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梦是

4、第 4 章 她像是一尊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杜甫江阁顶层，晚风越江而来，浸着水汽的凉爽，驱散了白日的燥意。
　　厉绯懒洋洋地将手臂搭在栏杆上，随口念出一句诗。
　　夜风拂动散落颈部的发丝，在耳畔柔柔打旋。近日难得的惬意，连带心情也格外愉悦。
　　童远山带着棒球帽站在一边，沉默不语，环胸倚着身后墙壁，跟厉绯隔出一段距离。

　　饭局散后，孟庆红和梁得被叫来当司机的徐婵载走，厉绯拉着童远山单独行动。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最后走到了杜甫江阁。

　　厉绯提着路边买的糖油粑粑，用木签插了一个，剩下的连纸碗一起，递给童远山。
　　她迟疑片刻，接过来，也拿了一个举在手中。

　　金黄色的外皮鼓起，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诱人的色泽，光看着便觉香甜可口，正适合晚饭没吃饱的时候当夜宵。
　　童远山咬了一口，酥脆的表皮在齿间发出脆响，甜丝丝的香气飘散，恰好卡在甜到发腻的阈值内。

　　厉绯：“你这几年怎么样？”
　　“还可以，多谢厉导挂念。”
　　灯光昏黄，童远山的声音散在风里，有些失真。

　　像笼罩山林的雾。
　　厉绯突然蹦出一个念头。
　　经年不去，寒霜微微。

　　她当年就是被童远山这种独特的气质吸引，才在人群中一眼选定她出演《湿苔》。
　　那份，面上温文尔雅，内心却冷静审视的错位疏离。
　　不是单纯的走神，而是与外界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她站在外侧，审视这个世界。
　　与外科医生拿着手术刀打量剖开肚皮后露出的脏器的感觉，无比相似。

　　“厉导叫我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确实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童远山微微睁圆眼睛，露出询问的神色。
　　厉绯解释道：“我这部戏的主演没开窍，需要请你帮忙指导一下。”

　　“是这样啊。”
　　童远山提提嘴角，那是一个失败的笑容。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很快放弃，轻轻垂落眼睑，将有点歪斜的帽檐调正。
　　嘶啦嘶啦。
　　手上提着的透明塑料袋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当然可以了，什么时候？”

　　厉绯想了想，“明天晚上可以吗？你有夜戏吗？”
　　“可以的，就明晚吧。”

　　酒店。
　　方嘉欣跟厉绯告别，跟着童远山来到她的房间，刚关上门，立刻问道：“今晚怎么回事？厉绯找你干什么？”

　　她租了一辆车，一路提心吊胆地按照童远山发来的地址开到杜甫江阁，到达之后，两人站在路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看不出有什么嫌隙，但也绝对不是热络的氛围。甚至回程路中，反而是印象中话少冷淡的厉绯兴致盎然，一直找话题，反观童远山，虽然有问必答，彬彬有礼挑不出一丝错处，但就是透着一股冷淡。

　　方嘉欣再次想起圈内关于厉绯性向的传闻，再回想刚刚车里古怪的气氛，脱口问道：“她不是想潜你吧？”
　　又觉得另一个可能更说得通，毕竟童远山的不对劲是从那天见到厉绯就开始了，“还是说你们当初有过一段？”

　　童远山刚进门就把手里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摘下帽子口罩，一向温和的眉眼透着疲倦，闻言回答道：“都不是，她就是这样的人。”
　　却是不愿意再说。

　　方嘉欣直觉她隐瞒了一些东西，但她不说，也不好强问，遗憾地转移了话题：“行吧，你自己有分寸就行。”
　　瞟到垃圾桶的盒子里还剩几个糖油粑粑，随口道：“你昨天不是买了这个，还说太甜吃了一口就扔了，今天怎么又点？”
　　童远山淡淡道：“晚上没吃饱，路过闻着挺香的。”
　　“哦，你自己注意点，甜的东西少吃。”
　　“嗯，以后不吃了。”

　　平心而论，童远山是一个很好相处的艺人，没有什么骄纵的脾气和古怪习性，跟着她的助理都很省心。
　　但她同时也是一个很有个性的艺人。认定的事就决不让步，固执得要命。

　　出道拿了最佳女主后，所有人都在好奇这匹突然冲出的黑马，深扒后发现她的履历空白到只有一部《湿苔》，再未演过其她戏，甚至在《湿苔》拍完后，她就回音乐学院继续读书了。更让人惊奇的是，她居然还没签经纪公司！
　　年纪轻轻，纯素人，出道第一部戏就拿下影后，明眼人都能看出前途无量。

　　这块金子让人垂涎疯了，圈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公司闻风而动，争先恐后发出签约邀请，童远山最终选择了光辰娱乐。
　　光辰也的确诚意十足，给出的条件已经是业内一线的分量。
　　签约后，光辰给她拿到了一个顶级资源，明摆着要摩拳擦掌造出下一个大满贯影后，并且要送她上当前大火的综艺。

　　谁知童远山拒绝了。
　　她拒绝参加综艺，拒绝参加任何商业活动，只想拍戏。

　　如果童远山有本事五年拿到大满贯，光辰绝对没有二话，还要一心一意捧着她，给她喂下一个顶级资源。但令人大跌眼镜的是，之后童远山演技只能算平平。当然，以她纯素人的身份能做到业内平平已经很了不起，甚至有时还有一些亮眼的演绎，但她一开始起点太高，光辰对她的期待远不是平平二字就能满足的。
　　可就算如此，童远山依然不愿意参加除了拍戏以外的活动。
　　一个没有商业价值的普通演员没有谈条件的权力。在宋雁回那部戏后，她被踢出公司力捧的名单，坐上了冷板凳。从此再也没吃过公司的资源，戏约的质量和数量越来越低。

　　可她依旧安之若素，没有表露出一丝与公司和解的迹象，只是安安静静拍她的戏，没戏的时候就抱着古琴，自得其乐，看样子甚至比拍戏时候更开心。
　　方嘉欣突然问：“你的合同快到期了，有什么打算吗？”
　　童远山正在滴眼药水，闻言手下不停，“还有一段时间呢，不着急。”

　　方嘉欣是后来接受这位被公司按上冷板凳的昔日影后的，她手上还有另外两个走综艺+演戏路线的艺人，相比之下，发展比童远山要好得多。
　　一开始方嘉欣尝试过让童远山做出让步，如果有公司给资源，路会好走很多。
　　她会试探性地提起那些光鲜亮丽的明星，给出一些不要太抗拒综艺的建议，但童远山的态度就是没有态度，她像是一尊泥像，不羡慕，不向往，只安静地做自己的事。
　　渐渐地，方嘉欣也不劝了，她意识到童远山不想做的事自己就是磨破嘴皮也没用。

　　即便再惋惜她昔日辉煌，尽力在能力范围内为她找剧本，但童远山就是在慢慢淡出观众的视线。一个不被观众知晓的演员，能走多远呢？
　　每每想到这里，方嘉欣总是忍不住叹气。

　　“我有个代言要去见见合作方，明天上午的飞机，就不陪你去片场了。”
　　“林宜跟着我就可以。”

　　临走前，方嘉欣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以厉绯今天的态度，你跟她二次合作也是有可能的，到时……”
　　她没说完，也没有等童远山的回答，离开了。

　　童远山明白她的未竟之言：到时，东山再起未必不可能。
　　她扯扯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

　　厉绯的态度……
　　很奇怪吗？
　　不奇怪。
　　毕竟她就是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