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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她亲手粉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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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远山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如果不进娱乐圈,她现在会做什么呢?
也许会继续读研,背着琴走在校园里,像一个普通的音乐学院的学生,闲暇时参加一些演出,可能会搞个社交媒体账号自己运营。
也许跟着奶奶,成为一名正式的斫琴师,毕竟她在这方面的天赋得到过认可,如果一直深耕钻研下去,或许有天能做出传世名琴。
也许会找个工作,考公或者进企业,然后过段时间就因为过于枯燥的工作内容离职,去找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但无论哪一种都不会与厉绯相遇,与《湿苔》相遇,与将剧本人物带到现实时震颤灵魂的喜悦相遇。
那感觉太美妙,让她花了五年才将再度体验的渴望消磨干净。
她亲手粉碎了那份憧憬,连同那个天真幼稚,以为凭一腔热血就可抵一切风浪的自我。
《但为君故》的拍摄现场,童远山坐在化妆间,安静地与镜中那个逐渐陌生的自己对视。
化妆师娴熟地描眉点唇。原本清秀深长的眉形过渡成千篇一律的粗眉,自然的唇色被厚重的大红覆盖。
她什么都没说,等化妆师化完,礼貌地点点头,说了句辛苦。
化妆师迎上她波澜不惊的双眼,莫名有些心虚,突然开口道:“等等,我再给你修一下眉形。”
童远山看了一眼镜子,心知肚明他收了别人的好处,故意化得不伦不类,懒得跟他争执,准备让当过化妆师的助理林宜一会改,“就这样吧。”
“什么就这样吧?”含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厉绯靠在门框上,穿着方便行动的吊带热裤,齐肩短发扎在脑后,隔着墨镜看来。
孟庆红站在她身边。
童远山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半。
远不到收工的时间,厉绯身为导演,为什么会出现在别的剧组?
打过招呼,童远山问出自己的疑惑。
孟庆红笑呵呵解答:“今天咱们两个剧组离得不远,小绯过来探班,我带她四处转转。 ”
厉绯冲她一笑:“天气太热,带了点喝的东西过来,你看有什么喜欢的。”
说着,从助理手里接过一袋饮料,走过来递给她。
童远山隔着包装粗略一看,咖啡,奶茶,果茶,加冰和常温各一份。
两人距离拉近,厉绯突然咦了一声,盯了童远山的脸片刻,又摘下墨镜仔细打量过,扭头问:“孟叔,您这剧是古装剧还是现代剧?”
“古装剧啊,怎么了?”
孟庆红走过来,一看童远山的妆容和化妆师不自在的神色,脸色微沉,“你是新来的吗?妆容贴合年代背景这么简单的要求都做不到?”
厉绯见化妆师下意识看了童远山一眼,面上闪过一丝异样,猜到她要说什么,先一步开口:“可能上部剧做顺手了一时没意识到,偶尔失误很正常,改正就行,喝杯咖啡再改吧。”
她神色如常,甚至主动伸手取了一杯冰咖啡递给化妆师。
化妆师被她突然的动作堵了嘴,把锅推给童远山耍大牌要求改妆的话卡在嘴边,一时僵住。
孟庆红混了半辈子剧组,对一些私下里的小动作心知肚明,也不想闹开,顺着厉绯的话下了台。
化妆师甩锅的话注定只能噎在喉咙。两尊大神还没走,他不敢真等喝完咖啡再改妆,立刻拿了工具凑到童远山身边。
免遭一场风波的童远山仍是神情淡淡,任由他在自己脸上画来画去。
她面朝镜子,视线落向那杯被随意放在一边的冰咖啡,室内空调温度开得很低,也阻止不了水珠沿杯壁滚落。
童远山抿抿唇。
那是她准备选的。
外面太热,两人懒得再出去,拉了椅子坐下聊。
“你那边不忙吗?”
“还行,重头戏上午拍完了,这会儿b组在拍。”厉绯开了个玩笑,“我可没签卖身契,把自己拴在片场一步不离地守着。”
孟庆红显然也知道一部分内情,叹了口气:“你自己清楚就行。”
厉绯笑道:“其实我是来偷师的,过来学习您的掌镜,又不好意思白学,才借了探班的名头送清凉。”
孟庆红是摄影出家,半途转成了导演,摄影功底极其扎实。虽然导演的作品不是顶尖,但无论是谁,也不能否认他的戏里出彩的镜头运用。
孟庆红大笑:“行,一会在监视屏后给你安排个导演椅。”
《但为君故》讲的是王朝末期,动荡四起,一对武艺高强的同门师姐妹因理念相悖,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师姐游迹江湖四处行侠仗义,与几个起义军都有交情,坚定腐朽的王朝应该被推翻,新的秩序要在废墟上重建。师妹投身朝堂,认为更好的方式是借助已有的力量大刀阔斧地改革,让生灵免遭战火。
故事线分成两边,一齐推进。二人分居江湖庙堂,执行各自理念,数次隔空交手,局势一步步紧张。两军对垒之际,师妹传信给师姐,约她塞外一战,如年幼时在门内比武,谁若是输了谁就在此战中认负。师姐毅然赴约,却不料师妹浮沉官场多年,早不复昔日坦荡少年,比试至关键关头竟被早埋伏此处的官兵以毒箭射杀。她临死前只是望着眼露愧疚的师妹,没说半个字。
而在师姐死后,箭矢一转,对准了师妹,原来君主早疑心她暗藏反心,命人将计就计把她一并射杀。师妹心灰意冷,凭借高超武艺逃出重围。大结局停在她身后负着两把剑,遥遥望着起义军行军的背影。
厉绯看完下午要拍的剧本,这个时期师妹初入朝中,只有皇帝因其武艺高强任命的御前侍卫副统领一职,在朝堂毫无根基,遭人明里暗里地排挤连连碰壁。
即将拍的是师妹奉旨去书院办事时,听到前面路过的几个官员说笑着提起自己,语气极尽轻蔑讥讽。
她一向性子和善,不欲与人起争端。但那几人的言词却让她攥紧拳头,满心愤懑郁郁难平。
她突然想起从前在师门,有人背后说她不是,被同行的师姐撞见,立刻持剑跳出去把那人敲得满头包,让他下次见了自己就跑。
师姐一向性子强势,我行我素惯了,待她并不亲近,但在孤立无援的眼下,她想起的却是师姐冷脸。
可能那是一份虽然冷淡,但不含丝毫算计的情感吧。在这尔虞我诈风云诡谲的朝堂对比下竟显得格外可贵。
这时清脆的铃声在假山顶响起,一个脑袋探出:“你们在说谁啊?”
几个官员登时住嘴,向突然出现的公主行礼问好。见公主只是好奇,便渐渐打开话匣,历数起师妹所行之事。
那些事其实并不荒唐,只是人在毫无经验时,会犯的一些错误。如此鄙薄的态度,只是因为她企图动摇他们的利益,和她是一个当将军的女人。
官员走后,公主转出来,看着师妹:“你听到了吗?与豺狼相搏,是不能讲道义的。”
公主是君王的亲妹妹,是个奇怪又矛盾的人。传闻幼时因为一场高热伤了脑子,平日看着正常,犯起病来就疯疯癫癫的。因此太后并没有让她成亲的打算,一直养在自己身边。
她在全剧中露面极少,有好几次是跟师妹同框出现,她对师妹的兴趣不加掩饰,甚至还开口请求哥哥给她升官,让师妹少走了很多路。
师妹隐隐觉得,这位公主似乎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才给了自己这么多助力,但这个模糊的想法在每次听说她的残忍行径时消散。
公主最喜欢看两兽斗狠互搏,鲜血与毛发飞舞的场面,为此太后专门给她在后宫拨出一座宫殿当作斗兽场。
公主骄奢任性,荒淫无度,多次高调出入南风馆,毫不遮掩。
最后在一次回宫途中,被刺客所杀,头颅挂在城墙示众,是起义军对皇室堂而皇之的嘲讽。
而这位公主的扮演者,正是童远山。
平心而论,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剧本,家国情怀,强权微民,如果拍好了,绝对能大爆。
但是……
厉绯在监视屏后看完师妹演员的表演,沉默片刻,默契地跟孟庆红对视一眼,双双叹气,一切尽在不言中。
——导演苦流量已久矣。
为什么她的眼睛会那么空洞,为什么旁边那个本该是看不起她的官员居然满眼柔情蜜意?这么早就打算炒cp了吗?
厉绯诚恳地说:“孟叔,您尽力了,神运镜也救不回脑残演技。”
孟庆红这些年被流量演员包围,已经没脾气了,眼下只能算小场面。他摸了一根烟,朝摄像机抬抬下巴,“你来试试?”
厉绯一愣:“我来?”
孟庆红:“就像你说的,神运镜也救不回脑残演技,你掌镜也算给她们镶金边了。”
童远山出来时,下意识扫了一眼全场,在看到摆弄摄像机的厉绯不由一愣。
长沙,片场,剧组,摄像机后的厉绯。
恍惚间,她以为回到了五年前。
只是一瞬间,童远山便回神,在假山旁站好位。
可心中疑惑越来越大:为什么拍摄的会是厉绯?她到底来干嘛?
怀揣这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童远山调整思绪,沉入公主的状态。
厉绯喊开始的瞬间,童远山缓缓抬眼,瞳孔中装着公主的情绪迎上镜头。
镜头漆黑,任谁也不会赋予它人性与感情。但童远山却很习惯地把镜头与厉绯的眼睛画上等号。
她很清楚厉绯拍戏时候的眼神:不带感情地审视评估,是在看一幅作品是否合乎自己心意,还有哪里需要修改重做。
镜头无声的注视下,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复苏。
她在看着我。
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童远山就知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