨不会落下。或者说，即便有伞，也只是一把陈年旧伞，伞骨支离，摇摇欲散。
她安静地品尝着这份如山海磅礴却寂寥如混沌初开的失落，灵魂仿佛分成两半，一半抽离出躯壳，冷眼看着自己垂下眼睛，又抬起，带着温和的笑意缓缓撕破体面的画皮：“您既然看过了，为什么还会选我来演示呢？”
她面上含着笑，唇舌却如刀，刺向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您该知道我这几年的表演多么乏味，多么蹩脚，我是一个糟透了的演员，再也拿不出精彩的演绎了。”
鲜血淋漓，竟觉快意。
那天晚上星光璀璨，笑语欢声簇拥着，她举起奖杯，心中涌起无尽的向往与期盼。
从未有过表演经验，人生第一部戏便赢得影后，她该是志得意满，意气风发的。
如此年纪，如此天赋，必定前路缤纷，前途光明。
可没想到，那是盛大的开幕，也是盛大的退场。
初探表演一途，就有顶尖的剧本，顶尖的导演，顶尖的剧组，厉绯更是手把手引导她如何理解角色，呈现角色。
一出道就站在最高点，之后一眼望去大概率是下坡路。
也有维系巅峰的方法，像厉绯那样，天赋绝佳，自带资源人脉，她可以自由自在地拍想讲的故事，可以不用费心也活得潇洒。但那不是半路出家，没有半点根基的童远山能做到的。
《湿苔》过后，一别两宽。
只身在娱乐圈闯荡的童远山在碰过无数次壁后，终于意识到，很多事情不是凭借一腔热情就能做成的。个人的意愿和努力有时微不足道。
那天晚上，手握奖杯，快门声连成一片，她站在高台，觉得世界就是自己的，无尽美好的路将在面前徐徐展开，她会演绎无数有血有肉的角色，经历她们的生命，影史留名。
可是，五年浮沉，她到底明白了，那夜的闪亮只是借厉绯得来的星光，离开厉绯的影子，她不过在大同小异的剧本中流连，在与公司与圈内规则的博弈中奔忙。
月亮不会发光，只是反射太阳的光芒。世人误会了千年，以为那熠熠清辉是月亮所有。
在其她剧组中，非科班出身将她的短板暴露无疑。
不是每个剧本都像《湿苔》那样精妙绝伦，环环相扣，角色剧情都经得起推敲；不是每个导演都有厉绯那样的耐心与近乎偏执的完美欲，能为了达成心中的设想不惜放慢进度亲自教她；不是每个剧组都能像厉绯的剧组那样，秩序井然，有稳定的创作环境，将所有干扰拍摄的因素都挡在外面。
而且——
她有时觉得，游云涟不是童远山的角色，而是厉绯的角色。
她只是在呈现厉绯想要的效果，具象化她脑中的构思。
整整六个月时间，她被厉绯带入一场疯狂绮丽的梦境，在她的指引下构筑王国。
砖瓦是她亲手放置，头颈悬着连接厉绯指尖的丝线。
是她沉湎其中，妄图再搭建更多的幻境，是她一直不愿醒来，还自欺欺人地捂住耳朵，告诉自己，我还要创造更多更血肉丰满的灵魂，还有塑造更多更光怪陆离的世界。
是她假清高，不愿意配合公司安排的活动，认为那是不尊重演员职业的行为。
是她假正经，强行压抑自己的不甘与愤怒，还装得一副无欲无求，云淡风轻。
她骗过了公司，骗过了方嘉欣，还掩耳盗铃试图骗自己。
骗自己这回事，要么就骗一辈子，抱着“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没用傲气到死那天，要么从一开始就别骗，撕下伪装承认自己的卑劣阴暗，放下身段去争去抢。
不像现在，一边痛苦一边回避，简直可笑之至。
连骗自己都如此蹩脚，真是世界上最大的蠢货。
她终于肯承认，之后的五年，她都在冷却那个夏天带给她的狂热。
她不承认自己的痛苦，否认自己的失落与悲伤，也否定自己。
童远山，究竟是谁在天真？
厉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调出乎意料的轻快：“不要妄自菲薄，你是不是一个好演员，得导演说了算，观众说了不算，你自己说了也不算。
“一个角色，剧本赋予她灵魂，演员赋予她血肉。灵肉合一，才能成就角色。没有糟糕的演员，只有糟糕的导演。
“而且，就凭你今天在片场的表现，谁敢说你不是好演员？”
这话如果早几年，不，不用那么久，只要早几个月，童远山都会毫不犹豫地握住厉绯伸出的手。
可现在她已经做了决定，走完最后一程，就说再见。
她安静地凝视厉绯半晌，轻轻摇头：“我不接受。”
“我已经认清自己了，我只是个匠人，做不了大家。之前是我自不量力，以后不会了。”
她说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要血淋淋地自胸腔掏出，撕破附着的血肉，扯断粘连的神经。一字一句，砸在厉绯耳朵里。
厉绯愣在原地。
童远山把积压心底多年的心事吐出，鲜血淋漓过后，竟有种久违的轻松。悬挂头顶多年的利剑终于落下，疼痛固然，但不能否认的是，她再也不用在恐惧中呼吸了。
在彻底决定放弃后，她终于能平视厉绯。摆脱了仰视的盲区，才惊觉这个年少成名的天才导演在作品之外居然如此迟钝。
该说果然是极致的性格才能成就极致的艺术吗？
她还是不明白。
她居然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童远山平静地想，她对厉绯是有怨的。
六个月亲密无间，杀青后只有两个人的旅途中，却一声不响地离开，把她一个人抛在原地，抛在还未完全分离的游云涟的精神世界中，独自挣扎。
她知道厉绯是怎样的人，也曾深深为这份特质着迷，可那时的她却不能不怨恨。
游云涟不会怨恨游云清，可用厉绯承载对游云清的情感，并且沉浸在游云涟情绪中的童远山却因为这份怨恨痛苦万分。
但现在——
望着厉绯疑惑的神情，童远山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没必要再说了。
厉绯突然有种强烈的直觉，好像有什么在她无意识间早已发生，并且即将结束。可她不知道究竟为何，只是下意识地挽留：“等等——”
“厉导，我不爱吃糖油粑粑，也不太能吃辣。我只是——”童远山还想说什么，却顿了顿，哑然失笑，“没什么，祝您票房大卖。”
她旋开门把手，安静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