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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挑衅
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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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朔佩历304年,舍丹特。
宴会当夜,变故突生。
阿奥拉瑟饮酒后有散步的习惯。宴会结束后,仆人像往常一样奉披风而入,家主却一动不动地倒在床上。
仆人原本只恭顺地等待吩咐,许久后也不见家主有动作,大着胆子瞧了一眼,只看见家主瞪大的双眼。
仆人哆嗦着上前试探鼻息,哆嗦着爬出房门寻找小主人。
正值壮年、武力超群的阿奥拉瑟在颁布新政令后没几天,就猝然离世了。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宴会上和官员们推杯交盏、谈笑自如!
仆人来不及报信就被团团围住。
头颅落地前,仆人恍惚地想:什么时候这座小城藏了这么多人......
少年阿弥娑正在回去的路上。
雨珠变大,混肴了空气中的味道。少年数次警觉地回头,什么也没有发现。
手中的瞬发装置仍在工作,但她心中隐隐不安。
突然,旁边的巷道伸出一只手。她立马扭身想要躲开,那只手却洞悉她想法般迅速撞上来环住她的腰往巷子里揽。
一只非常有力的臂膀,少年阿弥娑没挣脱。
她被这双手蛮横地提到一匹马上,身后两双手环住她将她紧紧勒进怀里攥住缰绳。阿弥娑闻到淡淡的汗味、血腥味和羊味。
战马沿着相反的方向狂奔出这座小城,直到战马力竭、汗流浃背。
该换马了。
阿弥娑被拎下马,膝盖酸痛抽搐,马匹的汗膻味熏得她头晕脑胀。
等她站定,面前是一个高大的女人,两颊红扑扑的,头上戴着一个有些发黄的兔子皮毡帽,眉毛浓密、两个眼睛又大又圆。女人的后背上挂着鼓鼓囊囊的箭袋,正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阿弥娑。
半晌,她皱眉:“好瘦。你的父亲嘱托我来接你。”
她抬手挡了挡雨,迟疑道:“需要我背你吗?”会不会有拿这个贵女挡雨的嫌疑?
见贵女没动作,女人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递过来,上面熟悉的笔迹和语气的确是阿奥拉瑟无疑。
阿弥娑看着被雨点逐渐洇湿的羊皮纸,“接我去哪里?”
少年抬起头:“他出事了。你要带我逃命,是吗?”她想说什么,又紧闭上嘴。
“我叫和西。”女人伸出手。
“连你的父亲这样的大人物都死得悄无声息。你回去,也只是再添一具尸体。”和西认真地擦拭着箭头,拢在手里放回箭袋。
“你的父亲让你跟我走。”
“......”
见阿弥娑沉默,和西牵来换乘的另一匹战马,“你应该认得出你父亲的字迹。你现在回去能得到什么?只会变成挂在城墙上的尸体。而我碍于承诺必须跟随你......”和西笑了一下,“哦,应该是两具尸体。”
她比划着,神色温柔:“我有一个女儿,你会喜欢她的。走吧,不要再耽误了,再耽误就走不掉了。”
雨水顺着阿弥娑束好的发尾滴下去、从她的眉骨滑到颌边。女人看着她的脸,思考了一下干巴巴地说:“你要看他最后一眼其实也可以,我尽量带你逃。”
阿弥娑捏紧羊皮纸,意识到眼前这个牧民出身的女人是她目前唯一的盾牌。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定定地看着她,伸手握住。
当夜,剑兰公爵的尸体被施以保鲜的法术偷运出城,紧急返送回中京,对外的说辞是阿奥拉瑟·剑兰认为舍丹特已经一切安排妥当,又逢要事紧急外出了。
至于什么事?剑兰公爵是帝国的老牌大贵族,做什么事还要和你们这些泥腿子商量吗?
被阿奥拉瑟新提拔的许多下属,被安抚性地放到了一些看似重要的岗位上,有的则外放舍丹特下属许多偏远辖区。
——
舍丹特代总督的任命书送至和西家的帐篷时,和西一家正在晒干草。
前夜忽然狂风暴雨,羊羔牛崽被吓得乱窜,好几片栅栏被冲得歪扭松垮。和西和她老迈的母亲奋力地抵住栅栏、冒着风雨紧急加固,小和西则努力站稳身体,张开双臂学着母亲平时的样子驱赶羊羔。
所幸牛羊幼崽们没有完全失控。待风雨平息,三人回到帐篷,和西眼睛迅速扫过角落草堆里昏沉的人影,见人完好地躺在那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但小和西的尖叫瞬间让她又把心提了起来:“阿妈!漏雨了!这个姐姐发热了!”
在舍丹特,发热是一件会要牧民性命的事情。这里物资匮乏,药品更是罕见,一旦得病,要么是大病一下死掉,要么是小病慢慢地耗死。
和西面色一下严肃起来,她上前把人翻过来,果不其然是一张涨红的脸。她不得不翻找家中曾经晾晒的草药,一根草屑都没找到。
还是小和西蹬蹬蹬地抱出来一个小小的包裹,大声道:“这里这里!之前的客人给我留了好多药!”
有退热的敷剂。
和西深深地看了一眼小和西,惋惜女儿失去的机遇,一声不吭地按照说明捣药、给少年阿弥娑敷上。一夜中换了好几次药,少年的体温才勉强恢复正常。
女儿得到的白布她暂时不舍得拿出来,大部分都放进家中唯一的箱子里锁好,只拿了一匹出来准备过几天去主城的集市换取一些盐药。
第二天一早,小和西煮了一锅热烘烘的汤——把风干肉削片进锅里,撒点盐就是全家都会捧着碗舔得锃亮的无上美味。鉴于怕新来的贵客嚼不动肉干,特意多费柴火炖得久了些。
和西中途往里面扔了把草,见阿弥娑看过来,解释道:“这是一种野菜,很常见。”
等嚼进嘴里时,阿弥娑被这发涩的口感刺激地直接吐回碗里,然后发现碗沿上有好几个缺口、甚至附着已经洗不干净的污渍。她忍着恶心拿起一旁的干奶渣,一股腥味儿直冲鼻腔,胃里立马一阵抽搐。她连忙放下,不肯再吃。
和西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半夜阿弥娑饿得肚子发酸,手脚发冷,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和西那边传来轻微的鼾声,她捂着肚子忍了又忍,肠胃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你是不是饿了?”小和西用气音问。
黑夜里小孩的眼睛圆溜溜地睁大,摸索了什么东西一边捏紧拳头递过来一边很小声地:“我请你吃。”
阿弥娑沉默片刻,伸手接住,几颗东西落进她掌心。她捏了捏,确认是带着包装纸的糖果,疑惑着这个小孩手里怎么有这种东西,但手上动作不停——迅速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清新的甜意弥漫口腔,及时地安抚了她叫嚣着饥饿的胃。她急匆匆地嚼碎咽下,剥第二颗时感觉到小孩的目光紧紧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犹豫了一下,意识到对方是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分享给自己了,忙喂给对方一颗,低声地说:“谢谢你。”
风把毡房吹得猎猎作响,若有若无的羊味萦绕在鼻间。阿弥娑觉得眼睛酸酸的。
前几日她还居住在舍丹特最舒适精美的住宅中,每日都有侍女将褥子铺得平平整整,然后用从中京带来的香料将房间熏得香香的。
而这里,甚至没有可以供她洗脸的热水。
她剥开第三颗糖含进嘴里,这次没再嚼碎。
——
送任命书的使官捏着鼻子皱着眉头,连马都不愿意下,深怕踩到什么脏东西,甚至懒得追究和西礼节上的失误。这里太偏了!太臭了!他都怕对方抱一筐牛粪出来讨好他说是家里最好的牛粪柴火!
那位剑兰公爵提拔人的标准到底是什么!?这几天他跑的地方真是一个比一个穷,好在这是最后几个了,真是要命。跑这几趟没有任何好处不说,他都怕被对方讹走几个铜尼特!
这个女人怎么被选中的?既不漂亮身材也差,壮得像个男人,嫁谁家里就能把谁家吃垮的体格。
嘁。
使官傲慢地将任命书递出去,就看见对方身后的帐篷帘子缓缓掀开,一个头发乱糟糟、穿着不合身袄子的少年钻了出来。
少年的裤脚下露出了两截小腿,显然是有些短了。使官目光期待地上移,只看见一张脏兮兮的脸。
使官顿时翻了个白眼:“十五天后到任。”说完夹马就走,显然是耐心告罄了。
阿弥娑来到和西家上吐下泻不止,好不容易稳住后又遇漏雨,直接病情反复,敷了一晚上的退热剂终于是把体温降了下来。
好不容易缓了两天身体恢复了一点,这天早上阿弥娑迷迷糊糊之间听见外面和西的声音,听了一会儿发现是舍丹特主城来的使官,赶紧把脸抹脏了。
使官盘问了一会儿和西当夜参加宴会的离席时间,问她是不是离席后立即回了家。和西则一条一条地回答。等盘问结束,阿弥娑才慢吞吞地掀开帘子钻出去。
她现在的身份是和西家的侄女。
在这种时候任职不是好事情。
和西是阿奥拉瑟新提拔的下属,还没来得及踩进议政厅的门,她的提拔者就没了。
阿奥拉瑟这个总督倒下,舍丹特许多本已经划分好的资源就成了无主之物。下一任新总督听说是由一位亲王举荐、国王陛下点头任命的贵族,省略了很多步骤急速上任。
现在接下职务,无异于从别人嘴里掏肉。更何况这究竟是新总督把她当靶子使、还是真的想丢她点实质性好处安抚蠢蠢欲动的原生牧民,谁又说得清楚呢?
先不说这个长官的女儿还托付给了自己......没办法不说啊,那位公爵怎么就信任自己要把独女托付过来了?
和西仔细地看着手中的任职书,没忍住摩挲着信尾的铜色章印。
她回想起自己稀里糊涂应下剑兰公爵的嘱托,中途也有后悔过自己是不是太冲动太盲目。但是舍丹特人绝不把说出口的话再嚼回嘴里!
她和阿奥拉瑟曾秘密短暂交谈过。剑兰公爵的身形只比她高半个头左右,话里行间透露着不祥的意味。于是她头脑一热就拍着胸脯说会好好照看对方的爱女。
宴会上她正吃得正欢呢,一个人从她旁边路过,她没看清长相也没记住穿着,手里就莫名其妙多了个卷羊皮纸。
她下意识捏紧,借口要去小便偷偷摸摸地看,被上面的内容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和西回忆宴会上的所有细节,没有察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但阿奥拉瑟的亲笔手书以及加盖的剑兰徽印没有任何作假的可能——字迹流畅自然且徽印在上、字迹在下。
她迅速思考后称身体不适告歉离席,骑上自己带来的好马后依照阿奥拉瑟给的定位装置直朝阿弥娑的位置而去,提前在她必经的路口等待、一把捞起搂住就驾马疾奔。
和西将不老实的贵女紧紧锢在怀中,感觉和自己的女儿一样是很有劲儿的小牛犊子。她攥紧缰绳的同时还分出一丝心神,心想自己这一手马上捞羊的手艺完全不减当年!
但她上任了不带亲人很招人怀疑,很少有舍丹特人发达了不管老母亲和女儿的。可带的话,家里新增的这口人该怎么办呢?总不能每天都往脸上涂泥吧......
和西将任命书抚平,郑重地放进箱子,晒完干草后重新加固栅栏。
阿弥娑很有眼力见地跟过来帮忙。
和西诡异地欣慰了一下,既有些替前雇主心酸精养的女儿要跟着自己捆栅栏、剖野兔甚至是捡牛粪,又有些莫名地自豪这个孩子的适应能力。
自从那天吃了自己女儿给的几颗糖以后,这孩子好像一下开窍了一样,主动适应这片草原。捆栅栏时手掌被绳子磨得发红,也只是抿着嘴努力地拽紧绳子不让栅栏散掉。
和西看在眼里,有心想要和孩子沟通沟通交流交流,迫于自己交际技巧为零而遗憾放弃,只好多逮几只兔子、多找点爽口的野菜给孩子改善伙食。
得吃菜啊。
在草原上,拉不出来臭是会要人命的。顺便一提,毡房帐篷类民居没有室内解决生理需求的厕所......所以前几天贵女的崩溃可想而知。
不过这两天贵女已经能够鬼鬼祟祟地适应旷野的风了。想到这里和西觉得实在是愧对阿奥拉瑟的信任,扎栅栏的劲儿一下比一下大。
和西体格子大,作为常年吃肉的牧民又是个骑射的好手,身体素质不用多说,哪怕是放进剑兰骑军里也算个中好手。
有时候和人起冲突,往那一站脸一绷,就跟挑衅似的。
和西将绳子系好,拍了拍栅栏感觉挺稳固,示意阿弥娑和她一起回毡房。
磨蹭了一会儿,她自认为非常善良地夸奖道:“你做得很好!”
阿弥娑:.....
她是在挑衅吧?