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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代价 “我不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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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让我看见这些有什么意义。”公爵看着少年阿弥娑背影仓皇,“让我回忆被背叛的滋味吗?”
她叹了一口气,“老实说,我有点厌倦了。”
在已经既定的过去里奔波,让她感到厌烦。
在骏马上驰骋、决定战场胜负的感觉固然很好,宁静的草原天幕确实不赖。和赫柏塔的零星相处同样让她感到愉悦。
但那只金毛野狗还在中京的监狱里闭紧嘴巴发疯。雅利顿城邦仍旧孤立无援,靠着德亚斯里森和一众士兵民众硬撑。
巴克帕大熊靠着围点打援,歼灭掉两拨附近调遣过去的援军,成功又缴获一批崭新的军需。
而新组成的统调部有名无权。救女心切的德亚斯里森·卡朔佩在领地召集了一批军队想要支援女儿。
王宫被马哈狄亲王把持、禁止人通行,国王至今毫无音讯。
南下的兽人士兵已经起势,陈兵在雅利顿周围及疆域边界虎视眈眈。
她要回去。
“你真的因为他的背叛而痛楚吗?”
曼德启抱臂而立,凝视着阿弥娑的背影。公爵的身形较之前似乎拔高了些许,身上披着深红色的坎肩,坎肩下是白色的长袍,衣襟和袖口装饰着银色的花纹。
看起来是很正直严肃的一个传统贵族。
阿弥娑闻言笑了一下,她垂下眼睫,一半面部隐匿在阴影之中,声音温和:“当然痛苦了。那可是和我一起长大、向我效忠,如同兄长一样的德思罗啊。”
家境贫寒,凭借天赋进入剑兰骑士团、凭借着努力一步步往上成为阿弥娑家臣的德思罗,甚至因为忠诚和沉稳而拥有剑兰的姓氏。
她曾经毫不怀疑他的忠诚。
如果一个人把你视为比他生命还重要的主人,你又怎么会动摇对他的信任呢?
阿弥娑心里嗤笑一声,当然是因为她发现这个人的生命如此低贱,一生中有太多排在他生命之前的东西。
德思罗由他全家之力供养,吃掉家中几乎所有资源,才勉强有那么一丝展现能力的机会。他的姐妹要么被卖掉换了几个银可隆,要么在家中包揽一切诸如淘洗衣服、缝纫和烹煮食物的琐碎事务。
德思罗在家中不会被琐事打扰,拥有全心全意努力的权力。
当他进入剑兰府邸为剑兰家做事,一个月的俸禄甚至抵得上他们全家一年的收入。随着他为剑兰家服务的年限增加,德思罗的家人从诚惶诚恐逐渐变得目中无人,具体来说,是他的父亲。
他是剑兰的家臣、冠以剑兰的姓氏。因此,他的父亲私底下打着剑兰家的旗号欺辱乡邻。不仅动辄打骂女儿,甚至强抢他人钱财和妻女,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直到有人以他的家和父亲做的恶事为威胁,要挟德思罗为其做事。
起初只是小小地透露一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小事,一次、两次……最后发展到阿弥娑的行踪、吃食,甚至是见阿奥拉瑟的次数、时间长短和规律。
德思罗陷入忠诚和亲人的两难境地。他痛苦、煎熬、饱受折磨,却一次不落地完成对方提出的要求。
这个所谓忠诚守义的男人,没有及时制止父亲的恶行以全孝义,也没有主动向主人自首展示忠诚。他从不为自己的姐妹争取做人的尊严,从不屈尊接手家庭的杂务,却甘愿在剑兰府邸日复一日地做琐事展示自己的定力。
他是一个沉默的两面派,一个自私的墙头草。
他以生命起誓表达忠诚,是因为他的生命低贱而卑劣,钱财、权力、体面、荣誉……一切这些能披挂在身上的漂亮东西,他都看得比他的命更重要。
她回忆起德思罗扑过来救自己时面色惊惶的脸,看上去真挚又真实。她故意挑选在授城那天举行他的册封仪式,于是对方就卸掉甲胄温顺地半跪在地。
似乎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对方一直都是温顺沉默的骑士,忠诚是他隽永的美德,将会写在他的肩章和家徽、刻在他的佩剑和墓碑上。他的目光总是担忧而沉稳地追寻阿弥娑,似乎他从来都没有出卖家主和主人的讯息长达六年。
但是刺眼的刀剑反光如期而至,魔法攻击瞄准她的死穴而来。她了然地抿嘴笑,却又不解对方为她抵挡致命攻击的决心。
出卖我六年,却在我遇害时站在我身前吗?
德思罗,你是在惭愧,还是妄想一笔勾销此前所有的背叛?
阿弥娑不在乎,她抛开思绪任由对方将自己送入顿塔巴尔其,无视对方身上致命的伤口,默默计算时间和距离。直到对方如她预期般将她托付给兽人,激活那个几乎快要被人遗忘的契约。
她保持着柔弱贵女应有的一切姿态,慌乱、惶恐。对方却向她歪歪扭扭地行骑士礼,似乎从头到尾他都是连一个铜尼特的孝敬都不会收的、迂腐正直的骑士。
那一刻她几乎想要出声诘问,却只忍耐着,看对方拖着必死的伤口离开。
她不愿意给对方辩解的机会。背叛已经形成,理由就不再是苦衷。早在她发现对方背叛,甚至给过机会以后,她就决心不会听他的解释。
“你真傲慢。”曼德启的声音温吞到刺耳。
阿弥娑心生怒火,声音却依旧柔软地:“老师。”
“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无视他因贫困而生的自卑、因仰慕而扭曲的追随,忽略他抉择下的痛苦……”没等曼德启说完,阿弥娑就冷笑着打断:“老师在用圣人的标准要求我吗?”
她不再维持平静,语速极快:“他败坏剑兰的名声、家人做尽恶事,违背我的意志、背叛自己的姓氏。惩处这样的罪人有什么傲慢的?”
“我为什么要维护悖逆者的自尊、思考罪人的苦衷?”
说到这里,阿弥娑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她眼睛亮得惊人,“我恨不得扒下他的皮,却仍然给了他体面的死法……”
曼德启定定地看着她:“只是要你维护臣民的自尊,体恤臣民的疾苦。你无视亲近之人的痛苦,就会被他的痛苦波及。他让渡自己的生死福祉给你,你就要肩负对应的担当。”
“事情已经发生、无法挽回,用冷漠遮掩歉疚,只会显得傲慢。即使是圣人,也不会遮掩过错和歉疚,这只会让威权失去温度。”
听到这里,阿弥娑反而笑出了声。她揉了揉眼角,笃定道:“我从不歉疚。已经决定的事情,我就会承担责任,已经发生的事情,我就会接受结果。”
“我从不假装永不犯错,我从不畏惧承认自己的失误和过错。但这件事情上,我绝不愧疚。他有罪,他该死,我不会给他赎罪的机会。”
顿了顿,她转身看向曼德启,不解地:“老师,您在传授君主应该学习的知识。”
阿弥娑仍然使用敬称:“您教导我臣民的效忠不是阿斯沛坨赐予我的特权、教导我征服自己的怒火胜于征服城池......”
“但仁慈换来的忠诚,只不过是一层糖衣。他背叛我,就应当受到惩罚,而非我的宽容。过度的宽容只会减少冒犯我的代价、让我失去尊严。”
阿弥娑止住话,拢了拢身上的坎肩。
下雨了。
夜已经平静,四下昏暗静谧,唯有雨声敲打着四周的屋顶。
曼德启展开的领域内,空气温暖而干燥。
她凝视着眼前伫立的年轻人,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年轻时的格列娜,朝气蓬勃得让人动容。
两个人一样的执拗自信。这是这一类人的通病吗?
传奇收回目光:“你很好。”
应该做她的学生。
她话锋一转,眼巴巴地:“好徒弟,把你家小兹丽斯特准备的零嘴再拿点出来呗......”
阿弥娑:......
真有你的!
——
卡朔佩历,308年。
雅利顿孤城一座,迄今已经断水十七天。
得益于繁茂的养殖业,之前城中每日都要吞吐巨量的长眉羊。被围困时,城中尚存的这批肉大大缓解了守军的压力。
但时至今日,粮食也要消耗完了。甚至天还一直不下雨。
城中很多悲观派认为这是阿斯沛坨的旨意,神明对他们的僭越降下了神罚。
至于他们僭越了什么,那可真是太多了,说上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雅利顿市政议事厅,德亚斯里森正在大发雷霆。
她并不是扬高了语调怒斥也并非言行折辱下属。披戴甲胄的肯诺贵女捏紧扶手,俯视着跪趴在地面瑟瑟发抖的几个男人。
她端起茶杯想喝口水,看见里面沉底的沙砾后闭了下眼,一口气喝干了。
半晌,她翘起脚,神情微妙:“都这个时候了,你们竟然还敢贪市民的那点口粮。”
雅利顿被围困后,德亚斯里森立即召集了城邦内的税务官和军中精通算术的下属临时组建计粮部,计算统筹整座城市每日所需的最低口粮。
她雷厉风行地清点所有小麦、羊肉、酒水等物资,许诺大量骑士爵位以鼓励富户卖粮,每三日固定发放一次额定粮食,每户按人头计数,且必须由女人和小孩领粮。
军队必须保证足够的武力,为此她不得不将每个市民能够领取的口粮压缩到最低。
因为她的决定迅速准确、执行到位,城内一直没有生乱。
——她是这样以为的。
直到今天,申冤无门的市民用脖子拦在侍卫的佩剑上,才叩开德亚斯里森的大门。
肯诺几乎要气极反笑。
她每日要处理大量的情报和文书,率领军队抵抗兽人的骚扰和进攻,安抚民众,有时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现在居然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贪污,她对下属的掌控力度松懈到这个程度了吗?
现在的雅利顿有多少这样的蛀虫?怎么会有这样愚蠢的家伙!?
难道他不知道,他敢抢走子民最后一口粮食,子民就敢于拿起草叉把他塞进粪坑吗!难道他以为自己是个税务官,就可以披着大氅坐在椅子上喝蜜酒了吗?
该死的,她的战马都快吃不上草料了,这个贱人竟然敢贪污好几户人家的口粮,简直该死。
“你们这样做事,城破的时候,谁会愿意拿起棍子为你拼命呢?”
德亚斯里森放下杯子,平静道:“拖出去,绑在中心广场柱子上剥皮示众。告诉民众,不会再有老鼠争抢她们的口粮。”
男人们颤抖得更厉害。有人忍不住直起身想要怒骂,更多是呜呜咽咽地求饶,但都被两边的侍卫即刻捂嘴拿下拖走。
她眯起眼睛,因为饥饿而凸出的颧骨让她显得有些阴鸷精明。
“今晚,我要出城突袭。”
再不挣扎,就真的没有机会了。王宫的救援比天上的雨还难等。
中京现在究竟是谁在把持局面?总不能是马哈狄这个见风使舵的小人吧......那真是倒大霉了。
至于她“牵挂”的中京,此刻正在大乱。
尊敬的国王陛下许久不露面,把持王宫的马哈狄亲王权势如烈火烹油、愈烧愈烈。
终于,这把火烧到了他同父异母的兄弟—托蒙纳亲王身上。
德亚斯里森·卡朔佩返回封地征兵救女,马哈狄没有现成的靶子针对,只好把目光投向了小动作不断的托蒙纳亲王,不断施压。
饱受马哈狄骚扰的托蒙纳忍无可忍,在会议上率先向马哈狄亲王发难,指责他的摄政毫无正统可言。
他们有年富力强的君主、君主有一母同胞的长姐和血脉亲近的侄女,哪里轮得着他这个封地离中京十万八千里的亲王指手画脚?
国王陛下为什么至今不露面、马哈狄为什么重兵把持王宫不让任何人进出?
他要面见陛下他要弹劾马哈狄这个渎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