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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怕你跑了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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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位的厉绯和场外有很大差别。
幕景布好,鸣锣开场,演员粉墨登台,灯光摄影无声运转。
她坐在场外,投下目光。
那实在不是打量活人的眼神,而是画家看画笔,雕塑家看手中刀。
从演员的神情台词到姿势角度,从画面的景别到实地光影,描画,雕琢,直到与她心中设想贴合,容不得一丝偏移。
不止一个演员说过,我在片场最怕厉导,虽然她不骂人也不发火,但那双眼睛看过来就让人从心里打怵,让人下意识照她的命令做。
像冷酷无情的君主,端坐王位,只凭心意修剪塑造自己的领土,无人敢违逆她的心意。
开拍前,厉绯没对布景做任何调整,毕竟不是她自己的戏,要遵循孟庆红的布置。
只是绕假山转了几圈,有了大致想法,跟打光师讲清楚想要的效果,又告诉演员一会的站位和角度,就钻到摄像机后开拍。
她选了一个很有趣的位置。
师妹右肩与头顶凸出的山石圈出一个空间,阳光从后侧照来,穿过狭窄的缝隙,堪堪框进公主一双眼。
帝国的公主,生来尊荣无匹,行事却荒唐血腥,她会有什么样的眼神?
厉绯毫不留情地喊了卡。
童远山立刻起身道歉。
意识到心绪繁杂的那刻,她就知道这条肯定过不了。
厉绯把两人叫过来,先问师妹的演员:“你觉得师妹在这个场景下是怎么想的?”
演员不过二十几岁,五官偏轻,微微拉开的眼距有种生人勿近的冷感,与师妹寡言冷淡的气质还算贴合。
在厉绯的问话下明显有点紧张,组织着语言谨慎回答:“她因为刚才听到的话很生气,但只能克制。”
厉绯不置可否:“还有呢?声名狼藉的公主突然在这里出现,二人第一次见面,作为臣属的师妹什么反应?”
演员顺着她话里透露出的提示想了想,迟疑道:“恭敬?”
“你们地位不相等,她是君,你是臣,不管她如何声名不堪,你都得敬。你已经在朝中度过一段时间,吃了喜怒形于色的亏,现在必须忍着。而在一个摸不清底细,有残暴名声还受太后宠爱的公主面前,你必须藏得滴水不漏,更甚者,你要有在她面前留下好印象的想法,但不能过于刻意。因为借助皇权革旧出新就是你本来的打算,在手中没有筹码,毫无根基的境地里,你要想法设法拉拢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没有那么多时间沉浸在愤怒的情绪里。
“现在去准备,一会用你的表演告诉我她该是什么反应。”
演员第一次领教厉绯雷霆闪电般的讲戏风格,微微怔愣后,走到一旁。
满头雾水地想:所以这该是……什么样的反应?
“还有你——”厉绯将目光投向童远山,“你的感觉不对。我感觉不到公主的灵魂。”
感觉灵魂。
恍如隔世。
童远山第一次拍戏时毫无经验,抱着厚厚的剧本跑去请教厉绯,怎么才能演好游云涟。
厉绯丢给她一个u盘。
她以为里面是厉绯多年的珍贵心得,如获至宝地捧回房间,插到电脑上。
跳出来的文件夹里只有几张图片和几支曲子,她还以为厉绯给错了u盘,跑去问的时候,得到的回答是那就是游云涟的感觉。
她一头雾水地回去听音乐。
马勒五第一乐章,肖斯塔科维奇《第八交响曲》前四乐章,柴可夫斯基《悲怆》。
她自小跟着奶奶学古琴,耳濡目染接触的都是中国古典乐,古筝,琵琶,笛子,二胡,都能简单上个手,闲时钻研古琴谱,对西方古典乐了解不深。
她带着耳机,关掉所有灯,在黑暗里安静聆听。
乐声响起,她屏住呼吸。
游云涟的一生被揉碎在音乐里,突遭巨变的童年,惶恐不安的少年,激荡阴沉的青春,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扭曲偏执的灵魂。
她好像抓到了一点,厉绯口中玄而又玄的感觉。
什么是艺术?厉绯这样问。我拍电影,你学音乐,还有那么多作家,雕塑家,画家,这些人在普世意义里与艺术的距离更近。但,什么是艺术?
每年打着艺术旗号拍低俗电影的人数不胜数,为什么他们的影片只能叫废品?
因为这些影片只是杂七杂八拼凑起来的尸体。名利,地位,金钱,贪欲,它们只是这些东西的具象化,跟艺术毫无关联。
艺术家要对自己诚实,要不断叩问自己的灵魂,将这场与自己的面对面延续到底,哪怕痛苦万分,哪怕寂寞难忍,不要退让,不要妥协,不要背叛。
皮肉剖开,灵魂赤裸,才能照见最真实的自己,才敢面对最残酷的世界。
所以我们说作品是创作者的骨血,是抽血剔骨,将精神世界外化成可知可感的物质,榨出来的存在。
因为我们有想表达的思想,可它无形无色,只存在于个人的脑海,任何一种语言都无法准确传递,于是就产生了艺术。
电影,绘画,音乐,写作,摄影……都只是媒介,只是语言。
我并不觉得拍电影就比画卡通漫画高贵,无论是哪一行业,我们都不过是匠人,通过搭建载体来传递思想。
同样的,一个角色的演绎灵感可以从各种各样的作品中获得,我不希望你只是局限在镜头里,做一个言听计从的木偶,我希望你能主动去体验,去理解,去创造角色的灵魂。
影片是我的创作,而角色是你的创作。她的骨,她的血,她的灵,都是要你去塑造的。
说这段话的时候,她正捧着一杯咖啡站在夜风里。
拍戏熬了个通宵,正是犯困的时候,向来没有化妆习惯的厉绯在一夜不睡的摧残下,不免形容憔悴,精神也有些萎靡,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比天边露出的微光,空中闪烁的繁星还要亮。那样光芒万丈,那样笃定自信,像永远不会倒塌的灯塔,肆无忌惮地将光亮辐射至每个角落。不关心是否有人能被照耀到,不在乎是否能得到回应,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自顾生辉。
童远山想,厉绯确实是一个艺术家。
她有那种魅力,点燃一把火,让你像蛾子一样,义无反顾地奔往。
抛开五年的失意,卸下所有滤镜,心平气和地回头看。
那确实是一个,令人心潮澎湃的夏天,让她蚀骨销魂,久久不愿醒来。
她听见了厉绯的问题:“公主是什么样的人?”
也听见了自己的答案:“她不是掌控全局的棋手,只是被时势裹挟无能无力,索性掩了耳不闻不问,自顾荒唐。”
她什么都无法改变,只好看两兽斗狠逞凶发泄心中怒气,她看到改变的希望,所以几次三番暗中帮师妹,她明白自己的可悲,所以醉生梦死纵情声色。
时势如此,人力难改,帝国的疯公主反而是看得最明白的那个,她在活着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注定要为这个王朝殉葬。
厉绯看着她有些恍惚的神情,然后缓缓变化,再睁眼,就变成高高在上的帝国公主,华美颓唐,冷目含讥。
她凝视此刻的童远山,灵感汹涌澎湃,神经末梢爆开的兴奋瞬间传至全身。
童远山换好衣服出来,碰上等在门口的徐婵,不由一顿。
徐婵:“厉导说今晚履行约定,请你吃饭,一会儿跟一起走吧。”
童远山疑惑:“约定?”
“她说是那天理发店说好了的。”
童远山回忆片刻,终于想起是那句“改天再约”。
这不就是一句客套话吗?
下次一定,改天再约,还有种种类似句式,谁会把这样的随口一句话当承诺?
但如果是厉绯……
童远山挫败地叹口气。
她让林宜带着东西先回酒店,自己上了厉绯的车。
没过多久,厉绯就出现在门口。孟庆红没出来,送她的是个男生。
童远山认出了他。
这是一部双女主剧,没有严格意义上的男主,戏份最多的就是他,勉强能算男一。
正对厉绯殷勤备至,热情洋溢。
厉绯三两句甩脱他上车,让前座的徐婵把温度调到最低,转头道:“你能吃辣吗?”
童远山不答,反问道:“厉导刚才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还专门派人来堵我?”
厉绯摘下墨镜,笑道:“怕你跑了啊,大明星。”
不等她反驳,紧接着慢悠悠跟上一句:“毕竟,你最近一直在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